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说是安眠药。
他不说话了。
沉默很久，他问我有没有什么亲人。
我摇摇头。但又点点头。
“我没有亲人，但我有一个男朋友。这药是他给我的。”
年轻的医生的脸一瞬间变得及其复杂：“你去做个脑部检查吧，有药物中毒的可能性，你那个男朋友，他是想害死你啊，这药能乱吃吗？没病都要吃出病来。”
他要留着我的电话给我报警。
但我却猛然慌乱了起来。
我逃走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
我只是觉得我不能继续待在那里。
任河在几天后回来了。
他说他为我带了礼物。
我亲了亲他，说谢谢。然后问他能不能为我再买点安眠药。
因为药吃完了。
他放衣服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可以。
“可以换一种药吗？”
“为什么？”
“医生说这个药副作用太大了。”
沉默。
安静了很久，任河抱住了我，说：“可以。”
我笑的很开心。
说谢谢他。
那个年轻的医生告诉我，如果我再继续吃任河的药我的大脑就会造成不可逆转的严重后果。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骗我。
但是他应该没有理由骗我。
不过任河应该不知道这些。
任河爱我，他心疼我的。
虽然我肮脏的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但是任河说过，他喜欢我的一切模样。
我记不清很多东西了。
但有时候总会莫名其妙觉得很难受，感觉自己似乎失去了很多东西。
但我的男朋友对我很好。他从不对我生气，无理由的包容我的一切。
我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好人，我做错了很多事，我是一个不配拥有幸福的人。
我很害怕死亡，因为我担心自己会下地狱。
以前，我觉得生活是行尸走肉，每一天都让人窒息，是遇见任河我的日子才有了光。
任河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我根本配不上他，他却说他会爱我一辈子。
认识任河是我最幸运的一件事。
他是我幽闭人生里唯一的光。
他是我的神，来拯救我。
任河说我以前做的事已经获得了原谅，他要我勇敢，他会陪着我走下去，我们会有美好的未来。
其他任何人对我说这句话我都不会信，但是我相信任河。
我感觉自己以后也能拥有美好的生活。
我以前曾经想过，从高楼上掉下来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会不会有那么一刻后悔了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所以就只能无助的坠下，无力反抗地让自己的身体摔的稀巴烂。
又或许，会不会有那么一刻，觉得自己变成了鸟。
无拘无束的鸟。
没有任何一张网可以束缚的了自己。
但是后来我知道了，摔下的那一刻你的脑子不会有任何的想法。
我已经不吃药了。
虽然我和任河并不做/爱，但是任河每天会抱着我睡。
我常常会感动，自己怎么就遇见了任河这样好的人。
也许我一生中所有的幸运都花在了任河身上。
又过了一些日子，我开始试着戴口罩出门。
互联网时代资讯更新的太快了，看上去好像大家都已经不认识我了。
我又偷偷溜出去几次，从没被人认出来。
日子真的在慢慢变好。
任河生日那天举办了一个宴会，他把邀请函给我，问我去不去，我说我不去。
他的表情有些遗憾，抱着我，说希望我不要害怕在人前露面，他说他爱我，希望把我介绍给他的朋友，让他的朋友也知道，我是一个好男孩。
我感到愧疚。
我明明这样不堪，但任河却依然不嫌弃我，甚至还想把我介绍给他的朋友认识。
可是任河愿意承认自己喜欢上了一只老鼠，老鼠却没有勇气站在光面处和他一起面对一切。
胆小鬼。
任河出门后我想了很多，我想，我必须要给自己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我的男朋友这么勇敢，我也要像他一样勇敢。
我去找任河了。
我找到了很久之前买的那个戒指，精心包了起来，又给他做了生日蛋糕，想带去给他吃。
我拿了邀请函去了任河的生日会，服务员说他不知道任河在哪里，但是我可以去三楼的休息室等他。
