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林望越看涅伽一眼,道:“试试?不喜欢的话还有别的。”
涅伽拿起一块披萨喂进嘴里,他没说好吃,也没说难吃,默默把林安明分给他的披萨啃完了。
林望越在可乐和橙汁间犹豫片刻,给涅伽倒了橙汁。
“谢谢。”涅伽喝完橙汁将玻璃杯放在手边,脸上快速闪过一丝快乐的情绪,黑色双眼中漾出笑意:“我最喜欢甜的食物。”
林望越边看手机边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凌晨时分,万籁俱寂。林望越又在梦中来到雾气弥漫的高大建筑旁,这次,那个站在池边的纤细身影似乎在哭,明明是无声的梦境,他却仿佛听到了那人伤心的哽咽。
心中闪过一丝刺痛,林望越突然惊醒,此时更是吓了一跳——床边居然趴着个模糊人影。他第一反应是动手揍人,但电光火石间,之前某个思考过的匪夷所思的结论窜入脑海。
床头灯是触摸式的,林望越立即按亮。果然,穿着霸王龙t恤的涅伽正跪坐在地上,泪水把睫毛打湿黏成一簇簇的,眼眶哭得通红。
一时间,林望越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他起身坐在床沿,艰涩开口:“那天晚上,也是你,对吗?”他没有明确说是哪一天,但他相信涅伽明白。
涅伽顿时面色惨白,他有些慌乱地站起身,后退了几步。
“站住。”林望越拽住涅伽的手腕,皮肤触感柔软,温度稍微有些偏低:“你跑什么。”
“怨灵还魂,法老王的诅咒?”他来到涅伽身边,垂下眼睑:“但你既然都找上我了,怎么一副比我还害怕的样子?”他玩笑道,本意是想安抚涅伽,但效果不佳。
“……对不起。”涅伽低着头,抽出自己的手腕:“我现在立刻离开。”看他这副样子,如果有怨魂索命KPI考核,铁定及不了格。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望越叹了口气,他也没有相关经验,着实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可以试着信任我。”他不太熟练地露出个温和的笑,拉住涅伽手腕,让他坐在卧室的小沙发上,又去倒了杯橙汁回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涅伽双手捧着玻璃杯,他沉默良久,轻声问道:“这个世界,已经是千年后了吗。”
“至少得有三千年了。”林望越回忆着项目介绍,问:“你是法老王?”
“算是吧。”涅伽情绪比较低落,他喝了口橙汁,语气茫然:“……我早就死了,我很清楚这个事实。但是在那一天,我突然又醒过来,明明躺在黄金棺里,却一眼就看见了你。”
“我有什么特别的?”
“你和我的……大祭司长得很像。”可以说是一模一样,所以他才明知不可能,却又魔怔了似的:“我离开墓室,躲起来偷偷地注视着你。”涅伽止住话头,他抿了抿嘴唇,不想再说下去:“直到被你抓住的那个夜晚,我才发现自己早已腐烂了。”
“谁让你刚醒过来就到处乱跑?”林望越单膝跪地,半蹲在涅伽身侧,与他对视:“不过,现在很漂亮。”
“以后有什么打算?”林望越问。
“我不属于这个世界,”涅伽摇了摇头,低声说:“因为我是早已死去的人。”
“但现在的你——心脏在跳跃,血液在流动,能说话,能思考,怎么不算是活着。”林望越迟疑片刻,问:“你愿不愿意和我走?”他像是随口一说,却立刻注视着涅伽,蓝色双眼中闪过一丝紧张。
“我……”涅伽的视线落到林望越脸上,他愣了愣,仿佛想起什么往事,眼眶红了:“我愿意。”
“这是新的世界,但你不必害怕。”林望越扶着涅伽的肩膀,伸手抚过他微红的潮湿的眼角:“因为我在。”
翌日,一场纳米级家庭战争以林望越碾压式胜利结束。
“哥你疯了?”林安明下巴都要掉地上:“你在做什么啊,这小子是黑户吧!”
“我说,我们家要收养涅伽。”林望越拿出手机,他妈妈刚才回了消息:“明天就能办好手续。”
林安明石化,他僵硬地转头看向涅伽,发现对方冲他露了个怯怯的笑容:“你好,哥哥。”
不得不说,这小子真挺好看。
所以他哥色欲熏心了?不会吧,这可是超级冷酷男林望越,亚联盟大学最无情的高岭之花!
