第2章

尘土飞扬,空气里却只有潮湿的青草味。

展昭果真带陈文聂去了天昌镇的酒楼,还是最大的酒楼、长乐馆,虽说是一大早,大堂里坐着的人可不少。酒楼里跑堂的见展昭面相不俗,迎着展昭挑了个好位置坐下了,收下了展昭甩给他的裸子,倒也没问他身后跟着的小乞丐。

“客官要来点什么?”跑堂的将银裸子塞好,笑眯眯地问展昭,“前几天我们东家收留了个厨子,陈州来的,做的胡辣汤味道极好,唇齿留香,引了不少客官来呢。”大约是瞧出了展昭是外乡来的侠客,他张口就热情介绍起来。

展昭一挑眉,“那便它了,来两份。”

他说着将缩手缩脚地站在一旁的陈文聂往长凳上一按,“你可有什么想吃的?”陈文聂当然没说话,展昭想了想,又冲着跑堂小二竖起一根手指,“再来份糍糕。”

“好嘞,客官您稍等。”跑堂小二笑眯眯地点头,跑开了。

陈文聂局促地坐着,偷偷地瞄展昭,脸色像是有些意外。

展昭也没在意,自己就着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递给陈文聂,微微一笑道:“昨儿问了你,你也没答,小兄弟打哪儿来?”

陈文聂仰头瞄了展昭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原猜想你是安平镇陈家村人氏,不过想来是我想差了,从安平镇到那破庙有些脚程,且途径天昌镇,你那般呼救必是引人注目。”展昭给自己倒了杯茶,语气平缓地陈述道。

陈文聂又瞄了展昭一眼,没能从展昭那温和的笑面上瞧出什么意味来。

他犹犹豫豫了半天没答上话来,像是还有些害怕。

展昭没催促,跑堂的倒是先端着托盘上来了,两碗热腾腾的胡辣汤,一碟冒着热气的糍糕,叫人食指大动。展昭取了筷子,似是一点儿不在意被打断的谈话,神色自然地端着碗吃了起来。他的吃相不能说是优雅,但就是叫人觉得好看,没什么大动静、斯斯文文的,那一只手将筷子握得挺高,好似没怎么着力,轻轻巧巧。陈文聂瞧着瞧着忍不住咽着口水也端起另一碗胡辣汤开动起来。

蹊伶9四陆衫起三邻

第六回 陈家村,岭中寂静无活物

约莫大半碗胡辣汤下肚,展昭的神色更加轻快了些,伸手招呼了一下跑堂小二。

“客官您还想来点什么?”跑堂小二立即就凑上前来了。

展昭出手不算阔绰,但人都喜欢看个笑脸么,尤其是展昭给人印象极好,温和谦逊又干净有礼。

“想跟你打听个事儿。”展昭说道,在跑堂的点头之后才继续问了下去,“这天昌镇附近可有乱葬岗?”

听到展昭问话,陈文聂猛地一声咳,显然是吃呛到了。

抱着托盘的跑堂小二也是傻眼,上酒楼打听什么都有,他头一回见打听乱葬岗的。不过看在银子的份上他还是摆了摆手,小声说道:“这位爷,您若是打听那坟头山,这出了天昌镇往东北拐有座山,这天昌镇没了人都埋那儿。至于乱葬岗这镇子附近可没有,得再往三星镇走,那儿隔了座山确实是有个乱葬岗。”

坟头山都是家里没了人才去立的坟头,乱葬岗上多是无人认领的尸首、白骨遍地,这差得远着呢。

“三星镇?那离这儿可远着。”展昭说道。

“可不是么,客官,谁愿意附近有个乱葬岗啊,那多晦气。早些年官府下令把乱葬岗给填了,在这天昌镇便是窑姐儿没了都有人给堆个坟头,乞丐若是死了就报官,县衙的县太爷会叫衙役们去坟头山找块地儿好好埋了。”跑堂小二说道。

展昭挑起眉,那位背后骂他傻子的县官倒是挺好的么。

既然没有乱葬岗,那些白骨总不可能是从三星镇大老远运来的,途径破庙,那么大动静展昭不可能没有发现。可若说密林白骨是从天昌镇的坟头山挖来的,那可是大忌讳,要遭雷噼的,可没什么人愿意做这样的事,而且也容易被人发现。

展昭想了一会,也觉得撞了死墙,想不通透。

密林的白骨确实不少,行凶之人这么大费周章弄一堆白骨究竟是何意图?就是留一地尸体也好过这样装神弄鬼,官府至多算作江湖仇杀案,报给长顺镖局的知晓便不了了之了。毕竟江湖混乱、犯案无数,官府向来难以管束。难不成真如杨忆瑶所说,是拐了人拉了一车白骨糊弄人?那为何不干脆连货物一并带走,神不知鬼不觉,待到长顺镖局报个失踪案都已是猴年马月了,连什么时候丢了人也弄不清,更无从查起。

这些说法漏洞太多,都不能解释。

是他多虑了,还是这里头的古怪太多?

