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就在这寂静中,前方忽然隐隐传来熟悉的声音,与此同时,身侧停车场陡然响起轮胎摩擦地面的急速发动声。正常情况下没有人会这么开,李万条件反射地躲在街边的阴影中向车灯扫射的方向发足急奔。

一边跑,张千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这么贵?我没那么多钱...一个人不走吗?...这个时候我上哪儿再找人一起拼啊?”

李万听明白了。这家伙是自己偷跑出来,现在还正跟等在一旁的出租车讨价还价呢。

王八蛋!

两条腿跑不过四个轱辘,身后的车辆越过他,一直向前,然后猛地急刹,也不熄火,暂停在出租车旁边。

“喂,你上来,我们马上就走。”

车后窗看过去,已然有三个人影。

张千果然上当,凑过去探头问价钱,车门打开,李万就在这时堪堪赶到,大喊一声:“不能上!”

车上的人立刻开始行动,司机探手揪住张千,剩下两人跳下来帮手。

张千正挣扎间,小腿上被电了一棒,不觉大叫一声。跟着拳风呼呼赶到,等从千针万刺的痛麻中回复意识,李万已经挡在身边,跟那两人近身格斗起来。

“能动吗?”李万大声呵斥:“走!”

张千眼见司机正要从另一侧下来,赶紧扑抢上去把手闸拉下。

这路正在斜坡上,车身立即开始往下滑行。李万就趁着司机惊呼,那两人一分神间,从特制腕表中扯出一条钢丝来,没头没脑地绕上去拉紧,一个手刀斩在颈侧,另一个缠住手腕,狠狠踹在裆里。两个人瞬息间哀号着缩身委地。

再扭脸,张千跟司机争夺手闸的控制权,僵持不下,两条腿拖在车外,顺车下滑,速度越来越快,脱身不得。

李万眼明手快,急奔几步,抱住张千下半身,被拖得向前一扑,喊了声:“张千你放手!”

两个人同时倒在地上,滚了几滚,耳听得司机尖叫着一路连车带人冲了下去。

张千惊魂未定,忽然僵硬:“手拿开!”

李万气得想抽他,弯的人明明是你好吧?性命攸关的时候,还这么敏感。他怒气冲冲,故意抓着张千屁股把他连拽带抱得拉起来,强拖着他两个人手拉手大字型挡住想要溜走的出租车。

“把我们送回城里,不然我揍得你未老先衰!”

李万明明是爆着指骨威胁司机,可眼睛却如此凶狠地瞪着自己,刚刚见识了他身手的张千把头扭到一侧,内心忍不住微微颤栗起来。

可恶!霸天虎神马的可怕家伙,最...

...最让人心动了。

上了车,两人一前一后的坐着。李万很生气,忍了一会没忍住,还是要爆粗口,先骂了一堆张千闻所未闻的脏话,才切入正题。

“你干吗要偷跑?你在医院的床上睡一下会死啊?”

张千挺委屈:“我是光明正大回家。不行吗?”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说一声?”

“你是我谁啊?我去哪里都要向你汇报吗?”

“你!”李万没想到张千居然敢回嘴,一时愣住,停顿了一下才气急败坏地叫起来:“哎,我刚救了你哎,你这什么态度啊!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处境很危险,两个帮派的人都在找你。还敢给我偷跑,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现在还不知道会被怎样咧!妈的,老子碰上你真是晦气,没有一件事是顺的!”

张千也叫起来:“对啊,我就是命中带衰,你最好离我远点吧,小心我克死你!”

李万勃然大怒,猛拍驾驶座旁边的塑料隔板:“停车停车,我要到后面去教训他。”

张千动作迅速地按下车门上的保险拴。

上高速了呀,司机很为难地瞟着他们俩:“小伙子,冷静冷静。有话好好说。”

“师傅你刚才都看到了,我是怎么见义勇为的,他现在是怎么说我的,忘恩负义的家伙!”

李万随着一个颠簸,面目扭曲了一下,火更大了,猛地扭头恶狠狠地说:“我操,老子屁股现在还疼呢!”

张千羞愤难当,欲哭无泪。这是怎样的前言不搭后语啊,根本不挨着。

“没词了吧?”

李万乘胜追击:“你做了这么丧尽天良的事情,到现在连声对不起还没跟我说呢。你还是人吗?”

张千忍无可忍:“你非要现在谈这个吗?你自己口口声声说,这不是我的错。还说你不怪我。现在是想怎样?反攻倒算 ?”