还是说……他哥不小心中什么奇怪的诅咒?
“你叫林安明名字就行。”疑似中诅咒的林望越给涅伽开了盒椰奶:“试试,你会喜欢。”
回程是林望越开车,林安明坐副驾。涅伽独享后排,乖巧地绑着安全带,他侧头看窗外风景,眼睛被风吹得微微眯起。
在林望越读中学的时候,有一天,同桌问他:“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彼时,已经因帅气高冷难搞而声名远扬的林望越回答:“相信。”
“欸?所以,没人追到你,居然是因为还没出现你喜欢的?”同桌趴在课桌上,目光炯炯:“你喜欢什么类型?”
“不知道。”林望越觉得同桌无聊,冷着脸建议对方没事干可以把教室的瓷砖擦了。
“也是,这得等遇到了才知道。唉,真想知道你主动追人是什么样。”同桌嬉皮笑脸地把课本往脸上一盖:“我睡会儿,老师来了叫我哈兄弟。”
得益于外表与家世的双加成,林望越收到过大量示好,但他从未心动。在青春期时,他曾抽空思考是否会出现一个让他疯狂喜欢的人,后来没遇到,便不再想了。
过了会儿,太阳升到最高点。林望越稍微减了点车速,又从后视镜里看涅伽一眼,让林安明把他的太阳镜给涅伽戴上。
没错,至少现在,他对此很有兴趣。
天气逐渐炎热,尼罗河泛滥的日子快要到来。
朝会议事厅中,侍从为涅伽王打着孔雀翎制成的羽扇。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涅伽王没精打采地挥手,黄金手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伊塞西稍后到我书房来。”他说完便起身撇下众人,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层层叠叠的屏风后。
“大人……这……”随侍的小神官神色踌躇:“神庙那边稍后还有焚香仪式。”
“无妨。”伊塞西道:“你们先回去。”
“好、好的。”
“等等,”伊塞西想了想,掏出一个小物件递给随侍神官:“如果我没有按时回来,让马格里主持仪式。”
虽然伊塞西早已预料到涅伽王找自己并不会有什么正经事,但当被拽着手腕强行往宫外带时,这样的事实还是让他感到惊讶。
赛舟。
是了,天知道涅伽王发什么疯,竟然打算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去赛舟。
“大臣的谏册你都批了?”伊塞西拦住涅伽王,不赞同道:“还有,马上就是正午,你想被晒晕?”
“我想去。”涅伽王握住伊塞西的手掌晃了晃:“你陪我去。”
“不行。”伊塞西直接否决。
“我要去。”
“不行。”
涅伽王垮着脸:“伊塞西……”
“回去。”
“我就是想去!”惨遭拒绝的人甩开伊塞西的手,怒气冲冲地往前方跑去。
伊塞西不再拦他,只低声喝道:“站住。”
涅伽王被他吼得脚步一顿。
“回来,下午再出去。”伊塞西面色平淡地看着他的背影,直接定下行程:“现在,你先去把谏册批了。”
涅伽王总是很听大祭司的话,他不情愿地转过身,美丽的脸上写满了不开心。
“好吧。”他用食指卷了卷自己墨黑的发尾,对伊塞西道:“批谏册就批谏册,但你得在这儿陪着我。”
周围的侍从们假装没有看见这一出,默默地盯着方石地板上的缝隙。
纸莎草船的头尾都高高地向上翘起,船身上用金粉描绘着睡莲,船体浅而宽,内部铺着厚织毯,矮桌上是早已准备好的水果。
伊塞西站在船肚中心伸出手,臂弯搭在涅伽王腰部,将他抱上了船。
船身在水面轻微地晃了晃,于是伊塞西又扶住涅伽王的肩膀。
“你骗我。”涅伽王仰起头,与他对视:“我说的是赛舟,不是观看赛舟。”
“是么。”伊塞西冲岸上打了一个手势,侍从立刻把长长的桅杆递给他:“但之前我也没说同意。”
纸莎草船载着两个人离岸,伊塞西站在船尾,黑色的长发与白色的衣袍被风扬起:“赛舟活动还有一刻钟才开始,参加的队伍大多来自附近。奥伦河东面的树荫下视野很好,你可以在那里观看。”
涅伽王斜斜地倚靠着船沿,阳光温暖但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突然感到一丝困意。
“好吧。”在某些不太需要坚持的地方,涅伽王从不委屈自己,他懒洋洋地平躺在柔软的织毯上,阖上眼睛:“我睡一会儿,开始了你再叫我。”
阳光照得眼皮发热,船只破开水波的声音规律又安谧。
今天也是一个,好天气……
奥伦河发源自国王谷,像一道泪痕般将繁华的底比斯城一分为二。水流哺育了生命又奔腾而去,底比斯人的生活便再离不开奥伦河。
工匠在奥伦河上游挖凿人造支流,将最为新鲜的活水引向城中辉煌的宫殿。
天空碧蓝,阳光照耀着金色的大地,底比斯城的最高处——王宫,却并不平静。
十来个侍女焦头烂额地挤成一团,裙摆随着疾行不断翻飞,如辛勤的昆虫翅膀。
“涅伽殿下在哪里?”