展昭用筷子夹了一块糍糕,不紧不慢地咬了一口,心道味道还不错,目光却掠过埋头安静喝胡辣汤的陈文聂。

“展大哥。”恰好陈文聂猛地一抬头,好似下定决心要说什么了,却见一个白影朝着他的眼睛直溜溜地砸了过来,吓得他傻在当场。

展昭手一伸,将那个小玩意儿逮了过来。

他一扭头,街上人来人往,有挑着扁担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当然更多的是年轻力壮的男人,不过没一个能有这般功底。展昭摊开手,手中是一个纸团,不过里面裹着块墨玉,和他钱袋里的那块几乎没有差别。他眉梢微挑,心说这家伙还玩上瘾了,倒也没生气。

这一手功夫将力道把握的极稳,便是那裹着墨玉的纸团砸中了陈文聂的脑门,也顶多掉碗里让一碗胡辣汤遭殃。

不过展昭有些哭笑不得,怎么觉得那人在逗他玩呢。

酒楼正门所对北侧一个小巷里开着一道门,门口放着一个硕大的酒缸,院里一个老头笑吟吟地在舀酒往一个小酒壶里装,一边还念着歌谣。

而门口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一身月白长衫,分明颜色素净,那眉眼却叫人觉得艳得挪不开眼,只是浑身煞气,手里还抱着把裹布的长刀,没人敢仔细打量。他靠在门边,嘴角微微翘起,手掌里玩着一块黑漆漆的飞蝗石,正是用墨玉逗展昭的白玉堂。

“公子瞧着心情不错?”装酒的老头将小酒壶丢给白玉堂。

“投石问路。”白玉堂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挺有趣的。”他单手接过小酒壶往腰上一挂,摆摆手,轻身跃了出去。

两次拿墨玉飞蝗石逗展昭自然是存了结交之意。

墨玉色重质腻,纹理细致,漆黑如墨,尤为价值不菲,这江湖也就白玉堂连随身携带的飞蝗石都讲究地很,是用宝贵的墨玉做的。

跑江湖的哪个像白五爷这般成日里散财,摆摆阔气的是不少,手头里有银子的江湖人也不只是白玉堂,不过这墨玉飞蝗石,江湖皆知只此一家别无分号。这一招倒是有点像投石问路,试探了一把那南侠展昭。

那展昭也着实有趣,这般逗弄也不恼,难不成当真是江湖传言的好脾气?

白玉堂挑着眉,眉宇间似乎都写着不信,却没往酒楼去,身形一晃便往另一头去了。

他本就是瞧着时候尚早才跑一趟天昌镇,然而心里还记挂着事也没空在这闲晃,而结交展昭一事来日方长。白玉堂一边走,一边顺手将街上的偷儿单手一拧,脱了手肘关节,一把丢在那丢了钱袋的妇人面前,身形却已经往更远的地方去了,快得跟鬼影似的,吓得那偷儿忙给妇人跪下求饶。

到了拐角,白玉堂停了脚步,瞧见那些衙役正把一箱箱东西往县衙运去,心说这县官想得挺周全,知道把那些白骨装好了不让百姓瞧见,免得引起骚动。

第六回 陈家村,岭中寂静无活物

他就瞧了一眼,往安平镇的方向去了。

密林白骨听着挺唬人,但若是其中有干系,恐怕不是装神弄鬼的噱头那么简单。

白玉堂拎着刀出了天昌镇,心里却想着早上在陈家村瞧见的场面,眉头微皱。

按理说白玉堂在安平镇等着他大嫂走暗线的那几车草药,哪里会跑天昌镇再遇一次展昭。只是他一早想起手中还有张借条没给还回去,便提着刀出了安平镇。若是不知情的陈老儿今儿跑一趟苗家集苗员外的宅子,那吃了哑巴亏的苗秀必然会赖账叫陈老儿还银子,到时白玉堂这一遭可就白走了。

白玉堂正想着事,蹙着眉头,一双眸子更是渗着冷光。

他似乎是注意到什么,停下脚步。

“救救命啊啊啊——”没过一会,一个声音从远至近、自上而下颤抖着滚了过来,白玉堂抬眼只见道旁密林里,一个泥球似的家伙从山上滚了下来,像个疯婆子一般落到白玉堂跟前,被他用鞋底抵住了脑门。

“有有有妖怪啊——”他正对上白玉堂那冒着煞气的眼睛颤颤巍巍地大叫,然后被白玉堂一脚踹到一边,半天没个动静。

白玉堂抬头遥望了一眼,只有满目的树叶,且天色晴朗连阵风都没有。

他不紧不慢地走到那泥球边上蹲了下来,“什么妖怪?”

那泥球一抬头,竟是个年纪比白玉堂还小的少年,“不、不是,杀、杀人了,都是白骨。”他用手指着他来的方向结结巴巴地和白玉堂说道,“全都是,我我没骗人,全都是白骨。”

白玉堂眯起眼也没说他骗人,反倒辨了一眼那个泥球少年指的方向,嘴角一弯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你从陈家村来的?”

那陈家村距安平镇八九里地,与这天昌镇却只隔了一座山,因而实则被划入了天昌镇的范畴,所以才有白玉堂的天昌镇一行。正如眼前这泥球似得少年所说,白玉堂一早前往陈家村还借条时也瞧见了。

天昌镇长乐馆里,吃完糍糕的展昭终于打开了纸条,继而面色一凛,单手拎起陈文聂的后领,借力上屋顶,往县衙飞檐走壁而去,身影轻快几下就不见了踪迹。

白玉堂站起身,也不管那泥球少年,径直往安平镇走去。只是他面带冷笑,不知是被谁惹怒了,途径之地风起树摇叫人惊骇。

那纸条上只写了两行字。

岭中寂静无活物,骷髅遍地陈家村。

位于深山、地界偏僻、鲜少与人来往的陈家村不知何时只余一村的白骨。白玉堂是来天昌镇报案的。

第七回 骷髅村,一夜惊变遭横祸

快及晌午,天昌镇的百姓远远瞧见了有人高举着“公正”“廉明”的牌子走近了,紧随着是排列得整整齐齐的衙役和官兵,还有出巡的幡旗和马车轿子,正是奉旨出巡从三星镇前来天昌镇的开封府包拯。

