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是真的没有。徐烊吃面的时候他把玉米和山药都切好了,现在就差排骨,他总不能让徐烊帮他给排骨焯水吧,即使他解释了焯水要怎么做,徐烊也勉强能够理解,他也不可能真的让徐烊做的。
顶多洗洗菜就够了。最好削皮什么的都不要做。
不是嫌弃。
肖俨下意识在心里否认。
徐烊没能帮上忙,失望地回了房间,并很是鸠占鹊巢地坐到了肖俨床上,俨然一副“这是我的领地”的模样。
等肖俨擦着手从厨房过来,他又一副被当场抓获了的心虚模样,马上从床上弹了起来,掩耳盗铃地坐回了自己床上。
肖俨仿佛没看见,将擦手的纸顺手扔进垃圾桶,把小书桌旁的椅子往外一拉,坐下,伸手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白色的小塑料袋,又从里面拿出药膏,拆开了,朝徐烊勾勾手:“过来。”
徐烊茫然但听话地走过去。
肖俨指指自己的床:“坐着。”
这书桌放在窗户底下,也刚好挨着肖俨的床,肖俨坐在椅子上,岔着腿,和床形成一个半包围圈,徐烊就正好坐在里面。
“手伸出来。”
徐烊小机器人的本质又显现出来,一个指令一个动作。
肖俨挤出药膏,往那两条白藕似的手臂上抹——白嫩的皮肤上此刻全是蚊子叮出的红包,一个个块头还不小,显然是从没受过蚊子的毒害,都有些过敏了。
他低着头没什么表情,手上动作却很细致,淡淡地开口问徐烊:“被蚊子咬成这样怎么不说?”
只是吃碗馄饨又要叽叽喳喳地闹。
徐烊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感到很讨厌,因为他又想哭了。
他扁扁嘴,没说话。
肖俨便也不出声了,仔细擦完了手臂上的,又让徐烊把裤子卷起来。
徐烊虽然在那个家Q鈶㈡翱銆囧9娆轰嚎缃?
里被溺爱了十几年,但也不胖,柔软的棉质长裤贴着腿,裤腿松松的,很轻易地被卷到大腿上,露出比手臂更白的一双腿,倒也不会瘦得过分,刚刚好,很匀称,也很漂亮。
只是现下落满了蚊子的恶行,显得很可怜,也更显得蚊子凶狠,伤痕狰狞。
肖俨也不知怎么,手突然停了一下,徐烊以为不够,又把裤子往上撩了撩,他才挨了上去,继续擦药。
肖俨经常在外干活,被太阳晒得几乎和田里的小麦一个色,此时和徐烊挨在一块,对比更是强烈,有着非常冲击的视觉效果。
肖俨沉默着帮徐烊在手上腿上还有背上的蚊子包都擦好了药,而后把药膏递给徐烊,说:“肚子上要是有就自己擦一下。”
徐烊好半天的忍耐没有起到丝毫效果,慢吞吞抬起头,整个人委屈巴巴又泪盈盈地对肖俨讲:“谢谢哥哥。”
他这副要哭不哭的模样比直接哭出来还要可怜,肖俨皱了下眉,几乎都要怀疑他那父母对他到底好不好了,只是这么点小事也值得他哭一场。
在看见徐烊恶习不改又要抬起手臂抹眼泪的时候,肖俨再一次警告:“徐烊。”
徐烊迅速放下手臂,好像有些明白过来肖俨是讨厌他用手臂擦眼泪了。
“哥哥……”
肖俨从桌上扯了纸在他湿漉漉的眼睛上挨了两下后,才塞给他让他自己擦。
或许是徐烊实在太烦人也太会露出可怜的表情,肖俨觉得自己的耐心从没这么好过。
“哥哥……”
徐烊甚至还要得寸进尺:“你不要叫我名字了,奶奶都叫我小羊……”
肖俨站起身。
“知道了。”
作者的话:宝宝你真的不敢对哥哥提要求吗?