“刚才还在的,一下子人就不见了……”
“天啊,到底去了哪里?”
“快把侍卫队叫过来找人!”
一群人吵吵闹闹的,根本没有注意到东北角的草丛旁飞快地掠过了一道白色的身影。
白色身影一路鬼鬼祟祟,最终在一条小河边停下脚步。他回头望向不远处的宫墙,露出了一张美丽的脸。要是有侍女在此处,定能认出他的身份——那位令人头疼的涅伽殿下。
作为法老的第三子,涅伽上个月刚满十五岁。
宫中的嘈杂人声似乎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烦死了。”涅伽嘀咕着翻了个白眼,抬手将头上的黄金发箍摘下。接着,他捋了捋齐肩的黑发,又取下耳环。不一会儿,项链、臂环等饰物就全都在他脚边扔作一团。
还剩一条不起眼的手链。
细细的四股牛皮绳,被编织着连接成一朵又一朵小小的太阳花,最后用金线扎起。涅伽的手指在上面抚了抚,最终还是没摘。
他做了个幅度很小的拉神动作,噗通一声就跳进河里。
天气很热,河水却没有被炙烤。想到自己的计划,涅伽不由得露出一丝兴奋的表情,只要顺着这条河向前,他就可以进入奥伦河的主流,之后再找个地方上岸,能在底比斯城玩到日落。
至于回去后怎么办?
随便找个借口就行。
不知道为什么,法老下令今日起不再允许皇族自由出宫。
今天是五月十五日,夏摩节。
当白天与黑夜的时长变得相同,埃及人便将那一天作为世界的诞生日——夏摩节。这一天的大金字塔会举行太阳神庆典仪式。
涅伽想去看看,他还记得去年太阳神庆典仪式时的晚霞。如火烧般的红,绮丽的紫,就那么深深地印在脑海中,美得令人无法忘怀。
四周开始变得喧哗,涅伽默默地向深处潜去,他顺着河道又往前游了一会儿,终于感觉差不多了,于是准备上岸。
突然,涅伽右手猝不及防地被一股力道扯住,他差点被扯得失去平衡,定睛一看,居然是个骨制鱼钩,其弯起的部分正好挂住他的牛皮绳手链。
那鱼钩尾部还连着鱼线。
涅伽在心中暗骂一声,忙不迭地去解鱼钩。大概是他拉扯的动作太大,那钓鱼人误以为收获了一条大鱼,忙不迭地开始收线。涅伽又被扯了一下,刚解松的手链再次与鱼钩缠作一团,他心里窝火,直接伸手去扯那细细的鱼线,结果不知道鱼线是什么材料做的,不仅没被他扯断,还将他的掌心划破了。
血雾溶在河水里,钓鱼人还在收线,涅伽气得不行,不一小心便呛了水。他拽着鱼线没松手,一下子浮出水面,撕心裂肺地咳嗽,感觉自己差点断气。
一头黑发水藻般弯弯曲曲地贴在脸颊,白皙脸庞上水珠不断滚落,涅伽黑色的眼瞳中满是怒火,他狠狠地瞪了那钓鱼人一眼。对方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黑发蓝眼,五官深邃,看起来十分英俊,他身着白色长衫,一副神庙祭司的打扮。
“你……”少年皱着眉,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有点惊讶。他声音很低,吐字的腔调有些特别。
“别说话。”涅伽气呼呼地爬上岸:“不然我会控制不住自己揍你一顿。”
他一屁股坐在那少年身边,瞟了一眼对方空空如也的鱼篓,抱怨道:“你这是钓的什么鱼?我差一点就能把鱼钩和手链解开了,结果因为你一直在收线,扯来扯去又害我呛到河水。”
“……对不起。”那少年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地给他道了歉。