凑在路边看热闹的人不少,倒也没起什么乱子。

本该火急火燎赶来迎接出巡队伍的县官此刻却没有出现,只有天昌镇县衙的衙役凑上前来,和领头的官兵说了几句,将包拯的出巡队伍迎向县衙。

不仅县官没来,那心系包拯安危的展昭也不在天昌镇。

县衙内院,陈文聂正局促不安地坐在椅子上,还有个小丫鬟端了杯茶上来给他。不过他没敢喝,埋着头谁叫都不说话,倒是让好几个小丫鬟笑眯眯地在窗外打量这个小乞丐。

他在等展昭回来。

展昭和县官带着几个衙役赶去陈家村了,那陈家村处于深山之中,因地界划的古怪,走大路必须要从安平镇绕道而入,当然翻山而入更快一些,所以展昭作为报案人直接拎着县官走了,也不方便带着陈文聂。天昌镇的几个衙役跟在后面跑,纷纷惊叹这报案的年轻人看上去挺瘦,力气还真不小,而且还会飞,几下就窜没影了,不愧是跑江湖的。

被整个拎走的县官也不见恼,只是满头大汗,一心想着两个字:完了。

天昌镇这些年风调雨顺,大事不多、小事不少,家家户户安居乐业,逢年过节时他上街还能收到些瓜果蔬菜什么的。虽说小小县官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政绩,平常也稀里糊涂的,但也好歹受这镇子百姓喜爱,过着找找鸡、逗逗小孩儿的寻常日子。可万万没想到,这刚听说开封府的出巡队伍要来天昌镇,他这管辖区域内就出了天大的事。

县官正在心里念阿弥陀佛,也不敢说那少侠是吓唬他的,毕竟先头才有密林白骨案,但他又满心希望是哪里弄错了。

念了不知道多少句菩萨保佑佛祖保佑,县官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等好不容易才从晕头转向里回过神,发现自个儿已经到了陈家村。炊烟袅袅、四下寂静,便是一阵风也没有,村落里并没有遍地的骷髅骸骨,但是有人点了点县官的肩膀,给他指了个方向。

他顺着望了过去,吓得打了个寒噤。

陈家村各家各户的门都开着,一些骷髅骸骨正扒在门口,像是要往外爬,空洞洞的眼眶死死地盯着天,那模样分外叫人心惊。要是大半夜来这儿,非得吓出病来。

展昭的双眉紧紧蹙起,上前去好几个院子里仔细检查了两圈。

他心里头想的刚好和县官是同一件事。

这可不是什么江湖仇杀或者拐了人装神弄鬼的说法能糊弄过去的事了。

展昭用手中的剑挑了挑那些骷髅骸骨身上穿的好好的衣服,白骨上干净得就跟人死了好些年一样。随后他又在屋内屋外转了好几圈,蹲在地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这这……”

展昭瞧了一眼正来回走动、不知所措得连半句话都说不清楚的县官。

密林白骨虽说古怪、叫人猜不透个中目的,但说是突如其来的江湖恩怨也好歹对包拯有个交代,可这一村子的人无端端地都在不知何时成了一堆白骨,还全都是些平头百姓,包拯若想要问罪县官还真是一点不冤枉。

这会儿喘着气、一个个累成死狗的衙役们终于跑来了,也是盯着这一村的白骨骇住了。

“这怎么可能,前几日我还来过陈家村。”一个衙役喃喃道。

“哪一日?”展昭突然就拍了拍那衙役的肩膀问道,谁也没瞧见他是怎么从那一头一下子到这一头的,这一手吓得衙役们纷纷觉得见鬼。

那衙役板着手指数了数,“应是五日前。”

“就是五日前,有人报案说陈家村附近的山上有恶虎伤人,说是想要官府派人把那恶虎逮住。我和他一块儿来的,当时有个老头上山打柴差点被咬了,好险被人救了。”另一个衙役也凑上来说,他辨了辨方位,指着一户人家,“就是那一家,那老头还请我吃饼来着。”

展昭顺着望了过去,那户人家大门也开着,不过没有扒着门的骷髅白骨。

“不过后来我们在附近搜寻了两日,没瞧见恶虎的踪影。”率先说话的那个衙役说。

“而且我们也逮不住一只老虎,所以大人就发布通告叫天昌镇和附近村子的百姓知晓别上那座山,免得误入虎穴。”

“这难不成真的见了鬼了吗?”

“别胡说……”

展昭听那几个衙役小声说着,在原地站了一会,又走进了一户人家。

县官已经吩咐衙役们前后探查起来。“这太平盛世一下死了那么多百姓,这不造孽么。”县官暗自叹气,本以为弄得陈州民不聊生的陈州府尹已经够倒霉了,一定会被包拯给办了,没想到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一个衙役跑上前对县官说道:“大人,十八户人家,一百零七具尸骨,人数和衙内所登记的对的上。”

县官满头冷汗,心里直叹气。

短短五日也不足以让一村子成了这般白骨骷髅地。难不成也是拐了人,然后用哪里挖来的白骨充人头装神弄鬼?并不是没有可能,只是这说法也太荒谬了。何必这般麻烦,而且一村子老少妇孺皆拐走了,连人骨都特地一一找好对应。

第七回 骷髅村,一夜惊变遭横祸

站在屋内的展昭用手摸了一把桌上的油灯,已经烧干了,桌上还摆着饭菜和四副碗筷,至多不超过三日,再加上进村时瞧见炊烟袅袅大约是昨夜里还有人生火做饭,因而未来得及灭火。展昭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而且并不是什么值得愉快的结论,恐怕门外那瞧着稀里糊涂的县官也是同样的结论。

这陈家村和密林里长顺镖局的白骨都不是乱葬岗上挖来装神弄鬼的,而是他们本人真的死了,而且极可能飞来横祸突然致死、一夜之间化为白骨。

展昭偏着头,盯了那桌子边上的白骨许久。

那骷髅人骨穿着寻常的粗布衣衫,不过瞧得出是年轻姑娘家的衣衫,想来是未出阁的十三四岁小姑娘。她的动作像是扬着头在努力挣扎向外爬,不过这都是展昭的想象,毕竟一具白骨上既瞧不出她当时的神情也猜不到她到底遭遇了什么。

最令展昭困惑的问题无非是他们都是怎么死的,如何会这般变成一堆白骨?展昭蹲在那个姑娘的白骨边上,心里排列着几种可能。江湖上能人异士众多,研制出这样一种可怕的□□也不是不可能,他这般想着又自己推翻了这种猜测。

白骨倒下的方向有些古怪。

展昭站起身,随后整个人转过身子,只瞧见了一面墙,上面是纸糊的窗户。每家每户的骷髅都是朝外倒下的,都在挣扎往外跑,中毒的话会有这样的反应吗?毒应当下在哪里才会让这一村的人和那一镖队的人就这样死去呢?而且这感觉怎么像是凶手是在屋内,而不是从屋外来的?