弟弟
徐烊皮肤嫩,不像肖俨皮糙肉厚,所以才很招蚊子喜欢,带了毒性的蚊子连蚊香都不怕,肖俨从街上买了电热蚊香液,效果还可以,第二次给徐烊擦药的时候没有再看见新的蚊子包。
徐烊第一次感动得要哭出来,第二次终于能忍住了,又叽叽叽地缠着肖俨说个没停。
徐烊:“哥哥,你怎么不被蚊子咬?”
肖俨:“不知道。”
徐烊:“哥哥,蚊子不喜欢你。”
肖俨不置可否。
只有小孩子才会讨论蚊子喜不喜欢某个人。
思考了片刻,徐烊又换了个说法:“哥哥,蚊子也怕你。”
肖俨听见小鸡崽说“也”,另一个怕他的是谁他都不用猜,不过肖俨也没看出来徐烊有多怕自己——他不认为徐烊的眼泪是自己的罪证,那只是徐烊自己很娇气又很爱哭罢了。
虽然没有那么怕他,倒也很听他的话,给什么吃什么,说什么做什么。
如果不执着于要帮他的忙就更好了。
“哥哥,下雨了,你还出去干活吗?”
徐烊扒着门框,仰着脑袋朝乌泱泱的天上看,以前他很讨厌下雨天,觉得又潮又闷,出门也不方便,让人心情很糟糕,但此刻他却突然感觉到了怪异的开心。
“不去。”
肖俨瞥了眼外面的雨,视线下落时虚虚地定在徐烊单薄纤弱的背影,停了几秒才移开,随后折身回了屋里,干脆扫起了地。
徐烊还扒着门框看雨,没发现他在做什么,肖俨觉得这样更好,否则徐烊一定又会过来吵着要帮他的忙,然后又不知道要做一些什么样的蠢事来证明自己真的很缺乏生活常识,一副被惯坏了的样子。
徐烊看得起劲,屋檐下躲雨的鸟他也觉得有趣,时而掀起的风凉凉的,将他额銆愭椂闂淬懬暗耐贩⒍即瞪⒖,露出一整张雪白的脸,终于不再是哭肿的状态?
看了会儿鸟,徐烊又朝远处绿油油的田野里望了好几眼,傻傻地问肖俨:“哥哥,下雨了,你们是不是就不用给它们浇水了?”
“它们”指的是田里的小麦和玉米,但徐烊不知道哥哥和其他人到底在泥巴里面种下了什么,只好用“它们”来模糊地代称。
肖俨却也能很快就理解到,毕竟他是镇上中学里的老师,已经在那工作了一年,和小孩子打交道的时间也不少。
不过面对那群真正的小孩子,他还没有这么耐心。
肖俨:“嗯。”
徐烊很高兴:“那我希望每天都下雨。”
肖俨很不留情地斩断他的希望:“一直下雨它们会闷坏。”
“哦……”徐烊马上做出弥补,“那我希望一天下雨,一天出太阳。”
肖俨感到有些无语,甚至想笑。
徐烊看够了,转身回屋里,才发现肖俨在扫地,他刚要开口,肖俨就正好收起了扫把。
他有些不高兴,责怪自己看了太久的雨。
又看见肖俨顺手收了下书桌,徐烊嘴一咧赶紧凑了上去,笨拙地帮肖俨一起收。
肖俨拉开抽屉,里面有个相框,徐烊一眼就看见了,是两个小孩站在一起的照片,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次怎么反应这么快,灵光一现般猜出那是肖俨和肖洺的童年照,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下意识紧紧朝肖俨挨了过去。
“哥哥,这是你和……你弟弟的照片吗?”
徐烊觉得拗口得很。
肖俨扭头看他一眼,淡淡“嗯”了声。徐烊眨眨眼,又伸手要把相框拿出来看,肖俨也没拦他,任他低着头凑近了仔细地瞧。
看了好半天,卡卡顿顿地憋出一句:“哥哥,你和他,长得不像,一点都不像。”
肖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这次也没懂他的意思,只继续敷衍地“嗯”了声。
徐烊嘴角朝下撇,努力忍着泪意,视线都模糊了还努力在那两张脸上来回地看:“你不觉得吗,哥哥?”