李万被噎得死去活来,仰天握拳,浑身发抖。

没天理啊,不要仗着自己长得人畜无害,就可以这么嚣张。我的霸王餐是那么容易吃的吗?提起裤子就不认账,姓张的,老子今天跟你死磕,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赔钱!”

他实在想不出打倒对方的其他办法,总不能真让对方趴下来再上回去吧,那可就真弯了。而且以这小子的一贯表现,估计求之不得,还正中下怀,美得你!

“好!”

张千大声回答,胸膛起伏:“你要多少?”

“你有多少?”

“你要多少有多少。”

“一百万。”

张千都快气晕了:“你要疯?你想钱想疯了吧?一百万我买谁不行,我买你?”

“放屁,老子千金难买。没有吧?没有一百万,你就给我闭嘴!”

“以后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许反驳,不许回嘴,不许背着我私自行动,不许当着别人面不给我面子!”

司机师傅终于明白了,这就是两口子。

李万一听张千不再反击,心里充满了结束战斗的喜悦。吵架这种事,很考验意志,贵在气如长虹,坚持到底就是胜利。可等了一会,从后视镜中瞄了一眼,满腔得意登时消散的干干净净。

张千揪着自己的衣领,脸色发白,整个人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李万瞬间就反应过来,迅速探出身体去抓后座上的背包,一阵乱翻:“药呢?药呢?”

猛地想起来,药应该都在强哥那里。

“往回开!往回开!”李万又开始猛拍跟司机之间的塑料隔板:“找地方掉头开回医院!”

司机师傅内牛满面,今天晚上真是撞了邪了。

李万心里忐忑,一直催促,终于开到一个出口,下了缓速带,前方不远亮着中国石化的霓虹灯。

他扭头看看张千,哎,死马当活马医,试试吧。

车在加油站前还没停稳,他已经急跳下车,拉着一脸迷糊还带着宿夜口臭的工作人员要急救药。也算幸运,此处前后无依,对方占了公共用地私盖住宅,直接把家安在了后面。这会一听,赶紧跑回去翻药柜,好在保心丸这种东西,家里有老人的一般都会常备。李万拿了药出来,却惊讶地发现,张千跌坐在地上,脚边扔着背包,那辆出租车的尾灯闪亮着仓皇远去。

李万狠狠地“发克”了一声,一时也顾不得许多,把药丸都塞进张千嘴里,说了声:“咽下去。”

过了一会,张千终于缓了过来,看了看李万微微露出笑容。

李万心有余悸,悔恨不已,他想,你跟一个病人治什么气呢?回头不是病死的倒是给自己气死的,这算哪出啊?

“对不起。”

被抢了台词的李万一下子愣住了。

张千轻轻地说:“虽然你让我闭嘴,但这三个字还是要说的。对不起。”低下头,竟然认真道起歉来。

“让你的身心都受到了伤害,的确是很抱歉。”

“班长,你别这样”,李万惶恐起来:“刚才是我不好...”

银行卡递了过来,堵在他面前:“我所有的积蓄都在上面了,不到5万,密码是2012。作为赔偿,请笑纳。”

李万的脸一阵抽搐,忍不住使劲喊了一声:“张千,你够了啊!”

张千抬起头:“谢谢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救了我,你拿了钱,咱们俩就...就此别过。”

“别你奶奶啊别。”

李万不理解为什么张千忽然不说口语了,文绉绉地客套起来,口气生分得如此让人生厌。

他也不理解自己每次看见他出状况时,那种心脏骤停一样的窒息感,以及化险为夷之后放下心来既想抽他又想紧紧抱住他的冲动。

一个人怎么能对另外一个人同时产生这么复杂的情绪,他很纳闷。

张千叹了口气:“你怎么这么迟钝?我不想再跟你有什么交集了。”

“你的世界都是打打杀杀,我只是个普通的宅男。你看看这一天发生了多少事?比我过去二十多年加起来都多。我...我也会害怕的呀。”

“你...你能不能离我远点?我现在只想回到我原来的生活里去。”

没有毒品,没有黑道,没有追踪,也...没有你。

李万呆呆得站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张千走过去,把卡插进他胸前的口袋。两个人的上衣都是一样的,宝蓝工装,张千忽然觉得这可能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穿情侣装的机会了吧。

手撤出来的时候,被猛地抓住了:“我不会再跟你吵架了,不会再把你气得...”