“该死,我不会原谅你。”鱼钩鱼线裹着手链,在涅伽手腕处缠成一团,他浑身湿漉漉的,水渍飞快以他坐下的地方为中心浸向四周。
一只手根本不方便,涅伽鼓捣了半天也没把鱼线解开。
“我帮你。”蓝眼睛少年开口,不待涅伽回答,便握住了他的手腕。
对方的手很热,贴在涅伽因为水分蒸发而变得冰凉的皮肤上,有一种另类的舒适感。
那少年低着头,涅伽盯着他微微垂下的眼睫,无聊地猜测对方的身份。
蓝眼睛,五官深邃,不算白皙、但也不是埃及人特有的蜜色皮肤,光从外貌上看挺像是海上民族的混血。在神庙做事,那或许并没有什么好的出身,因为神庙喜欢收养无家可归的小孩……
“可以了。”少年抬起头,轻声说到。
涅伽没来得及收回视线,两人距离极近地来了个对视,差点撞到对方鼻尖。
“谢谢。”涅伽望着对方冰蓝色的眼眸,不自在地甩了甩手腕。皮绳手链从手腕脱出,直接飞落在岸边,差一点就掉进了河里。
倒霉却走运,涅伽无话可说,正准备去捡,那少年却先他一步将手链拾起。
“断了。”涅伽叹了口气,摊开手掌想要接过它:“谢谢,给我吧,我拿回去修一下。”
少年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一瞬,不知道为什么又把手链给收了回去。
“怎么?”涅伽问:“你喜欢?可这是别人给我的,不能转送你。”
“你的手划破了。”少年突然开始收拾垂钓的物品,他将鱼钩取下,鱼线卷作一团,全部塞进了一个亚麻布包中。
“啊?”涅伽看向自己的手。
左手掌心破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肉向两边外翻,因为被河水泡过而微微发白,看起来有点恶心。
涅伽后知后觉地感到痛。
少年很快将东西打包好,他提着亚麻布袋,站在涅伽身前,低下头:“伤口很深,不及时处理的话会发炎。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跟我走一趟,我有草药。”
似乎是不习惯这样向人示好,少年的声音越来越小:“手链我也可以帮你修……只是金线散了,很简单。”
涅伽仰头坐在地上不吭声,少年也就那么站着没动。
半晌,涅伽不太情愿地站起来。少年看了他一眼,转过身走在前面带路。
“我们过去要走多久?”涅伽慢吞吞地走在后面,问:“你在哪间神庙工作啊,哥哥。”
他年纪不算大,叫人哥哥时尾音拖得有点长,自带股撒娇的感觉。
“卢克索。”少年一顿,似乎是想了想,又道:“别叫我哥哥。”
“那你的名字?”涅伽顺势问。
“伊塞西。”名为伊塞西的少年放缓了脚步,似在等他跟上。
涅伽小跑到他身侧:“你是卢克索的祭司吗?”
“嗯。”
“主要工作是什么?”
大概是嫌烦,伊塞西没理他。
涅伽没在意,又问:“你怎么不去夏摩节的庆典?”
“……我今天休息。”
“这样啊。”涅伽点点头:“好可惜。”
他像只快乐的小鸟儿,叽叽喳喳问了不少问题,伊塞西挑挑拣拣地回答。
至于不想接的话题,他就假装没听见。
勇敢的少年啊,快拿起这根鱼竿
(欲色又止)
卢克索神庙离他们所在的河岸很近,步行不一会儿便到了。
伊塞西带着涅伽穿过庭院,又绕进长长的走廊。神庙里总是弥漫着松香的气味,他们一路上遇到的神职人员不多,但每一个都会向伊塞西打招呼。
“你的人缘真不错。”涅伽不住打量四周的环境:“我还是第一次进到卢克索神庙内部,感觉在神庙里工作的人很少?”