肖俨盯着他濡湿的睫毛,默了几秒,伸手抽走了相框,放回抽屉里,并顺从道:“觉得。”
徐烊却不信,他看见哥哥把相框收回去,觉得哥哥是很不满自己这么说,不想再把照片给自己看了,但他也只是想提醒哥哥,自己才是哥哥的亲弟弟,他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希望哥哥能多喜欢自己一点,可哥哥看起来应该是更喜欢那个假弟弟一点。
对啊,徐烊委屈地想,可那是假弟弟,是假的,他才是真的。
肖俨不知道徐烊又是在闹什么脾气,突然说困了要睡觉,然后爬到他床上,背对着他偷偷抹眼泪,倒是不用手臂了,看起来像是在用手指和被子。
还好他的枕头里是棉,而不是荞麦,否则像徐烊这样哭下去,他的枕头里迟早会发芽。
肖俨拿过桌上的抽纸,默不作声地走过去,轻轻朝徐烊鼻尖前一扔。
徐烊哽咽着嘟嘟囔囔了一声:“我没哭!”
哥哥都不叫了。
肖俨不动,盯了徐烊一会,等徐烊乖乖地伸手抽了几张纸擦眼泪才转身走开。
徐烊哭了半天,哭累了就睡着了。肖俨也不知道在厨房里忙什么,忙了半个下午,回房间时徐烊睡得正熟,手里头还捏着一团皱巴巴的纸,脸颊红扑扑的,印着凌乱的泪痕。肖俨看了一眼,叹了声气,拧了热毛巾给徐烊擦干净脸,又扯了扯被子把他肚子盖好。
后来徐烊是被奶奶叫醒的,屋外雨已经停了,厨房传来饭菜的香味,奶奶很高兴地说:“小羊,快去看哥哥给你做了什么。”
徐烊还不高兴呢,又觉得自己好像分成了两半,有一半其实已经不生哥哥的气了。
他迅速跑到厨房里,刚好看见肖俨把锅里蒸的糯米肉丸子端到了桌上,瞥见他好奇的表情,不冷不热道:“可以吃饭了。”
徐烊走过去,挨着肖俨,问:“哥哥,这是什么?”
肖俨:“肉丸子。”
奶奶笑呵呵地补充:“是你哥哥忙了一下午包的肉丸子,你哥哥可会做这个了,就是麻烦,每次等过节了才会做呢。”
听奶奶这么说,徐烊的开心和得意都要从脸上溢出来,仿佛下午什么都没发生过,小机器人自动和肖俨和好如初了。
“谢谢哥哥!”
“嗯。”
肉丸子真的很好吃,徐烊的另一半也原谅哥哥了。
晚上,肖俨睡觉时总恍惚感觉到枕头上有湿意,他怀疑徐烊流下的眼泪还没干透,一摸又没有。
小人儿从身后贴上来,很好脾气地对他讲:“哥哥,他和你长得不像,我和你才像。”
然后更小声地说:“哥哥,现在我才是你弟弟。”
肖俨当然知道。他也没有否认过。
不是弟弟给擦什么药,不是弟弟给做什么肉丸子。
作者的话:哥每天:又闹什么脾气?(起锅做美食)
愿意
连着好几天都在下雨,肖俨如徐烊所愿一直呆在家里没有出门,徐烊偏要得了便宜还卖乖似地趴在门口说:“哥哥,都下了三天的雨了,它们会不会被闷坏?”