展昭凑到窗户边看了看,窗户纸倒是有缝,透着风,但没有任何破窗而入的迹象。

或者说,除了风,大约也没什么能从窗户缝进来了。

是他妄加推测了还是说受到这些白骨的影响了?

此外,若是将人丢进高热的炼炉里,可能也能一瞬间融了血肉徒留白骨,但若如此,又是刻意穿好衣服摆成这样,多此一举。展昭觉得有些头疼,若是有人刻意给白骨摆成这样混淆视线,那么这两种方法都可以杀死这一村的人,下毒更是神不知鬼不觉。事实上,展昭自认没有仵作的本事,不能从尸体上得出更多线索,更别说眼前这一堆白骨了。

不过若是尸体还好办一些,起码展昭看得出是刀伤还是剑伤。

果然追查断案这种事还是得由官府来,他确实是有心无力。

展昭暗叹了口气,提起剑向外走,他宁可去抓悬赏的土匪大盗马贼之类的。还有这天昌镇的县官瞧起来稀里糊涂的,似乎没有什么破案经验的样子。

想到这里,展昭又暗叹了口气。

与展昭同样在想这满地骷髅的还有刚刚走到安平镇的白玉堂。

不过他在想的并非作案手法,而是动机。

或者说,有什么理由让陈家村满村被屠,不过是些平头百姓,竟是这样无声无息地只留一村白骨。先不说展昭发现的密林白骨,单说陈家村一村老幼妇孺的骷髅,若是叫白爷爷逮住了这猖狂的凶手,必是将他剁碎了了喂狗。

白玉堂轻身跃上墙,拎着刀就顺着窗棂熟门熟路地进去了,一双眼睛恰巧对上站在墙外写满一脸目瞪口呆的少年。

白玉堂对着那个跟了他一路的泥球少年一笑,双目冷光凛凛,吓得那少年直哆嗦。

还没等少年反应过来,有什么朝着他的脸丢了过来。他吓得一闭眼,却发现头发微动,伸手一摸摸着了一颗银裸子,显然是楼上的人随手赏他的。

少年面带吃惊地仰起头,那白玉堂依旧坐在窗户上,从唇线到鼻梁似乎都是绷直的,眼角也跟刚才似的带着煞气和锐利,不过有些漫不经心。白玉堂走得不快,所以他跟了白玉堂一路,也被白玉堂一身煞气吓得哆嗦了一路。不过不知为何他觉得相比起那一村的骸骨,白玉堂反倒不怎么让人害怕了,他不认识白玉堂,但他知晓白玉堂绝对是个武功高强的江湖人。

泥球似得少年搔了搔耳朵又抓了抓头发,瞧起来很不自在,那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打算。

他正满肚子心思,却见白玉堂侧过头和屋内人搭起话。

“爷记得你昨日说是最迟今日正午。”白玉堂瞧了一眼推门而入的柳眉。

柳眉一惊,大抵是没想到白玉堂来的这么悄无声息,但立即又抚着心口娇嗔道:“五爷您倒是来去吱个声呀,我胆子小,得亏没吓出毛病来。”

白玉堂只是看着她,也不说话。

柳眉瞧着白玉堂眼角狠戾,手中又抱着长刀也未曾放下,心道着白日里出去心情还不错,这会儿怎么像是恼的很,这位爷的心思真当是难捉摸。她连忙关上门走进来,笑吟吟地讨好道:“五爷莫急,这不还未及晌午么?刚吩咐了个小兄弟前去路上探探,没准这会儿已经迎上了。要不给您开坛女贞陈绍,五爷边饮边等着?”

正等着白玉堂回话呢,屋外有人敲了敲门。

“柳姑娘。”

白玉堂终于将长刀往墙上一搁,随手挥了挥。“哎,来了。”柳眉心下一松,笑吟吟地就接上话去开门,门口正是送饭菜来的阿文。

“再去提壶上好的女贞陈绍来,就说五爷要的。”柳眉接过饭菜对阿文道。

阿文埋着头胡乱点了点,耳朵上的耳坠也随之晃了晃,随即她转身出去了。

第七回 骷髅村,一夜惊变遭横祸

柳眉瞧着阿文走出去老远,才回头瞄白玉堂的脸色,小声问道:“那耳坠子可是五爷还她的?”

昨儿阿文耳朵上还干干净净的,今儿就戴起这样成色极好的耳坠。

白玉堂抬起眼,就听柳眉提着裙子跑到白玉堂边上笑,“昨夜里去苗员外家里的果真是五爷?苗家的丫鬟说她们老爷丢了银子气的直摔杯子,却怎么也不肯报官。还有啊,听闻苗夫人的一双耳朵给鬼削了,隔壁的姐姐大半夜迎来了苗员外,听他说了一宿苗夫人现在的模样丑的紧,见不得人,他正念着要休了她。”

这世上消息最灵通的不过就这么几个地方,比如茶楼、窑子,还有流浪乞丐的集聚地。

白玉堂听着柳眉说着今日里刚打听到的消息,一个晃身却坐在桌子边上。

“刚丢了银子就来逛窑子,这苗员外也是心宽。”他哂笑了一句。

柳眉又笑了,转身就往白玉堂对面的凳子一坐,“五爷那捡来的一百五十两果真是苗员外丢的?”话虽是这么问,柳眉早就想明白里头的关系,只是没想到她只是随口和白玉堂提起新来的那个洗衣丫鬟,白五爷就给记心上了,还特地去苗员外家削了苗夫人一双耳朵。