张千摇摇头:“不关你事,我没那么容易生气,是刚才那个人拿电棒电了我一下。”

他想,除了第一次看见你,这也可能是自己这辈子唯一一次体会被电的感觉了吧。

“张千是被电击才导致心脏失律”的认知让李万彻底震精了。

普通人的世界里的确是没有这些的。

如果没有m-6,自己跟张千就象是站在地球两个极点的人,即使每天穿梭在同一座人潮人海的城市里,也会是两条无法交错的平行线。唯一汇合过的地方,只有高中一段结局仓促却并不美好的回忆,以及...嘴唇,身体。

“嘿嘿”,李万苦笑起来:“好歹让我送你回家吧,万一这路上再有个什么...”

“不用了。”

张千把手挣脱了出去:“我想过了,回家短期之内也不安全,我会买张机票去外地躲一段时间。中国这么大,他们不至于会一直跟着我吧。”

他冲李万笑笑:“那我走啦,你放心,我顺着高速走,肯定能打着车的。”提起背包,挥了挥手,转身就走,好像连多看一眼都不愿意。

李万僵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就这么自顾自,逃离瘟疫一样,头也不回地走了,大步流星,甚至连“再见”也没说一声。

是啊,大概就是根本不想说吧。

天开始微微发白,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外,天地间飘着一层奶白色的雾霭。

视线里的瘦高蓝影就这么很快被覆盖着,淡隐掉了。

李万猛得心里一动。不说再见,是不是因为张千可能就想这么把自己随便放到哪里去等死吧。

那么他这一走,就是打算永别?

李万有些茫然地专门去感谢了刚才给药的工作人员。那个搭在加油站后面的家,周围被挖掘成了菜地,粪水的气息很浓重。可一家老小凑在这腐臭和汽油味弥漫的小天地里,自得其乐。李万看着脸上两团红云的小孩,头发蓬松地挤在大人衣服中间,好奇地观察自己。眼睛黑亮,表情严肃,在这脏乱的局促中,宛若未来。

他闲扯了几句,买了盒烟,找钱的时候摆了摆手,有些害羞:“给孩子买糖的。”

再也没有拖拉滞留的理由了。

张千是不可能回来的。隐隐的希望被理智戳碎后,变成心底的尖渣,每一次念头的翻转,都要被刺一下。

嘿,无所谓,他叼着烟,离开加油站往反方向走去。

自己也算尽到责任和义务了。

是他想离我远点的,不是我不想帮他。

假如不是昨天这么遇见,鬼才能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号人的存在。也许,再过几年,会在什么同学会上遇见,那时候自己也混出来了,没准可以呼风唤雨了也说不定,而张千搞不好还是现在这个德行...

他猛地停下了脚步,小孩的脸跳了出来。

未来?张千是没有未来的。

将来的同学会上,自己和其他人都可以把未来拿出来呈现,只有张千,只是一张永远定格的免冠照片,一个青春验证码一样的谈资。在惋惜的语气中,比衬出他人的健康和幸福,就是这个名字存在的唯一价值。

想到这里,五官平淡的脸忽然在脑海里无比鲜明。李万扭头看看,已经在离开加油站的安全距离外了,心跳很剧烈。他在身上摸找打火机,点烟的时候手有些颤抖,竟然点了三次才点着。

冷静,李万默念着自己的名字,你他妈要冷静。

张千他注定只是你生命中的一个站台,还是即将作废的。而你是要往前开的,要一直继续地往前走,不能停,还有很多很多更好的人等着

你...

他一边说服着自己一边向前,步履轻松,心情沉重。

可这次没能走出多远就彻底破功。因为把打火机塞进胸前,碰到了那张四四方方的塑料薄卡。

这就是张千的未来了,他把未来都撂在了这儿。

李万手按着胸口,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把烟扔在地上,狠狠踩灭,然后转身往张千的方向飞奔了下去。

不要永别。

起码现在不要。

这段路居然没有想像中远,李万看见张千身影的时候,不知道该感谢谁。感谢老天没让他打着车?还是感谢张千脚力太过龟速?他只是竭尽全力地奔跑着,完全不知道减速,就这么摧枯拉朽地一头撞了过去。

张千听到动静,扭脸一看,吓得也撒腿跑了起来。可他哪里是李万的对手,没一会儿就被轻松赶上。被李万从身后紧紧抱住,收势不稳一起摔倒在地,张千觉得自己真的完了。

数到十你追上来,我就催眠自己,你是真喜欢我,假的也信。

可这都数到一万了,你才过来。

恩,算了,做人要求不能太高,只要不数到无穷大就行。

李万气喘如牛,抱着那人的手却任凭挣扎怎么也不放松。

天就要亮了,远山尽处的天际线,半盏橘红陡现。两个人仰躺在静悄悄的小路上,4车道的高速公路上开始有车辆呼啸而过,李万扫到张千眼角折出来的一滴反光,在心里尽可能地忽略掉。

“嗳,你看见我为什么要跑?”

