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欢迎您来
程尽灯抿唇,这个动作让她梨涡又漾了出来,她眼帘低垂,又没有多少窘迫,神情更像是在思考什么。
“那你……”
她很想说那随你便吧,爱干嘛干嘛去。但什么话绕过她的嘴巴都变得漂亮又圆滑:“那你好好和高姐说,现在这些素材收拾起来还没那么难。到后面再退出,有镜头剪不掉的话,可能会给你打上马赛克,那就不好看了。”
不喜欢就早点走,犹豫拖拉,到最后耽误自己也耽误别人。
“小灯,我们一起研究一下这玩意儿怎么抬。”不远处,同一片稻田里,十几米外,郭台喊了一句。
随即,程尽灯站起身来,笑意盎然,挺胸叉腰,清甜带点娇俏:“呀,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像撒娇。
杨下:“早看见了。”
贺稔没理她们,还蹲在稻穗丛中优雅淡定慢条斯理吃鸡蛋,一颗鸡蛋,这人举手投足矜贵到像在品味山珍海味。
窸窣声音响动,她感受到程尽灯迈步要走,周围金色穗子再次舞动,这期间她开始重新思索去留问题。接着头上一沉,被扔掉的草帽回到了头上,程尽灯为贺稔重新戴上,动作像替她围上一个花环。
贺稔眨了眨眼,动一动眼眸,没抬头,她并不习惯仰视任何人。然后她看见程尽灯伸手过来,她盯着那只手,白净细腻,像鸡蛋白似的肌肤,在一点一点靠近。
明明对方动作很干脆果断,落在贺稔的眼中,光晕之下,却像一个慢镜头。
臂弯衣袖褶皱处有一只小虫,程尽灯用手背替她掸开,仅此而已。
贺稔依旧没有看她,程尽灯亦不多说什么,很快窸窸窣窣的声音再度传来,是程尽灯拨开稻穗往远处去。
“台台,我们今晚炒鸡蛋吃好不好。”程尽灯对远处明媚说道。
白煮蛋下肚,贺稔拍了拍手将指尖残留细碎鸡蛋壳清除干净,她提着透明塑料袋站起身来,云层散开,阳光重新落在身上,她的VJ阿强机敏回岗,她稍微搁置了一下罢拍事宜。
下午警报暂时解除。
夜晚,大家在厨房里犯了难。
做了一天农活,各位又饿又累,还对今晚吃什么看不到头。
你看看这堆食材——粗粮谷米、玉米、红薯、土豆、鸡蛋、生菜,能做出来什么,不过下限是猪食,上限是轻食。
又是程尽灯先动身,她去角落灶台炒鸡蛋,其余人煮饭的煮饭,蒸玉米的蒸玉米,做菜的做菜,看风景的看风景。
半个多小时之后,饭菜端上桌,六个人围着那几碟菜,土豆炒鸡蛋、蒸玉米、蒜蓉生菜、一小锅糙米饭,迟迟不动作,这时候嘉宾们反而不像上午一样有情绪,可能是累的,可能是习惯了,就默不作声,也不动筷。
许久,程尽灯问阿清:“拍完特写了吗?”
阿清连连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
过后,程尽灯看了眼郭台,郭台用手肘抵了抵旁边贺稔。
贺稔略不耐烦轻叹一口气,勉为其难动筷,她左选右选,将筷子伸向了土豆炒鸡蛋,谁家好人,菜做了一大盆,炒鸡蛋用个不锈钢盆来装。她夹一筷子,不对劲,这么大盘炒鸡蛋,它下面不是鸡蛋。
郭台也将筷子伸进来,然后贺稔看见了,对方从这盆鸡蛋里夹出了一筷子面。
干捞方便面。
然后所有人的筷子都伸向了这里。大家在远景中吃方便面吃得不亦乐乎,贺稔也不例外。
谁都很满足,这里有四个人封程尽灯为厨神。
今日的录制在这一镜过后大致落幕,贺稔记住了一盆鸡蛋,程尽灯的“炒鸡蛋”像她的性格长相一样受人欢迎得很。
入夜,蝉鸣,天空有星云。
山村小别墅,两层楼,一楼客厅厨房阳台菜地,二楼房间,不多不少恰好六间房。
她们洗了碗,去洗漱,就各自回房间。
小别墅随着村庄陷入静谧。有谁知道背地里暗流涌动。
贺稔坐在后门附近,面朝远处梯田和蜿蜒山路,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她半躺着一张藤椅,左手握一把蒲扇,右手五指握威士忌杯杯口,沉默,喝酒。
蒲扇搭在胸口,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手腕,一下一下地掂。
前门菜地附近有人悄声谈话。贺稔听不太清,也不在意,她轻阖双眼,平缓地呼出一口酒气。
到底为什么要来参加这个节目——因为她出现了事业危机。
名导贺稔,刚拿完最后一个大奖,三十岁斩获金羽、金环、金飞三大主流奖项大满贯,还捧出了一位横罗影后。所有人说她活得风生水起,年纪轻轻就迈入殿堂,只有贺稔自己知道,她已经一只脚踩在悬崖边缘。
是什么都得到了,胸腔里积攒三十年的一股气吐出来,凶猛爆裂到她再无法呼吸,要缺氧了。
名利、金钱、地位,都收获囊中的时候,她整个人被填满到,世上的其余事情都没办法触动她了。她想要什么,只要伸手,就有人给她,她想要什么,仔细想想,其实早就得到。
她开始觉得一切都很无聊,逐渐对周遭的事情都感到不屑,贺稔刚意识到这个状况的时候,她轻蔑地说高处不胜寒,那就这样,又如何呢?