没过一会儿阿文就抱着一坛酒上来了。

柳眉单手托着下巴,直直地打量着阿文,心里感慨阿文也不知拿来的运道,竟叫白五爷给她出了一次头。

阿文将酒坛往桌上一放,都没敢抬头看看白玉堂,就急匆匆地退出去,带上门。

果然良家女子更讨喜。

柳眉叹了口气,阿文本是良家女子、身家清白,大约是陈州逃难而来的,她爹在路上没挨过去就这么去了,因而就在安平镇卖身葬父,签了卖身契进了大户人家做丫鬟去。而那大户人家就是苗秀苗员外家,将她买走的是恰巧出门在外的苗夫人,只是那阿文也未曾想到苗夫人转手就将她卖入了窑子,还夺了她亲母留给她的一对耳坠。

像她这般红尘女子哪里能让白五爷出头一次,虽说阿文之事也是她告诉白玉堂的。柳眉又转去瞧白玉堂,见他手中握着杯子却没开酒坛,心里正奇怪。

“叫人把楼下盯着的那个泥球洗干净了领上来。”白玉堂放下酒杯提起刀又走了。

柳眉走到窗边瞧了一眼,果真有个泥球似的少年正扬着脸盯着这窗子看,对上她的眼睛也不怕反倒给了个天花乱坠的笑容,心说哪里来的小毛头尽盯着窑子,一脸小流氓样儿。她一扬眉,远远望见白玉堂轻身往安平镇南边去了,这方向正是往陈州境内的官道去的。

卢夫人的那几车珍贵草药正是从陈州来的。

照例说这会儿也该到安平镇了,怎会一点消息都没传来。柳眉蹙着眉头,她跟白玉堂说是正午还是宽限了些时辰的,这第一次给白玉堂做事可别出了纰漏。

柳眉想了一会,还是起身叫人去逮楼下那小流氓儿。

第八回 白骨案,祸事无端两相关

陈州位于安平镇西面,但因山岭相隔,若要从安平镇入这陈州必须得从安平镇南边的镇口沿着官道走个五里地,再西拐入境。当然,想翻山而过也不是不行,只不过花费的力气要比走大道还多,除非是猎户,别说平头百姓,便是一身功夫的江湖人也不会这般为难自己。

运送好几箱药材的镖车更不可能放着平坦的官道不走,特意爬山路了。

白玉堂出了安平镇便放慢了脚步,以他的轻功,入陈州不过半盏茶的时间,他也没这个打算。

官道上并无人迹,传闻自陈州涌出的难民前几日是挺多,白玉堂也亲眼见着了那些饥肠辘辘、面如枯藁的灾民接二连三地涌出陈州,但这两日倒是未曾见着,更别说白玉堂耐着性子念了几日的那几车药材了。

白玉堂虽与柳眉不相熟,也从她面色可以看出柳眉不敢在他面前将话讲的太满。她说是正午能到,按她预料当是巳时之前便能入安平镇了。

这会儿却还未有踪影。

白玉堂的眉梢一挑,风吹树摇掩不住他眼底的锋芒锐利。

这几车药材走的不是陷空岛的路子,而是特地挑的暗线,白玉堂怀疑这几车救命的药材怕是和前几次一般叫人给截了。思及此,白玉堂攥紧了刀,整张脸都仿佛结了冰块,冷若寒霜、浑身煞气。

他走了一段路,顺着官道往西拐。

这几日大雨频发,难免路滑,昨夜又降雷雨,道上车辙鞋印虽多却都交在一起分不出新旧。

白玉堂西拐后又走了约莫八、九里地,眼见着就要往陈州去了,忽然停住了脚步。他抬刀出鞘,银光微闪,伸出另一只手一托,还刀入鞘。眨眼间一个东西掉在白玉堂的手上,而地面上一个凹陷的小坑,边缘还有半个清晰的鞋印子。

白玉堂转过那东西,脸色登时一变。

狂风疾作,整座山岭上的树都摇摇晃晃起了树枝,格外渗人。

展昭抱着剑沿着陈家村走了小半圈,总觉得这村子还有那镖队的骷髅白骨哪里有古怪,但是却一时说不破,心里难免有些烦闷。展昭摁了摁自己的眉心,转头听风穿过山岭发出的嚎叫,心想这山林险峻许是真有恶虎,能从虎口夺人手底下得有点本事。

山有泉水,便是这陈家村的水源了。

展昭在清泉前站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了一根银针,往水中一沾。

若是全村的人都中毒而亡,但又各自死在家中,最大的可能就是常用水中有毒。展昭行走江湖虽久,确实不曾听闻有这样一种毒。但大宋疆土辽阔,哪怕是展昭在某些方面孤陋寡闻也实属正常。

犯想间,展昭举高了银针,针尖在日光下隐隐发亮,并无黑色,可见泉水无毒。

展昭暗笑自己多想,但面色又有些遗憾未能解开谜团。

他想了想那未出阁的小姑娘,又想了想正门大开想要从中爬出的满村骷髅,还有家家户户里摆着的已经凉掉的饭菜、未灭的炊烟……展昭暗叹口气,起身绕着村子往回走。

展昭也知自己不过是抱了侥幸的心思,说不定就给他蒙对了呢。

水中下毒确实可以解释满村的人一夜之间化为白骨,但是那天昌镇西边镇口的官道铺了一路的骷髅可是解释不清。长顺镖队的人马总不可能在陈家村喝了水然后死在那么远的地方。

展昭抬头看了眼,衙役向安平镇借来的货运马车已经到了。县官正指挥衙役们将陈家村满村的白骨装了几车,好送下山去。

那两个先头给展昭回话的衙役扶着车靠在一起小声嘀咕。

“……可惜了这村里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衙役惋惜地说。

“啊呸,你就惦记着那日见到的姑娘了,也不想想这村子老少妇孺无一幸存。别说那如花似玉的大姑娘,那边好几家里都有不过三四岁的小孩儿,向我们要糖吃来着,你记得不?还有的在襁褓里,长得多招人疼啊。你说这凶犯得多狠毒的心肠才干得出这样的事,遭天谴哎。”

“你还别说,头几天还是活生生的呢,你说咱们这是见鬼了?”