“不...不知道。”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跑过来吗?”

“不...不知道。”

李万叹了口气:“因为我在追你啊,笨。”

看日出的时候我怎么知道你会问脑筋急转弯!张千在心里大声说着却无法反驳,因为他的嘴被笨字堵上了。

笨字先变成了元音,跟着变成了辅音,最后则干脆消音了。只剩下鼻息起伏和唇齿纠缠的细微声响。

太阳一跃而出,把两人发上的露水镶成水钻。一切变得如此通透,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遁形。

李万想,原来这个,就是终点站的感觉啊。

吻的时间太长,两个人不觉都有些情动。偶尔有车辆路过狂按喇叭,张千才醒觉身在何处,身体往后撤了撤。

“给人看见了。”他抓着李万握在自己腰背上的手,想把它们放下去,却反而被往前带了带。

李万把下巴放在他肩膀上靠着:“那就让他们看。”

换成以前,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在高速边上搂搂抱抱,张千想都不敢想。可现在,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李万的头,臂膀收紧,把鼻子埋进对方发间耳根,轻闻浅啄。

过了一会,忽然听到均匀的呼吸声,李万竟然睡着了。

张千盯着他细看了半天,才大着胆子,把对方顺着轮廓摸了一遍。手指在人中和下巴之间停留的时间颇久,看看李万全不抗拒,禁不住又把嘴唇压了过去。

心跳变得越来越激烈,边压抑边等待,抱着你一睁眼我就停手的想法,情欲越烧越烈。等到手伸进衣服里,顺着腹肌一路向下,手机突然不合时宜地在一片寂静中响了起来。

张千吓得赶紧抽回了手,无比懊恼地去接,陌生的男人非常粗鲁:“叫蓝波听电话。”

张千很生气,偏在这个时候打来,不耐烦地说:“你打错了。”

挂断之后,又打了过来,还是同一个号码,张千接起来吼:“都说你打错了,这儿没蓝波...”

李万的手伸过来接了电话:“我是。”

他竖起中指在嘴边跟张千作了个噤声的手势,才继续搭腔:“黑皮哥。”

黑皮哥在电话里跳脚:“你果然跟那小子在一起,货呢?”

“货在。”

“蓝波,你想怎样?为什么不主动汇报?要不是我派人去宾馆查出这小子的登记资料,怕是你早带着货跑路了吧?想自己吞啊?”

“黑皮哥,我怎么可能黑吃黑呢?我要吞也能吞得下啊。”李万脑筋迅速转动,黑皮去过宾馆,去过医院,恐怕医院外面自己打倒的那两人应该也在他手里了:“其实这是一个误会。货虽然拿回来了,可是我想放长线钓大鱼啊,不跟着这小子,怎么能找出是谁在打我们的主意...”

黑皮哥嘿嘿笑了一声:“你不用找了,我已经知道了。还能有谁?就是B字头的酷奇嘛。他瘾犯了,下面人办事不得力,现在主动提出来,要真金白银地进货呢。正好,你就拿着货去跟他们交易一下吧。你现在人在哪里?”

李万迟疑了一下,黑皮哥已经听到了车辆急速驶过的声音,笑笑说:“是不是在高速?你真要逼那小子裸奔啊?”

李万直觉地四下看看,黑皮哥应该不在附近吧?

“呃,黑皮哥,高速公路现在禁止裸奔了。”

“啊?”

“听说世界杯期间太多人跟保罗帝对着干,裸奔的人一茬一茬跟韭菜似的,所以现在专门挂出了标语,严禁裸奔。”

黑皮哥立刻拔高声音说:“真是太可惜了!”

李万闪了一下,心想黑皮哥你又破key了:“谁说不是呢!”

两人回到重点:“那你现在在哪儿?你们在干吗?”

“我...我们,在一个...地方...在玩。”

“玩?玩什么?”

在玩装死人游戏,这话可一定不能说,李万结结巴巴地:“就是...我玩他啊。”为了配合这话,还给张千使了个眼色,没得到反应不由在心里骂了声“木头”,伸出手去颇有重点地动了几下,听到理想的音效才满意地继续:“黑皮哥,你懂的。”

“我懂我懂,不解释。”黑皮哥诧异了:“哎,你不是以前说,不搞基吗?”