任河曾经带着我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我知道任河的最常去的房间在哪里。我说了谢谢，就直接去了休息室。等任河进来就会发现我，他看见我时会露出什么表情呢？我忍不住在心里想。
我做错了。
如果那天我没有去找任河，如果我没有躲在隔间里，我就不会听见任河和林染之间的对话。
老实说，我在看见任河进门的一刻几乎想跳起来扑到他身上。
可是很快我就看见了林染。
林染和任河说话的语气很冲：“你到底怎么想的？你还留着他干嘛？你忘记我哥是怎么死的吗？”
任河说：“我没有忘记。”
“那你为什么还和他待在一起？装情侣装上瘾了是吗？是不是爱上了啊？放着好好的人不去爱去爱一条狗？你可真有意思。”
“你误会了。”任河的声音很冷，他抬头看林染：“我不可能忘记落实是因为他遭受的折磨，我和苏羽待在一起的每一秒都觉得恶心，是苏羽害死了落实，我不会收手的，我要让他把落实经历的那些都经历一遍。”
林染笑了，说：“谁知道你在想什么？苏羽多骚多厉害啊，自己在床上叫的那么浪，像个婊/子一样，也许多操几次就上瘾了，谁不喜欢不要钱就给上的婊/子，对吧？”
“你叫他往西他不敢往东，你打他他也会摇着尾巴去舔你的鞭子，他还会被你打硬，打射，他爱你，离开你就会死。多像条狗啊，你心软了是吗？听说你还把药停了。”
任河皱眉：“没错，我确实把药停了，他最近太闹了，晚上做梦一直在哭，要是他疯了，还有什么意义？他应该清醒着看到自己被我毁掉。”
“呵，他要是真的疯了，就扔了他，叫他变成一条流浪狗，病死街头，有什么好在乎的？”
“只有清醒的人才会受折磨，意识不清的人感受不到痛苦，他现在离不开我了你不懂吗？对某个人完全坦诚，然后在陷得最深的时候被抛弃，让他一无所有，这才是报复。”
我从来没有看见过那个样子的任河。
我从来没有听过任河这样说话的语气。林染和任河吵的很厉害。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颤抖，也许是肌肉痉挛，或许是药的副作用，最近已经出现过很多次了，不过没有哪次像这样严重。
大概病情加重了。
我的手抖的蛋糕盖子都掉下去了。
任河和林染同时看见了我。
任河看见我的时候脸色骤然变得及其难看，林染却很兴奋。
“苏羽。”
我听见任河张口喊我的名字。
“任，，，任河。”
我颤抖着朝他走过去，摸上他的手，把自己躲在他身后。
“我，，我做了生日蛋糕。”
手一直在抖，把奶油弄脏了。
“小羽，你怎么在这里...”
我不敢去看任河的表情。
我就是任河的一条狗。
战战兢兢的狗。
我不就他的男朋友吗？
他不是爱我吗？
我为什么会是一条狗？
这是假的。
他想报复你。
他想你给林落实赎罪。
你这样的老鼠，杀人凶手，谁会爱你。
你就应该去死。
不对。
所有人都不喜欢我的时候是任河陪在我身边。
他说他和我会有美好的未来。
他要我勇敢。
他怎么会这样对我呢？
他爱我啊。
“任河，我们回家吧，我想回家了。”
“苏羽！”林染一把抓住我的手：“我今天就把话给你说清楚，你的男朋友是我哥哥最好的朋友，他接近你是为了报复你，让你体会我哥哥遭受的那种痛苦，就像我哥哥爱你一样，把满心的情感都给你，却被你践踏，你也要体会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苦。”
“你以为你这样的人也会有人喜欢你吗？别做梦了？杀人犯！”
我拉着任河的手腕，把脸挡住，说话也不利索，眼睛一直在扫就是不敢落在任河和林染身上。
“我不是故意的啊，我已经受到惩罚了。我们回去吧好不好，任河。”
“回去？你贱不贱啊？识趣点就给我滚！少来找任河。”
我抓住林染的手，近乎乞求地看着他：“你不是说原谅我了吗？你打我吧，你拿鞭子打我吧，打再重我也不会哭的，我会赎罪的，我会赎罪的。”
“苏羽！”
任河的一声呵斥让我猛然颤抖了一下。
我捂住头，不住说对不起。
我觉得自己要疯了。
很痛苦。
太痛苦了。
任河把我抱紧怀里，用手摸我的头。他的声音也有些哑，他说：“小羽，我们先回家。”
可是我突然痉挛了起来，浑身抽搐，痛的无法呼吸。
我是苏羽，我不是任河的男朋友。
任河不爱我。
他和我在一起是为了报复我。
而他做到了。
他真的让我很痛苦。
我后来发现，任河对我做的所有事都是有原因的。
他接近我，让我爱上他，然后抛弃我，因为他想要我体会林落实被我拒绝羞辱时的痛苦。
他给我喂药，因为林落实被我折磨的重度抑郁。精神衰弱。
他和我做/爱，找人强/奸我，我其实不知道强/奸的那些人是不是任河安排的，也有可能是林染，我不知道。但是也算了，姑且认为他很大可能是知道的吧，因为我后来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他。