“别瞎说,这事儿邪门,我现在还一身鸡皮疙瘩呢,心里头慌得紧。”另一个衙役瞧了瞧四周,压低了声音。

“要不咱们明儿去三星镇那儿的观音庙拜拜佛、驱驱邪?我娘说那儿挺灵的,还有个不出远门便知天下事的卜算先生在那儿养病。”

“没听县太爷这几日念叨的吗?山下来的那可是包拯包大人,文曲星下凡!有什么妖魔鬼怪那能在包大人面前作威作福。”前一个衙役说,“还要求神拜佛干嘛,要我说,咱们不如去拜拜包大人,好沾得一身正气,邪魔绝对不敢近身。”

展昭耳朵动了动,心笑这俩衙役倒是将包大人当成治百病、退邪魔的神佛了。

不过传闻包拯断案如神,能叫尸体说话,想来与斩妖除魔的神佛也无二了。

正巧包拯就在天昌镇,此案交给包拯想来也无需担忧。

展昭瞅了一眼那满嘴冒泡、火急火燎的县太爷,倒是这县官的帽子能不能保下就全看县太爷的运气了。

只是破了案,这一村的人也救不回来了,老少妇孺无一幸存,正如那两个衙役所说,真是遭了天谴了。

展昭并没有跟着马车,而是提起劲径直越过山林,往正北的天昌镇去了。那些装着尸骨的马车则沿着密林小道前往安平镇,山路难行,若想回天昌镇还得从安平镇绕至官道,毕竟马车不可能像展昭那样飞着翻山越岭。

第八回 白骨案,祸事无端两相关

这案子看似错综复杂,都是因为一夜化作白骨叫人无从下手。

展昭忽的停下脚步,又返回陈家村的水源处,将随身带着的水壶里的水倒了,装了一些泉水才又往天昌镇去。

银针虽印证泉水无毒,但最好还是找个大夫看看这水有无问题。

据闻包拯身边有位师爷懂医术,亦有仵作之技,或许能看出些名堂来。

展昭刚刚翻过山岭就远远地瞧见山林遮盖下那天昌镇的黑瓦白墙,陈家村与天昌之间若是没有这横岭不过五六里地,也不知道怎么就隔着山岭被划入天昌镇了。

他辨了辨方位,心中还有一事困惑不已。

陈家村位于天昌镇正南和安平镇正西。而那长顺镖局的镖队却是在天昌镇西边镇口向外的官道上,正是在陈家村的西北方向,隔着一条山脉也有接近十里地了,距离未免太过遥远。这么远的距离却都在一夜之间发生了这样的凶案,一边是江湖人马,一边却是平头百姓。

这两起密林白骨案难不成并无关联?展昭可不信。

但他又不知作何解释。起0韮泗六姗七3邻

展昭一闪身拐进天昌镇,却想起陈文聂几次欲言又止。

那几个追杀陈文聂的黑衣人以及陈文聂所说的雨夜中围在密林里的一大群人,与此案必有联系,因而才要杀陈文聂灭口。

只是弄不明白行凶之人的意图,长顺镖局还能拿江湖仇怨来搪塞,但那群黑衣人灭了这陈家村又是何缘故?平头百姓还能和江湖门派结什么仇怨祸及全村了?江湖人士多对官府有所忌惮,虽瞧不上朝堂黑暗,但也知被逮到了的话大宋律法不饶人,向来不会越过雷池这般伤及无辜百姓。

朝堂与江湖纷争长久,今日之案怕是要引起江湖动荡。

展昭眼底微闪,除非这些黑衣人是为非作歹的江洋大盗、穷恶凶徒之类的。

还得等弄清那些黑衣人的身份再做判断。

展昭跃进县衙的时候,天昌镇的县官和衙役们还未归来。他没去寻包拯,一溜烟儿就窜进了陈文聂所在的房间。展昭一句陈小兄弟,吓得陈文聂直挺挺地蹦了起来,失手将桌上摆着的茶盏碰落了。

展昭顺手一接,将茶盏又放回了桌上。

“展、展大哥。”他慌忙叫道,“你回来了。”

展昭瞧着惊魂未定的陈文聂,忽地问了句:“陈小兄弟昨夜里为何出门?”

夜路难行再加上大雨滂沱,除非是习武之人无所畏惧或者记挂着要紧事才会在雨夜赶路。陈文聂不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眉宇间也并无急色。

这里头古怪不少,展昭先前不问可不代表他未察觉。

“雨夜里,陈小兄弟为何不留于天昌镇?”

陈文聂缩着脖子默不作声。

展昭没有为难他,偏头说起了另一件事,“想来你在县衙的几个时辰里也知晓包拯包大人刚刚抵达了天昌镇。密林白骨此案重大,除了长顺镖局的镖队,还涉及陈家村。”他顿了顿,瞧着陈文聂的反应,语气温和、目光灼然。

半晌,展昭接上了后半句:“包大人必会问案于你。”

陈文聂一个哆嗦,“昨夜里,”他终于说,“展大哥,昨夜里、我见着了鬼、鬼火。”陈文聂攥着自己的衣服,浑身都颤抖了起来,说话也结结巴巴的,“那些人没有举着火把,但是火、火是蓝色的。”

展昭的双眉一蹙,“蓝色?”