李万也诧异了:“哎,不是黑皮哥你说的,不搞基,你是来搞笑的吗?”

交代完交易的时间地点,黑皮哥挂断之前很欣慰:“革命熔炉火最红,你成长了,蓝波。”

李万若有所思地把手机还给张千,一抬眼,对方表情复杂地看着自己。

“干吗?”

张千一字一顿地说:“你,玩,我?”

李万想虽然是颠倒了事实,但何必这么较真呢,困惑地扬眉:“是啊,不然怎么说?我弄你?不一样嘛。”

“你干吗不照实说?”

“哎,那我还怎么做人啊?”

“你要脸我就不要是吧?”张千生气地去解衣服:“好啊,你来玩啊,来啊。”

李万搓着手跃跃欲试:“这可是你说的,打野战我还没试过呢。”然后把脸拉了下来:“你生什么气啊,你又不认识他。来来来,让我看看,心眼有没有针尖那么大。”

手抓着领口扯开,脸往里探,印了一吻,嘴里啧啧有声:“千哥,你吃什么长大的,这么白,乍一看好像发了霉。”

张千恼羞成怒地推开他,把衣服扣好了:“你才发霉呢。”

李万嘿了一声,微笑着:“一般人只配接受大众化的赞美。小众化的我只留给你。”

张千悻悻地:“你还是留给别人吧。”

李万在加油站打听来的消息,往前不远有一个大巴站。两个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地逗着嘴,没一会就到了。上了车,是头一班车,只有三两乘客。两人并肩坐在最后一排齐头的靠椅上,一开始还能你有来言我有去语,车身开起来一晃动,很快就东倒西歪,脑袋耷拉着靠在了一块。撞了几次头之后,李万干脆横躺下来,一点都不客气,拿张千的大腿当枕头,睡得份外香甜。

终于到站,睡眼惺忪打完哈欠,李万活动了活动筋骨,指着KFC大声说:“我要吃油条。”

张千瞪着他,还是没能战胜对方一脸无辜的表情,心里叹了口气,我就是个当保育员的命。

李万甚至不肯排队,说完自己要的东西,径直找位子趴上接着睡。

张千夹在人群中,遥看他的背影,咬牙切齿,这要换成第二个人,自己肯定要抽他。

丰盛的早餐堆了一桌,李万蝗虫一样踞案大嚼,光油条就吃了10根,胃口好得令人侧目。他知道接下来会有一场硬仗。

吃完一抹嘴,看着张千慢吞吞斯文的吃相,可惜不给抽烟,不然真该点根烟边抽边欣赏。左右无聊,他问柜台借了支笔,掏出一张钱来在上面乱写乱画。等了一会,他看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

“呆会我再陪你去趟医院吧。”李万挤出一个笑容:“你身上没药了,我还真不放心。万一再出点什么...”

张千默默喝粥,然后点了点头。

挤上熙熙攘攘的地铁,正赶上上班高峰,李万跟张千被众人压成一张煎饼。

两人一前一后这样贴站了一会儿,李万扭过头来凑在张千耳边用气声说:“你要再这样,呆会到站了,可就下不了车了啊。”

张千脸红如火,赶紧收了心头的奇思旎想,努力把原单位欺压自己的同事领导的脸都过了一遍,才算恢复正常。

出站的时候,路过卖艺的瞎子,李万掏出钱来看也不看地扔了进去。

“好人一生平安。”

张千也要掏钱,被李万阻止了:“他拉了这么久还拉得这么催人尿下,就这不思进取的劲儿,也就值10块。”

背影远去,强哥气得差点把墨镜摘下来砸地上:“臭小子,不懂欣赏!”

骂归骂,掏出钱来看了看,交易时间地点都在。他揣在兜里,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愤愤得拿起二胡,这次拉得格外投入激越。

“今天的你我,怎样重复昨天的故事。”

“这一张旧船票,能否登上你的客船。”

在医院挂了复诊,没排队,张千借口包丢了,医生没有二话,带着同情提笔刷刷又开了一遍。出来之后,化验室的护士送报告追了出来,抓住张千。

李万站在疑难杂症专家栏前,继续测试自己对专家大头照的识别程度。依然无果,垂头丧气地摸回了原座位。时间把握得刚刚好,张千从走廊那头现身,手里拿着一张纸,翻来覆去地看着,看完团了团,走到垃圾桶边扔掉了。

“开到了吗?我让你多开几瓶的,也都开了?”李万摩拳擦掌。

“啊?”,张千怔了一下,才失魂落魄地说:“恩,都开到了。我去拿药。”

排队的时候人太多,李万依然努力往张千身边靠了靠。

“过来过来,你怎么站那么远,小心别人加塞儿。”

张千被揽住胳膊,又臊得满脸通红,心想,怎么忽然有点穿越回昨天的感觉。

在几乎是同一个时点,发生几乎相同的事情,情况有点象《黑客帝国》里尼奥看到了两只一模一样的黑猫。Deja Vu,时间结点发生了一些变化,所以产生了似曾相识的幻象。

幻象是什么呢?