他会这样做可能是因为我对林落实说过我最讨厌同性恋，对着同性的裸/体就想吐。
我其实是一个很坏的人。
我把林落实带到厕所，扒了他的裤子说他是变态。
林落实在一旁哭，求我不要这样对他。
他哭的很可怜，肩膀不住的在抖，但我突然吐了出来。
我跌跌撞撞地跑走了，脑海里是林落实红着眼睛看着我的模样。
我讨厌林落实。
我不止讨厌他，是讨厌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
我害死了林落实。
我其实一直都知道林落实活得很痛苦。
我只是假装看不见。
人的一生有多少次犯错的机会？
是不是做错事之后永远也无法获得安宁？我知道自己做错了，我害死了林落实。我是一个恶毒的人。
我要用我的一辈子去给林落实赎罪。
因为林落实其实什么都没有做错。
他是一个善良的人。
比起林染，比起任河，他才是这个世界上的天使。
警察并没有抓我。
因为他们说林落实的死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自己。
我虽然欺负了他，但还不构成犯罪。
林家人起诉了我。
林染打断了我一条腿。林染说他会把我弄进监狱，让男人日日夜夜强/奸我。
我的养父说要杀了我。
我在那天晚上逃跑了。
任河没有带我回家。
我被送去了医院。
病房里有一扇敞开的窗户。
可以看见外面的云。
任河说，他要报复我。
他会让我把林落实的痛苦全都经历一遍。
他不爱我。
他希望我死。
希望我给林落实陪葬。
任河问我要不要热水，我低着头用衣服挡住脸一直没说话。
林染也在看我。
林染和任河一样，他们希望我死。
我其实受了很多苦。但是还不够。
他们想看见我更加绝望的模样。
医生叫走了任河，说有话要和他聊。
但是林染没走。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没走，他站在病床边看着我，说：“你手段不错，装死这样下三滥的招式都做得出。”
我没有看他，我在看那扇窗。
我说：“林染，我已经为自己做错的事情付出了代价了。你放过我吧。”
“代价？你付出了什么代价？你害死了一条人命，你以为失恋就算付出代价了？这个世界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我感觉活不下去了。”
“活不下去就去死啊。”
我们再也没有说话。
安静了很久，林染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皱眉，恶声恶气地说：“任河叫我去给你打杯水。”
林染走开了。
我在床上待了一会。
突然就头脑一片空白地走向了那扇窗 。
毫不迟疑地从那里翻了出去。
“苏羽！”
有人抓了一下我的衣服。
是林染。
他没抓住我。
苏羽死了。
没有举行葬礼。
一来苏羽根本没有家人，连朋友都没有，二来，大概也不会有人会愿意费心为他举办葬礼。
林染并没有对苏羽的死亡表现出任何的愧疚的模样。在警察来做笔录的时候，任河很好的为他做了证明。
苏羽有神经病。发病的时候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他已经寻死多次了，但这是唯一成功的一次。
苏羽曾经因为校园暴力害死了林染的哥哥。
他对林染有愧，所以才会病情发作跳楼自杀。
很合理。
林染和任河不需要为苏羽的死亡负责。
任河被人同情，因为他得收拾苏羽自杀留下来的烂摊子。
事情就这样被掀过去了。
像苏羽这样的烂人，他犯过很多错，没有人会觉得他死的可怜。
大家只会觉得他罪有应得。
不要同情施暴者，他会有今天这样的遭遇是他活该。
他应得的。
网络上的人与苏羽素不相识，但是人人都在骂苏羽。
苏羽终于得到了报应。
欢天喜地。
苏羽说他没有父母。
但去公安局一查户口警察才发现其实不是。
苏羽有养父养母。养父养母离婚了。苏羽跟着他养父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
也不知道任河是出于什么目的，他去找了苏羽的家人。
林染也跟着去了。
他说他是闲着无聊。
苏羽的养父是个老师。
他听说苏羽死了，有些震惊。听说是自杀，最终只是摇头叹了口气。
他说：“你走吧，不要再来了。”
“要不要把苏羽的骨灰给你？”
苏羽的爸爸看着他，问：“你是苏羽什么人？”
任河说：“我是他男朋友。”
苏羽的爸爸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震惊，不如说是气愤：“我养了他十年，这十年我哪点对不起他，他在学校就欺负同学，因为别人是个同性恋就那样对他，把别人害死了，我作为父亲管教他，打他一顿有什么错？他脾气大啊，离家出走就再也没回来了！结果自己在外面找了个男朋友！”