“因为夏摩节。”伊塞西的眼神像是在看傻瓜:“他们都去大金字塔那边了。”
“哦。”涅伽偏过脸,不想再跟他说话。
“伊塞西!”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浭多好蚊𬘬联喺ԛɋ群4𝟟𝟙七⑨2𝟔溜❶
二人转过头,活泼的少女提着一打银器疾步走来。她身着白色轻纱,纤长的脖子上戴着细细的银链,黑色长发束在脑后,金线编进发辫里。
“芙蕾雅。”伊塞西向她点点头:“你还没走?不是要在夏摩节庆典上跳舞么?”
“人手不够,我在帮忙搬东西。”芙蕾雅夸张地叹了口气:“累死人,腰都快要断掉了。”
伊塞西说:“等新的见习神官开始进入工作,应该就能轻松不少。”
“还是你走运。”芙蕾雅拍了拍伊塞西的肩膀,黑色的眼睛漾满了笑意:“我要对所有今天休息的人,都奉上我的羡慕之情。”
“嗯。”伊塞西依旧面无表情:“是你不走运。”
涅伽莫名地觉得他心情不错。
“不如?”芙蕾雅的目光扫过伊塞西和涅伽,她笑着搓了搓手:“你俩帮我个忙?”
她想让他们帮忙搬东西,这样她就可以先去夏摩节庆典现场。
伊塞西看也没看涅伽一眼,直接应到:“可以。”
“帮忙!你凭什么代替我答应!”涅伽单手将一包银器扔进编织篮,火冒三丈:“我的手划烂了!你说帮我处理伤口,结果把我骗来做苦力!”
他好歹也是法老的儿子,从小到大,还没有谁敢让他做这种搬运打杂的工作。
伊塞西这个色迷心窍的家伙!看到女人就走不动路!
“我不是让你坐在这里等我?”伊塞西看都没看他:“芙蕾雅还有事情要忙,我帮她把东西搬完就给你调药膏,只需要一会儿。”
“快点!帮忙搬东西谁不可以搬?”涅伽更生气了,委屈又窝火:“我的手都要痛死了,你想让我等到伤口愈合吗?”
伊塞西见他脸色不太好,像是真的忍着痛,于是出去找了三个见习神官来帮忙。之后,他没再继续久留,带着涅伽来到自己的房间。
神职人员的生活很简朴,这里只有一套桌椅、一张床,除桌上还摆着的莎草纸文书外再没有任何物品。
伊塞西很快端了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亚麻纱布和罐装的绿色药膏。涅伽坐在凳子上,伊塞西半蹲在他面前将他受伤的手掌摊开。
“抱歉,是我的错。”伊塞西握着他的手,抿了抿嘴唇:“光顾着自己的事情,没有考虑你的感受。”
“你是个大忙人。”涅伽阴阳怪气地顶他,又突然另起话头:“今天真倒霉,我本来打算去夏摩节。”
“家里不准我出门,我就偷偷跳进河里。游了好久,都打算找个地方上岸了,结果被你的鱼钩给挂住,扯鱼线的时候又划烂了手……最后手链也断掉……”他低着头,越说越难受,感觉自己简直是底比斯城里最倒霉的人。大概是心理作用,连已经没有太大感觉的伤口都开始火辣辣的痛。
伊塞西盯着他秀气的鼻尖,突然有些愧疚,于是鬼使神差地说:“我陪你去夏摩节吧。”话一出口,他心中就开始后悔,打算补救。
“真的?”涅伽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望向他。
伊塞西只好将反悔的话咽下,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将绿色药膏仔细地抹在涅伽掌心,给他裹上亚麻布后又系了个小小的蝴蝶结。
大金字塔群位于底比斯城西岸,始建于千年前的埃及第三王朝。卢克索神庙距大金字塔群有一段距离,伊塞西和涅伽到达的时候将将赶在日落时。
民众们聚在一处,人声鼎沸。大金字塔前架起了高台,各地的神庙都派出祭司参与祈福。乐队奏着涅伽没有听过的曲目,美丽的女神官在跳舞,繁复首饰在太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
伊塞西和涅伽来得晚,只能站在人群的最后排。涅伽个子不算高,才到伊塞西肩膀,他努力踮起脚尖想冒个头去看看前面的节目。
“你看得到吗?”涅伽使劲仰着头往前看:“伊塞西。”
“可以。”
涅伽偏过头看伊塞西,正对上对方毫无波澜的蓝色眼睛。
“我算是明白了。”涅伽小声念叨:“你根本不是真心想陪我看什么夏摩节,你只是想满足你自己。”
“什么?”伊塞西皱眉,没听懂他的意思。
“我是说,你根本不是真心陪我来的。”涅伽故意露出一副可怜的表情:“你只是自己想来看那个谁,芙蕾雅跳舞。”
伊塞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否认:“不是。”
“那你可不可以帮帮我?”