拿好药,走出医院,他还没想明白。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却隔着浓雾。

走了一会儿,李万咳了一声:“我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

“哦,这么巧?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李万脸不看他继续向前:“好,还是先说坏消息吧。这个比较紧急。你别回头,有人跟着我们。”

张千立刻浑身绷紧了,耳听李万的声音低沉又镇定:“别慌,他们是冲我来的。你现在去车站,我引开他们。去你妈家躲几天,事情过去了,我会去找你。”

张千忽然心脏收紧:“我不走。”

李万火了:“不走你个头。我跟你说过,要听话,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张千干脆停步不走了。

“我勒个擦。”李万气得拉住他,拽进路边的一家商店,随手拿了件衣服,一直推到更衣间里,把张千按在墙上。

“别以为我跟你是来真的,要不是为了了结这事,我他妈会理你?把衣服换了,带着你的东西,滚蛋。”

明明没到约定时间和地点,就被人跟上了,李万懊恼地要吐血。不把身边这个累赘赶走,呆会误伤无辜,可多危险。

张千一动不动得看着他:“我拿着药,引开他们,你不用故意说这些...”

话还没说完,嘴唇被堵住了。李万吻了又吻,然后才把额头抵在对方额头上,轻轻说:“我是说真的,我一直想在乡下讨个老婆,生个儿子,你知道为什么?好管。听话,如果你想害我娶不成老婆,麻烦你现在代替她听我的话。”

张千终于明白幻象是什么了,弯的不是勺子,是你的心。也想起来地铁口的瞎子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面熟。他跟昨天晚上的医生还有那天跟李万来办离婚手续的女人是一个人。

“李万,你不是基吧?为什么你离婚的时候,你老婆说玩你的背背山去吧?”

李万张口结舌,强哥,让你爱演,你演过火了,现在害我怎么收场?昨天在地铁站眼前这个笨蛋含羞带怯,喜出望外的表情重现在脑海。

是因为他一直以为我是个基,才开始了这一切吗?

There's No Spoon。

长久的对视过后,张千点了点头:“我懂了,我会走的。不是为了听你的话。而是因为...搞基基本守则,不碰直男。”

李万瞪大眼睛,一口血差点没喷出来。

不碰?你这叫不碰?

你“哔—”得咱俩死去活来的,现在才跟我说基本守则,马后炮放得也太晚了点吧?

可还没等他伸手去揪住对方衣领发飚,张千已经抢先一脚踩了下去。这一脚认准目标,全力以赴,李万整个人定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张千就在他面目扭曲捧脚惨呼的当口,一把推开他,猛得冲了出去。

“站...站住!”李万呼喝无果,心想,我怎么找了这么个自作主张,无组织无纪律的棒槌。

痛感稍微下去之后,他一瘸一拐地奔出商店,左右速看,人群熙攘,哪里还有张千的身影。不光如此,试探性地往车站相反方向故意走了几步,连跟踪的人也不见了。

李万急得原地打转,他的手机在海里泡了一回,早扔了,这会迅速找了个报亭,用公共电话拨给张千,嘟嘟的声音,就是不接,没响了一会,干脆关机了。

“张千,你这辈子吃方便面都没有调料包!”李万诅咒完,不顾老板在旁,使劲摔下电话。

已经接近交易时间了,这时候再赶去车站肯定来不及。李万内心挣扎,潜伏了这些日子,等得就是现在这个人赃并货的机会。强哥和弟兄们一定作好了布置,此时此刻怎能再因私废公。他点根烟,狠狠抽了两口,横下心来,拍拍胸前从张千那拿来的药瓶,心想,这招偷天换日可是你们先使的,别怪我剽窃创意,拾人牙慧,这叫以彼之道还彼之身。

拦了辆车,坐上去,报出地址,司机点点头,方向盘在掌心打了个转,掉头而去。李万在车身转动中忍不住往车站方向看了一眼,希望你别出什么事,不然我有你好看。

交易地点在写字楼密集的CBD区。正是上班时间,广场上死城一样,空寂无声。

李万在长椅上坐了下来,抽着烟,眼光四扫,观察地形。四下貌似无人,等了一会,清洁工推着垃圾车走了过来。

“货呢?”