任河并不做声。
林染也没做声。
后来，林染从任河手里拿过苏羽的骨灰盒递给了苏羽的养父。
“叔叔，你说的对，我们任河是识人不清才被苏羽骗了，这次来就是把他的骨灰还给你。从此以后我们和苏羽没有任何关系，再见。”
从苏羽家出来的时候，林染抽了一根烟。
任河一直没有说话。
等林染抽完那根烟，他听见任河说：“我要再回去一趟。”
“为什么？”
“把苏羽的骨灰拿回来。”
林染盯着他，突然问：“任河，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对苏羽动感情了？”
任河说：“如果只是要报复，我为这场报复付出了太多，我把自己全部的耐心都给了苏羽，即使在苏羽死后，我每天回家都会下意识地去找他。”
“林染，苏羽已经成为我人生中的一部分了。是我害死他的。为了报复他我成为了杀人凶手，即使苏羽不是个好人，但他真的爱我。”
任河并没有回答林染的问题。
他或许是爱苏羽。
或许没有。
只是觉得有几分愧疚。
又或许是觉得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为了苏羽这样的人变成一个恶毒的杀人犯。
林染以前会怀疑任河对苏羽其实有一点爱。
可是苏羽死后任河没有留下一滴眼泪。
苏羽在世的时候，可能是为了要欺骗苏羽，任河的表情会更丰富一些。
任河以前就是一个冷漠的人，他对着所有人都很冷淡，但自从他和苏羽在一起后，他的冷和硬都弱下去了不少。大概是演戏演久了，下意识也把演技带到了日常生活中。
可是苏羽死后任河却失去了伪装。
他变得比以前还冷。
其实林染为苏羽的死亡流过泪。
他不止一次诅咒过苏羽能死去，但当这一天真的发生的时候他却感到了巨大的恐惧。
他变成了另一个苏羽。
他终于以一种更加残忍的方法把苏羽折磨的痛苦不堪。
他把苏羽逼死了。
他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因为苏羽罪有应得，但是他却几次从梦中惊醒。
每一次梦的结尾都是苏羽坐在床边和他说：“我活不下去了。”
他恶毒地回应苏羽：“活不下去就去死啊！”
然后苏羽毅然决然地从窗口跳了下去。
摔成一滩血泥。
他猛然从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喘气。
林染其实已经原谅苏羽了。
在苏羽住院的那天，他已经在心里告诉了自己。
就这样吧。
放过他吧。这一切都结束了。
他已经得到应有的惩罚了。
然而苏羽死在了那天。
也许林落实知道他害死了苏羽也不会觉得高兴。
因为他的哥哥爱苏羽。
他看过他哥哥的日记。
字里行间是藏不住的对苏羽的爱。
林落实活得很痛苦，因为林落实有很多病。林落实每天要吃很多药，药吃的越多越没有精神。
但有段时间林落实突然很爱笑了。
因为林落实爱上了苏羽。
他曾经觉得奇怪，苏羽这样的垃圾凭什么能得到他哥哥的爱。
但是喜欢本来就是属于自己的事情，别人或许根本无法理解。
林落实因为苏羽受尽了苦难。
苏羽活生生将他凌迟而死。
学校的那些人知道了林落实喜欢苏羽，他们嘲讽林落实，殴打他，辱骂他，对他说尽了难听的话。
他的哥哥本身就不是一个坚强的人。
林落实很脆弱，需要被好好呵护。
药物的折磨使得他的情绪并不稳定。他有抑郁症。
而苏羽加速了林落实的枯萎。
就算不喜欢，也不应该去伤害，去摧残。
那是林染唯一的哥哥。
而林落实竟然不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他的哥哥死了。林落实却能好好活着。
凭什么？
林染每天都在诅咒苏羽。
他希望苏羽能切实地体会到林落实的痛苦。
知道自己对林落实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而他做到了。
他把苏羽逼的跳楼了。
哥哥。
你会怪我吗？
不，林染想，他的哥哥不会怪他。
因为他并没有做错什么。
他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苏羽会更是因为他对林落实的死亡感到愧疚。
可是林染告诉自己，他并不需要为苏羽的死感到愧疚。
事情变成这样都是苏羽自己的选择。只是把林落实遭受的那些痛苦同等的给予了苏羽。是苏羽自己没有承受住。
林染重新抽出了一根烟。
他对任河说：“你想去拿就去吧。反正只是一些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