直到她逐渐感受到一件很可怕的事情——自己没有办法再共情任何一个角色了。
她体会不到一点剧情起伏带来的冲击碰撞,对任何事物都不感兴趣不在意,她一个要去感染别人的人都没办法被任何事情感染到了。
她失去了体验生活的触角,变成了制造产品的机器。
世上大多数人都觉得自己是情绪的囚奴,苦苦挣扎要摆脱桎梏挣脱牢笼。只有贺稔无望地意识到自己变成了感情的弃婴。
尽管贺导对拍摄和创造仍然游刃有余,到现在,她工作室里还堆了一座山的剧本供她挑选采纳,资本络绎不绝,多少演员渴望她的垂青,而她只剩下了一幅空壳。
犹如绝世高手站在那里,高山仰止,气势逼人,实际只有自己知道,她筋脉具断,马上是个废人。一出手就败露无疑。
说来,她和《岁月的旅程》第一季总导演唐玦相识的过程还挺有意思。
她们是彼此都知道行业内的这号人物,唐导复红之后两人偶尔颁奖礼、晚会宴席也打过照面,却从未深交。
贺稔一路拿奖,花团锦簇之中,这么多年,唐玦没有过迎合卖弄,不像别人趋炎附势一点机会就来讨好巴结。
早些年,唐玦深陷泥沼,行业内人人耻笑的时候,贺稔也从未落井下石,还有人要套她的话,只不过结果叫那些人失望,贺稔的嘴里没出过唐玦的一句非议。
两个人的建交是在一次私人聚会,演艺世家龚家在澄林别墅的邀约。
贺稔出道包括早期发展在港城,人脉资源都背靠港圈。前几年她将工作重心转入内地,不免这个圈子那个圈子地去走动,龚家是其中之一。
年初,贺稔拿完金飞奖实现大满贯,颁奖典礼在首都,一个多月之后,龚家在澄林设宴请遍各个重量级影帝影后名导大拿,觥筹交错,或交流、或交易。
那天晚上贺稔有点累,眼前是华丽杯盏而她感受到自己浮浮沉沉有点喘不过气,她提前离场,出门散心。
这里保密安全都良好的高级别墅区,贺稔见隔壁那幢别墅没有亮灯,没有人,她走过去,背靠栅栏门,抬头看天,终于静下来,然后放空自己。
是一个很静谧很落寞的夜晚。
“贺导?”有人叫她。
贺稔回神,几米开外路灯下一个人,唐玦。
她们对视。
龚家的聚会唐玦没应下,现在却找到这里来了,要私下无人,静悄悄。这才一个多月,原来也是个沉不住气的人。
贺稔在等她说话。
唐玦却站在那里没有下文,张一张口嗫嚅一阵,又不说话又不靠近。
贺稔看着她,在想,什么请求有这么难以启齿。
很久之后,唐玦咽了咽,终于下定决心,她从包里掏出了钥匙,往前伸一伸,展示,然后说:“……我家。”
贺稔回头发现自己恰好挡着别人开门了,她侧身让开:“哦,你早说。”
“哈哈。”唐玦终于上前来,不知道说什么,有点尴尬,她手忙脚乱开自家庭院栅栏门。
门打开之后,贺稔又不走,唐玦抵着门,稍微客套一下:“不然……进来坐坐?”
贺稔:“好。”
唐玦:?
这是她父母的家,二老出差不在家,她从南海回来取个文件,就碰见了半熟不熟的人。小主人唐玦招呼了一下客人,她们在客厅干瞪眼,贺稔order了一瓶酒,唐玦就稀里糊涂从酒柜里翻一瓶好酒给她。
下一个moment,贺稔单刀直入地问她,你的失业危机是怎么过的?
在这方面,唐玦是前辈,众所周知。
“啊……”唐玦瞬时明白了,一场……赶巧了的经验交流。
“硬过。”
贺稔听见这话,没有回应。表情就是这个答案并不值得我开尊口理会你。
唐玦笑,开个玩笑,再想一想。
“因为爱吧。”她这么说。
“爱?”贺稔:“强制爱?”
唐玦面色有些惊奇:“有这么明显吗?这都看得出来?”
“没有特别强制啦。”她再低声些:“一点点。”
贺稔直觉眼前这个人想岔了,而且岔到天边去了,她说:“我说……顾少。”
唐玦的代表作,热播甜宠剧《顾少七十七日情人》。
“哇哦,哈哈,顾少……”唐玦停顿,重新讲到:“你知道吗,我很喜欢《那什么河?》,看过很多遍。实话说,之后看你的其他作品,都没有那种感觉了。”
“一点一点地——失温。”唐玦这么说,作为一个同行,中肯的、一针见血的结论。
是作品随着人上天不落地的感觉。
贺稔觉得这趟“拜访”来对了,虽然她的模样是一点都没拿自己当客人。
她的问题,行外人看不出来,行内人没必要和她说,多此一举,因为实际上大家都是竞争对手,蛋糕就这么点,所有人一起吃,这里谁都是踩着另一个人往上爬的。功成名就的时候多少人喜笑颜开来祝贺你,背地里望你跌得越重越好。
但唐玦很真诚,以心换心,尽管她们才刚真正认识不久。
“我不是建议你现在随便去找一个人来爱啊,有点不切实际。”唐玦:“不过你可以试着停下脚步,换个环境,走出舒适圈看看。”
“走出舒适圈……”贺稔斟酌这个提议,然后问道:“怎么走?”
唐玦忽而撩起一幅不怀好意的笑。
贺稔看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而后,唐玦对她郑重其事说道:“我代表《岁月的旅程》节目组,正式邀请你参加第二季录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