“帮你什么?”
“嗯……”涅伽狡黠地笑,目光在伊塞西的手臂上扫过:“你抱我起来,我想看庆典。”
伊塞西没吭声,是拒绝的意思。
涅伽扯他袖口:“你抱不动我?”
“也是,毕竟你看起来没什么力气的样子。”他叹了口气,美丽却还带着一丝稚气的脸上满是愁容,像是一只沮丧的小狗:“要是我能早点来就好了,不然也不至于被挤在这样后排的队伍里……这是谁的错啊……”他又偷偷看了伊塞西一眼。
“行了,”伊塞西露出受不了的神色,他一把环住涅伽的腰将人托起来:“真能说。”
伊塞西调整了下姿势,让涅伽能够将重心靠在他的肩膀上:“你好轻。”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伊塞西身形看起来并不算强壮,手臂却很稳。涅伽望着眼前突然开阔的视野,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他的容貌遗传来自巴比伦的母亲,笑起来迷人不已,注意到他的人全都忍不住地盯着他看。但伊塞西只直视前方,没有转过头。
向北望去,夕阳正落在大金字塔顶,乐声骤停,有不少民众向着太阳的方向跪拜。此时,大金字塔正好从正中被分成两半,一半洒满了阳光,另一半则笼罩在阴影之中。据神典记载,这是太阳神拉在俯视大地。
——终于,红日自金字塔后渐渐消失,乐声恢复,庆典仪式继续进行。
天空燃烧,瑰丽的颜色蔓延开来,染红了整个世界。
伊塞西将涅伽放下。
“天空好美,和去年一样。”涅伽昂着头,太阳的余晖刺得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我喜欢这样的热闹。”
“明年你也可以参加。”伊塞西顺着他视线望去,云是狭长的片状。
“明年你还会来吗?”
伊塞西沉默片刻,答道:“或许吧,但如果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休息,应该就不会再来了。”他不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对祭典仪式多少有些兴味索然。
“你真是一个奇怪的祭司。”涅伽点了点头,伸手去抓他的手臂。
“做什么?”伊塞西没躲,任他动作。
“谢谢你。”涅伽在他的上臂肌肉处按了按:“托着我那么久,一定累了吧,我会按摩,帮你放松一下。”
他的手心温度比伊塞西低,贴在皮肤上很舒适。
“不用。”伊塞西身上突然泛起一阵鸡皮疙瘩,他把手臂从涅伽那里拔出来:“庆典快要结束了,你什么时候回去。”
涅伽的脸顿时垮下来,他看了看庆典高台旁用来计时的太阳轮盘,不太情愿地说:“现在就得回去。”
“那走了。”见他垂头丧气,伊塞西不太熟练地安慰道:“你年纪不大,还是得按时回家才行。”
“我十五岁。”
“你的手链,我回去就处理。三日后的日落时分,来卢克索神庙背后的莲池旁取它吧。”
“啊?”涅伽猛地抬起头,他眼睛挣得很大,像是十分惊讶:“我们三日后再见?”