陈文聂面色恐惧,不似作伪。

“你可是指坟地里常见的那种蓝色星火?”展昭轻声问,神色不变。

虽有鬼火,但展昭和那几个黑衣人交过手,知晓那绝非妖魔鬼怪,而是货真价实的人。

陈文聂拼命点头,“比那个要大,很多,飘在那些人边上。”他猛地抓住展昭的衣袖,“展、展大哥,我循着那些火焰才撞上他们的,我只是想找点吃的……未曾想到、未曾想……”陈文聂瞧着似要吓哭了。

“你还瞧见了什么?莫慌,在这里就算展某不能护你周全还有包拯包大人。”展昭只是安抚地拍了拍陈文聂的肩膀,继续问道。

陈文聂沉默了片刻,盯着自己的鞋面,不知是在回想还是在犹疑。

“白骨……很多很多白骨。”陈文聂说。“在马车上。”

话音刚落,展昭脸色微变。

展昭按住陈文聂的肩膀,让他直视自己:“你刚刚说白骨在哪?”

“马车上。”陈文聂的眼睛都红了,惊恐得仿佛一只兔子,“他们围着的马车,白骨全都堆放在马车上。”

安平镇西面巷子在白日里倒是挺安静,柳眉正坐在桌边瞧着那个泥球似得少年,洗干净了倒是人模狗样的。“你跟着白五爷做什么?”她笑吟吟地问那少年。

少年坐在窑子里倒是没有半点慌张,古灵精怪地眨眼睛叫姐姐。

柳眉原觉得这泥球小流氓似得,洗干净了反倒没那么惹人厌,长得也不错。她也不恼,就笑着和少年说话:“问你话呢,谁是你姐姐了。叫什么名字,打那儿来的嗯?跟着五爷做什么?”

“姐姐长得真漂亮,跟了爷可好,保证姐姐吃香的喝辣的,荣华富贵享不尽。”少年挤眉弄眼,笑嘻嘻地说。

“你也敢自称爷,仔细让五爷听到绞了你的舌头。”柳眉吓唬他。

少年轻哼一声,好像是满脸不在乎,嘴里似乎在嘀咕什么。

柳眉偏着头,觉得这少年还挺有趣,也不知白五爷打从哪儿捡来的。“你不信?别怪姐姐没提醒你,小毛头儿,五爷的脾气可不小。五爷要是瞧你不顺眼了,缺胳膊断腿都是轻的。”

“他敢,我可是安——”少年的声音一顿,隐隐觉得背嵴一凉。

窗外忽来一阵轻风。

房间里的帘子摇晃起来发出清脆的响声。

柳眉一扭头,只见白玉堂越过几个屋檐,眨眼间刷的跳进了柳眉的房间,一把拽住她的手臂,面色带着寒霜凶煞之。

“柳眉,那几车药材走的暗线可是长顺镖局的镖队?”

第九回 长乐馆,双侠对弈秋色平

白玉堂话音刚落,窗外就传来一阵喧闹。

那天昌镇的县太爷带着衙役和几车陈家村的白骨从西巷尽头的密林道里出来了,车轮在青石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沿着安平镇的街巷一路往天昌镇去。

柳眉还未回神,心底倒是咯噔一声。

“五爷可是迎上那送药材的镖队了?”柳眉暗道坏事了,面色却不变,只当是不知晓白玉堂为何面若寒霜,抱着些许期望笑吟吟地问白玉堂。

白玉堂的目光刺人,但也没有迁怒柳眉,只是将什么东西往地上一丢,提刀翻身跃出了窗子。

柳眉这才软坐在凳子上,手指都忍不住战栗起来。

那一瞬,她真觉得白玉堂怒得要活活噼了她,她边上坐着的少年也没比她好,整个人都摔坐在地上,连凳子都掀翻了。

好半晌,白玉堂的踪影消失的一干二净了,两人才面面相觑,大呼了口气。

“我、我信了。”少年哆嗦着说,这回不敢自称爷了。

他满额的虚汗,两腿软得站不起来。

这白五爷要噼人还是断人手脚朕全看五爷是何心思,说不准真看他不顺眼就把他舌头给绞了,管他是天王老子也没用。

少年自个儿扶着凳子爬了起来,连着差点摔了个狗吃屎。实话说,他吓成这样还是头一次,这可是货真价实的杀气啊。这江湖人也太可怕了,光是一个眼神都刺的要吃人,他这还没对上白玉堂的眼睛呢。

“小毛头知道五爷厉害了吧,一小孩儿还没大没小地自称爷。”柳眉倒是缓过劲了,瞧着几次没能从地上爬起来的少年,眉眼都是笑意,仿佛极为自得。

“你还不是被吓到了。”少年不服气地还嘴了一句。

柳眉不回话,心想着刚刚五爷好似将什么东西随手丢在地上了。

她来回扫了一圈,没能找到,却被少年一声惊叫差点吓破了胆子。

“头、头——头!”柳眉转头,只见少年指着地上一个灰白色圆溜溜的东西说。

柳眉也是一惊,好半晌才鼓起力气去掰弄着掉了个头,转身就冲少年翻了个白眼,“死小孩乱叫什么,不过是个虎头骷髅,看你吓成什么样了。”

那确实是个虎头骷髅,还沾着湿泥,大约是从山林哪个犄角旮旯里挖来的。

也不知白五爷为何要将这种东西带回来,要知道白五爷向来受不得这些脏兮兮的玩意儿。

不过柳眉向来猜不透白五爷那变化多端的心思,白五爷也向来懒得和她解释。柳眉也就丢开了不想,回头白五爷来了自然会处理这虎头骷髅。

那少年大吁了口气,坐回桌子边上,想倒杯茶结果两只手都在抖。

这也不能怪他,要知道他今儿上午才见了满村的骷髅白骨,哪能不产生联想。也真是见了鬼了,他不过是在山林里走了一夜,瞧见村庄想讨杯水喝,结果那些个白骨都跟向他索命似得趴在房门口,吓得他慌不择路只管往山上跑,最后还从山上滚了下来。

然后他就被白玉堂一脚踩住了。

他哪儿受过这种罪,只觉得浑身上下哪儿都淤青哪儿都疼。

少年忍不住自己拍了自己的手背一下,又对柳眉强装镇定说:“我还以为那是包了你的情郎呢,想不到对你也这么凶,还给你塞这种东西。”

他又笑嘻嘻了起来,“姐姐真不考虑跟了我?”