李万不动声色:“叫酷奇哥亲自出来跟我谈。”

清洁工看了看他,面无表情:“我们要先验货。”

“我知道他肯定在附近。”李万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晃了晃,伸手悬在喷泉水池上方:“好多鲤鱼啊,要不要我先喂它们个三五粒?”

清洁工点点头:“那你跟我走。”

李万摇摇头,把烟头扔进垃圾车里:“我在这等。我耐性很好。等一天都没问题。”

清洁工消失没多久,衣冠楚楚黑西装黑领带的酷奇哥带着几个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李万已经把信号捻塞进了香烟里,在烟盒上做了记号,镇定地坐着,连屁股都没抬。

酷奇哥离他有几米远的时候,停住了,笑咪咪地说:“听说黑皮新收了个学历高的小弟,最近很是拉风,怎么,就是你吗?”

李万站起来:“酷奇哥。”

酷奇哥笑得很开心:“敢跟我当面叫板,你们老大是这么教你规矩的吗?”

李万一欠身:“最近风声太紧,酷奇哥不亲自出面,不敢脱货。”

酷奇哈哈大笑,鼓起掌来,跟手下说:“学着点学着点。”手一挥,手下的小弟走到李万面前递过来一个iphone。李万把账号输了进去。

对方沉声说:“这是一半的钱,等验完货,再付另一半。”

李万看着付款的进度条走完,才把药瓶递了过去。

酷奇哥拿到手,打开看了看,然后把西装下摆解了个扣:“小子,才进来没多久,就想学人黑吃黑?没见过世面。”

李万手都摸上烟盒了,熟悉的脸忽然出现在眼前。张千两手下垂,脸上有被揍的痕迹,明显被绑着,手间搭了件衣服,身后贴身站着带黑超的打手,看着他表情狼狈又复杂。

酷奇看看他们俩个,摇摇头:“你以为找个人穿上一样的衣服,带着西贝货,过来跟我拖延时间,你就能带着货跑掉?当我酷奇这些年是白混的?”走过去拍拍张千的脸,啪啪有声。

李万整个人绷得太紧,出了一手的汗,却无论如何也不敢妄动了。只是这么一犹豫间,情势逆转,酷奇的人过来贴身而站,硬枪管抵在腰间。

下一句,让张千李万同时瞪大眼睛:“他是你什么人,你忍心让他来送死?啊?蓝波。”

李万彻底震精了。

更让他震精的是,张千在短暂的沉默后,居然点了点头:“酷奇哥果然是酷奇哥。”

“说,货在哪里?”

张千看了李万一眼:“他只是我的小弟,你放了他,我带你去拿货。”

李万终于明白过来,无比悲愤,可张千的眼神阻止了他的暴走,只好在心里内牛满面地咆哮着:“酷奇,瞎了你的钛合金狗眼!警队里精挑细选,万中无一,明明最有黑色会气质的人是我是我还是我才对啊!!”

隐蔽起来的强哥看看情形不对,李万的信号也始终没有出现,不得不对身后做了个手势,在对讲机里说了声:“暂停行动”。

就在这几方观望,僵持不下的时候,酷奇的手下匆匆赶到,把张千的背包递了过来:“老大,把那小子存在车站的包拿来了。”

酷奇笑了起来:“蓝波,你还敢跟我谈条件?”

张千面若死灰。

他一时冲动,想代替李万把跟踪的目标引到自己身上。情侣装发挥威力,一路来到车站,想得很简单,把包存好了,希望自己能在人来人往的站台走上一圈,迅速脱身,再回来寻找李万。没想到,经验还是不够老到,被几个人一包抄,就抓了个正着。

酷奇打开背包,把药瓶拿了出来收好。看见手机,随手打开来翻阅记录,正查找中,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黑皮哥永远那么暴躁:“蓝波!你他妈又关机!老这么不主动联系,是不是想死啊?”

酷奇点点头,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黑皮,你手下怎么做事的?居然想带着货跑路。怎么?想拿假货糊弄老子,真以为老子的钱是大风刮来的,这么好骗?”