“嗯。”伊塞西搞不懂他为什么情绪如此丰沛:“或者你告诉我你的住址,我也可以请人将手链送到你家。”
“不不不,就三日后见。”涅伽露出快乐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状:“如果到时候你有空的话,我们可以随便去哪里玩一会儿。”
“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他突然凑到伊塞西跟前:“我叫涅伽。”
两张脸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自己在对方眼瞳中的倒影,伊塞西愣了愣,不自然地后退半步:“好的。”
涅伽和伊塞西顺路,他们在卢克索神庙的大门前分别。
此时已是黄昏,云层压得很低,艳红的火烧云铺满天空,像是太阳在融化坠落。
伊塞西向女性神官们请教后迅速修好了涅伽的手链。
三日很快过去,卢克索神庙旁的莲池中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涅伽早早就等在此处。
清晨阳光穿过薄雾,祈福的人三三两两走在路上,睡莲的淡淡香气幽幽传到远处。
“啊……”涅伽望了望浅金色的太阳,头疼无比:“约好的时间是日落时分。”他看向威严的卢克索庙墙,露出一丝苦笑。
最近要出来一趟可不容易,早晨溜走的时候还差点被逮住,结果就是来得太早。
思考片刻,涅伽在莲池旁坐了下来。他双手托腮,百无聊赖地观察起池中莲花。卢克索莲池种的是蓝睡莲,颜色间于蓝色与紫色之间,一片片花瓣舒展着,映着金色的池水,生机勃勃。蓝睡莲很难养活,神庙要养护这一池子花,不知费了多少力气。
比起普通的莲花,当然还是蓝睡莲更好。
得出这个结论,涅伽扶着下巴,状似严肃地点了点头。他的黑发垂在肩头,随着头部动作划出柔和弧线。
伊塞西在主神殿添置线香,神官的工作繁杂,他其实很少有休息时间。
信徒们大多来得很早,祈福后还要回到田地间耕种。
伊塞西路过他们时不小心听到了两位少女的交谈,他无意偷听别人的谈话,不由得加快脚步,可只言片语仍是落入耳朵。
“莲池旁那个人你看到了吗?”
“当然,他可真好看。”
“以前从未见过他呀,可他为什么不进来呢?”
“看起来像是在等人……”
伊塞西怔了怔,旋即立刻在心中否定了自己莫名其妙的猜想。
“你怎么了?”芙蕾雅好奇地凑到伊塞西跟前。
“……没事。”伊塞西将视线从手中的银器上抬起,芙蕾雅正一脸担心地望着他。
“心不在焉的,银杯都要被你盯穿了。”芙蕾雅将手中的祭祀器皿装在大箱子里:“有什么心事?可以给我说说。”
伊塞西沉默地摇了摇头。
“你总是这样,有什么事情也不告诉我们,老师可担心你了。”
“当然,我也会。”芙蕾雅补充到,又笑着问:“那天和你在一起的男孩是谁?”
伊塞西露出疑惑的表情。
“夏摩节那天。”她提醒到。
“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伊塞西道:“我弄坏了他的手链。”
“他长得很可爱呢,看起来也是巴比伦的混血儿。”
闻言,伊塞西抬起头仔细地打量芙蕾雅的脸。
她有着一副在埃及十分少见的长相,白皮肤,黑卷发,五官深邃美丽。
她是当年巴比伦公主远嫁埃及时随侍的后代,带着巴比伦人血液的混血儿,美丽热情的芙蕾雅,卢克索神庙里没有人会不喜欢她。
“确实,你们看起来还挺像的。”良久,伊塞西道。
涅伽在啃自己带的面饼。他今天仍旧是顺着河流进的城,面饼被河水泡得稀烂,味道十分一言难尽。
他在莲池旁坐了一上午,期间还和几位活泼可爱的女孩聊了会儿天。抱着某种奇怪的心态,他一直没挪过位置。
正午已过,日头越来越大,阳光照在皮肤上已经有些刺痛的感觉。
“莫名其妙的我。”涅伽站起身,活动了下坚硬的四肢。
提前等在约定见面的地址,自行高兴,兀自失落,大概得是脑子有问题的人才能干出这样的事情吧。
可是他明明有暗示过伊塞西可以早点见面。
“接下来先去城里逛逛,等日落时再到这边取手链。”他将泡发的面饼随手一扔,转身往内城的方向走去:“真是最近都不想再出宫了。”
谁知道没走几步,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涅伽?”