柳眉的神色一下从明媚黯淡下来,但又笑笑,好似一点而也不在意,“哪儿能啊,你也不看看这什么地方,五爷的红颜知己遍布天下,那能看上小女子这等蒲柳之姿。”她戳了戳少年的额头,眯着眼睛半是玩笑地说,“你小小年纪不学好,张口姐姐闭口情郎的。你倒是跟我说明白了,为何跟着五爷?”

柳眉没起身去安排人寻长顺镖局的镖队,白玉堂对她不熟,她却能瞧出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离去白五爷怕是心底已经有底了,不过是来确认一番罢了。

那长顺镖局运来的药材必是出了差错,这会儿着急也无用,还不如替五爷先探探着小毛头是怎么回事。

少年给自己倒了杯茶,眉头一挑,“他看起来功夫好啊,我想他护我上京。”

“你要去开封?”柳眉顺着话反问了一句,也不等少年回话,“想求五爷送你一程,你可得是包拯包大人那样一等一的好人才行,看你这小流氓样儿,五爷嫉恶如仇的性子回头就剁了你喂狗。”

少年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包黑——咳咳咳咳——你说包拯?!”

柳眉却从少年的反应里察觉到了什么,手指猝不及防地摁住少年的脖颈,眯起眼笑了起来,“说起来你刚才说你是谁?”

远在天昌镇的县衙,同样有一只手这么摁住了一个小衙役的后脖颈,将小衙役背着按在墙上,正是从安平镇赶来的白玉堂。

那小衙役吓得整个人僵直了,盯着墙面一眨不眨。

“大、大侠好说话,有、有什么要吩、吩咐小的?”小衙役反应可机灵,也不回头,结结巴巴地问了起来。掐着他后脖颈的人有一双修长的手,力道不轻也不重,叫小衙役不能挣脱逃离但也不会伤害到他的性命。

小衙役暗想此人并未下狠手,想来也不会是大奸大恶之人,只是不想叫人记住面相罢了。这么一想,小衙役更是僵直着脑袋绝不回头,说话都顺溜了起来:“若是要找县太爷,大侠您可得等等,他被另一位少侠带走了。”

第九回 长乐馆,双侠对弈秋色平

白玉堂正满心怒气,倒也没在意,只问了一句:“从天昌镇往三星镇去的官道上弄来的那几箱东西在哪?”

“就左边的第四间厢房呢,包大人带了一位仵作先生去验尸了,其他东西都留那儿了。”小衙役也没多说废话,直接将实话交代了个干净。爷爷说得好,小命重要,其他乃身外之物,留命方能徐徐图之。

白玉堂见小衙役如此识相,正想抬手噼晕了他,忽的提刀一个侧身,长刀的刀锋亮了出来,抵住了毫无预兆刺来的一把剑。

剑锋发出低沉的嗡声,浑厚的内力似从另一端传来。

白玉堂也顾不得抬眼,一把还刀入鞘震开了那把剑,握剑之人竟悄无声息地从走廊另一端贴了过来,而他毫无察觉,若是他反应慢半拍必被重伤。白玉堂心知这是他心焦,于武学不稳,因而弱了持剑之人几分。

不过白玉堂已然认出了那把剑正是上古宝剑巨阙,握剑之人自然是武功高强的南下展昭。他向后退了半步,心头被展昭激起了几分气性,腾身跃起,踩着墙壁转身抽刀横着稳稳划去。

展昭原是与陈文聂说话,确认当时陈文聂所见情况,却没能从陈文聂的描述中弄清那些黑衣人的身份。

也正是这时展昭突然听见有人潜入县衙,担心包拯出事才敛了气息摸了过来。借着走廊的拐角半遮半掩地靠近,展昭心道此人背影有点眼熟。未等展昭想起此人身份,便见他对那小衙役动手,展昭慌忙拔剑阻止,这才发现潜入县衙的是白玉堂。

这下恐怕生了误会了。

展昭心道一句,却没出声嚷嚷。

白玉堂这样掩声敛气进了县衙必是有所求,若是他喊一声引来一帮衙役,别说白玉堂,他自个儿都解释不清了。

展昭连连招架了几招白玉堂横噼来的长刀,白玉堂这刀法看似乱而无序、叫人眼花缭乱,实则深藏道理,想必是白玉堂师承大能之人。

展昭本打算和白玉堂告罪,却被白玉堂的刀法吸引,细细观察了一番,与他来回比划了起来。他横竖一挑拨开了白玉堂的长刀,向后一跃竟然似只燕子般无需借力也轻松飞上了屋檐,引得白玉堂暗暗称道起来,心中的火气也泄了大半。

燕子飞果然名不虚传,这展昭的骨头难不成是猫的骨头,竟如此轻巧。

这展昭看似招架不住他的长刀,却每一剑都留有余力。

白玉堂也跃上了屋檐,而那小衙役依旧僵直地站在墙边,瞧见日头晒出两条人影落在墙上,更是吓得闭紧了双眼,恨不得就这么吓晕过去。两位大侠竟然在县衙打起来了,他若是不管,回头叫县太爷知道了定会治他的罪。

可是看到的越少,听到的越少,知道的越少,才能活得越久!爷爷一直这么告诫他的!

但是横竖都是死,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