黑皮哥吃了一惊:“这怎么可能?你让蓝波跟我说。”

酷奇冷笑:“别装蒜了,明人不说暗话,他们做小弟的,没有你的授意,哪有这个胆啊?现在货都在我手上,刚打过去的钱就算便宜你们了,跟你们老大说,我要分狄傲手上的半条线。我给你一刻钟时间,没有让我满意的答复,我就把他们一人砍一条腿给你。”

黑皮哥倒吸一口冷气:“酷奇,这才是你的真正目的吧?你胃口不小啊。我们的人,我们自己会按规矩办,轮不到你来动手!想拿这个威胁我,你找错人了!好,一刻钟就一刻钟,你等着,我马上过来给你个交代!”

酷奇把手机扔回背包,拍拍手:“把他们俩绑起来,带到楼上扔下去。”

张千吓了一跳:“你...你怎么能不守信用?”

酷奇皱起眉来:“信用神马的,那奏是天边的浮云。你书读多了,脑子烧坏了吧?”

张千气愤,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知识就是力量,指着药瓶飞快地说:“那不是真正的m-6。这个药是治疗心肌衰竭专用的,它其实主要是强效的利尿剂,这种药正常人吃了,只能短期亢奋,会形成低钾血症,造成电解质紊乱,减少循环血容量,产生肌肉痉挛和昏迷,剂量过大还会有生命危险。”

一众人被他的话惊得呆住了,完全有听没有懂。其实张千自己也是乱说,当初百度来的病灶说明现在残存了只鳞片爪,强行拼凑,只为起到震慑作用。

他掀起裤脚,小腿上全是大片的条形状淤青,这其实是昨天晚上在车上被拖出来的伤痕,但衬在他“发霉”一样惨白的皮肤上,看起来份外惊心。

“你们看,我磕过,这就是后果。”

酷奇动摇了,胸口起伏了半天,看看手里的药瓶 ,恼怒地扔在一边,冲过去一把抓住张千领口:“说!真正的m-6在哪儿?”

李万终于瞅准时机,等得就是这一刻。他蓄势待发,闪开枪口,脚从不可思议角度迅速反踢上来,正中持枪者的手腕,人飞出去,枪落在自己手中。事发突然,他动作奇快,下手又准,众人反应不及,手起脚落,酷奇的手下纷纷倒地,几下就抢近张千身前。酷奇本来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在张千身上,对无名小弟根本没予以警惕。这一疏忽,心里吃惊不小,还没等挟持住张千,李万掉转枪头准准扔出,枪把砸在酷奇头上,“咚”一声发出很大的声响,酷奇应声而倒。

这几下电光石火,张千眼花缭乱,矫舌难下,直到双手被解开,还恍若梦游。

李万扬眉吐气,抢上一步,把酷奇伸手去够的枪支一脚踢出很远,点着香烟,也不吸,向后一甩,火花四射中对躺倒的酷奇一众大声说:“你们给我看清楚,老子才是蓝波!”

就在包括张千在内的目瞪口呆中,他拾起张千背包,把药放好,不由分说拉着张千一阵急跑,赶紧远离现场。拦了辆车,说了声:“去车站”,后视镜中强哥带领众人冲出来收拾局面,远远冲他的方向竖起拇指。

李万忍不住微笑了一下,转过脸来,张千看着他,还是呆呆的表情。

李万不觉好笑,伸手晃了晃:“哎?”然后手指先后指指自己和对方:“是不是帅,呆,了?”

张千脸上一红。

李万“哼”了一声:“就凭你也想冒充我?你听好了”,学着翻译腔深沉地说:“买内幕意思万,蓝波万。”

张千不得不承认,这一刻,他破天荒对李万的得瑟没起鸡皮疙瘩。情况更严重,心脏有了过电一样的麻痹。

爱如潮水,他被彻底煞到了。

“血,血!”

张千指着李万的腿有点犯晕。

李万浑不在意,二话不说伸手抓住张千裤腰就把衬衫抽了出来。

“你...你想干吗你?!”张千措手无妨,呲啦一声,衬衫下摆被撕下一条。

李万一边手嘴并用地缠在腿上拉紧,一边咬着布条含糊着不屑:“你以为我想干吗?”

张千悲愤握拳,岂有此理,你为什么不撕你自己的衬衫。

出租车开出一段距离,身后一阵机车轰响,黑皮哥伏在雅马哈R6上悍然杀到。身后的机车党还有四人拼的车辆,总有一长串。

李万当机立断:“开小路。”

司机哪里见过这个阵仗,慌不择路,错过了好几个路口,李万直跺脚。

终于被黑皮哥几个S型穿梭,赶超过去,车身一横,司机堪堪急刹,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硬是被黑皮哥别得停在闹市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