是伊塞西。
涅伽停下脚步,他背对着伊塞西没转身。
“真的是你。”伊塞西似是有些惊讶,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的声音很好听,念出他名字那两个音节时带着微微的卷舌音,低低的,带着一丝缱绻。
涅伽一回头,就看到蓝眼睛的少年安静地站在卢克索神庙大门前。
长长的阶梯连在他们中间。
阳光刺痛了涅伽的眼睛,他微微眯起眼,视野中出现了一圈圈暗色的光斑。
“是我。”涅伽冷着脸问:“手链呢?你带了吗。”
似乎是被他的态度刺到,伊塞西不太高兴地抿了抿嘴唇:“手链放在房间里。”
“那你现在就去拿给我吧。”涅伽装作很忙的样子:“或者我们还是日落时再见?我正好路过这里,接下来还得去内城买点东西呢。”
“你饿不饿。”谁知伊塞西仿佛没听到他说的话一般,冰蓝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笑意:“午饭已经做好了,虽然不算是什么好东西,但比起干饼应该还算不错。”
一瞬间,涅伽的脸就涨红了。不知道伊塞西在一旁观察了他多久,连他啃饼子的样子都给看了去。
总之,他现在十分尴尬,有着一种谎言被拆穿的窘迫感。
“来吧。”伊塞西目光落到他通红的耳尖上:“正好我也还没有吃午饭。”
野菜汤、一叠煎薄饼,分量不多,涅伽吃得津津有味。
“这是神庙统一发放的食物吗?”他与伊塞西对坐在长桌两侧,好奇地问。
“嗯。”伊塞西点点头:“正午的时候去打饭,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进食。”
涅伽继续问:“今天为什么打了两份饭?你提前知道我在?”他挑了挑眉,黑眼睛中满是得意,像是已经知道对方会怎么回答似的。
“我去门口取东西,恰巧看到了你。”伊塞西拿着汤匙的手一顿,不紧不慢地回答。
“好吧。”涅伽一口气将野菜汤喝光,碗被端正地放在了桌面上:“多谢款待!”
“不客气。”伊塞西慢条斯理地吃着薄饼。
涅伽单手撑着下巴看他吃东西。过了一会儿,终于憋不住地问到:“我那天有告诉过你我们可以提前见面,然后你陪我随便去哪里逛逛吧?”
“什么?”伊塞西没懂他的意思。
“我在太阳还没有升起的时候就出门了。”涅伽看他的反应,继续道:“你忘记了吗?”
“是么,我不记得了。”伊塞西看着他:“你可能是在心里告诉我的。”
涅伽露出委屈的神色,他垂下眼睫侧开脸,嘴角垮着,像是下一秒就要哭。
“神庙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我去帮忙。”伊塞西站起身,将桌上的餐盘收拾好,他的目光落到涅伽脸上:“马上把手链拿给你。”
说着,他便踱步到房间的一侧,拉开抽屉将修补好的手链取了出来。
伊塞西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掌纹却很乱,手链被放在他的手心递到涅伽跟前。
“谢谢。”涅伽接过手链,指尖在他的掌心轻轻触碰:“那我回去了。”
他垂着头,伊塞西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指。他盯着那个垂着的脑袋,道:“你累了的话,可以先在我的房间休息一会儿,床在那边。下午大家都去工作了,这边很安静。”
“你去做什么?”涅伽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能有空?”
他望着伊塞西,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都是些杂活,在神庙工作的人都需要去做。一般说来,除了轮休的时候,每一天都没有空。”伊塞西止住话头,忍不住道:“我不是能够陪你玩的人。”
“那你什么时候轮休?”
“涅伽,你不明白吗,我们是不一样的。”伊塞西看着他,认真地说:“我知道你是贵族家的小孩,觉得日子无趣想找点乐子,人也好,事也好。可是在卢克索,神职人员几乎都是被大祭司收养的孤儿,我们需要干活,需要做很多的工作来维持神庙的运转。”
“你找错人了。”
涅伽着急地否认:“不是这样。”他想解释,但却无措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伊塞西抿了抿嘴唇,端起餐盘往外走:“我就不送你了,回家的路上小心一点。”他叮嘱着,表情里却没有太多关切,像只是顺口说出的客套话。
而涅伽望着他离开的方向,脸上满是茫然,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莫名有一点难过:“为什么,刚才都还好好的……”
伊塞西本以为自己不会再见到涅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