肖俨翻着桌上的教科书,头也不抬说:“不会。”
徐烊作扶着胸口松一口气的模样:“那就好。”
接着满意地走回自己床边,翻出被子里的平板,他搬过来那天把自己的平板和电脑都带过来了,不过电脑现在还在行李箱里,平板他也没打开过几次——很奇怪,徐烊来这里以后,那些电子产品都突然变得很没意思了。
只有哥哥在外面干活的时候,徐烊才会打开平板百无聊赖地看会综艺,刷刷微博。
那些购物软件他全都不敢再打开了,以前的朋友他也不敢再联系了。
本来也没有几个是真心想跟他玩的,都只是想要他给自己花钱而已。
要是他现在能给哥哥花钱就好了。徐烊想。
他要以十倍的价格买下哥哥在泥巴里种下的那些东西,然后哥哥就不用每天都顶着大太阳出去干活了,如果可以以后都不去的话,一百倍他也愿意。
这样哥哥会不会也多喜欢他一点?
“哥哥,你在干嘛?”
徐烊抱着平板凑到肖俨旁边,弯腰看见肖俨手里的历史书,顿时皱了下眉将脑袋偏开了些,他不喜欢看书。
“哥哥,你无聊吗?要不要和我一起看综艺?”
徐烊讨好地把平板举起来。
但肖俨动也没动:“你自己看。”
徐烊不高兴地撇撇嘴:“哦。”
他坐到肖俨床上去,捧着平板自己一个人看,可是肖俨不和他一起,他就也觉得没意思了,没看一会就开始打瞌睡,脑袋一晃一晃的,身体依靠着本能维持平衡。
也不知道是不是做老师的职业病,肖俨虽然全神贯注地看着书做着笔记,却忽然心有预感,笔一顿,一扭头,就发现徐烊像他课上的学生一样——捧着平板像捧着书,坐在那垂着脑袋睡着了。
肖俨心里有些好笑。
他盯着看了一会,徐烊现在比刚来那两天哭得惨兮兮的模样好看多了,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没再肿得跟个包子似的。爱哭是真的,但其实适应能力也没肖俨想得那么差,至少这才小半个月,徐烊看起来已经逐渐习惯这里的生活了。
就是有点太粘人了。
而且人笨还勤奋。
肖俨伸手拍了拍徐烊短裤下暴露在外的小腿,徐烊在梦中赫然被惊醒,浑身都弹了下,和他上课抓的那些学生的反应一模一样,他无奈笑了一瞬,刚要开口,就听见徐烊含含糊糊讲:“哥哥,我困了,睡觉了。”
说完就把平板递给他,动作自然到他没反应过来手就已经接住了,然后看着徐烊眯着眼打了个哈欠,伸腿蹬掉了鞋子,翻身滚进了他的被子里。
动作熟练又流畅。
可以见得以前在那个家里也是这样,不知道又是谁给他接住了平板。
肖俨将平板搁在桌上,对着床上那一团提醒了句:“把肚子盖好。”
徐烊呓语般嗯嗯嗯地应着,手胡乱扯着被子敷衍地往肚子上一搭。
肖俨叹声气,微微朝那边倾身,帮徐烊把被子盖好。
当天晚上,雨终于彻底停了,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的味道,但并不闷热,时不时从树叶间扬起的晚风凉凉的,吹的人很惬意。
吃完了晚饭,奶奶去外面坐着乘凉,徐烊就陪着她一起,仰着头看天上洒满了一闪一闪的星星,像一条在书里被细细描绘过的辽阔的银河,徐烊以前在城里没见过,乡下空气好环境好才能看见,他新奇得很,哇得很大声。
肖俨在屋里忙,听见徐烊的惊叹声,也没什么反应。
前几天小鸡崽老缩在屋里,今天才看到。
来这里生活什么也没有,又见什么都新奇。
哭的时候好像天都已经塌了,现在看几颗星星又笑成这样。
肖俨把柜子里胡乱堆叠着的瓶瓶罐罐整理好,听见徐烊在屋外大声地喊他:“哥哥!你快来看!”
肖俨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他从小看到大。
“哥哥!”
“哥哥你快来呀!”
肖俨摆好最后一个玻璃罐,关上柜门,起身往外走。
徐烊仰着脑袋微微侧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肖俨,伸手指着天上。
“哥哥,你看,好多星星!”
“嗯。”
“我从来没看见过这么多星星!好漂亮!”
“那你以后每天都出来看。”
肖俨垂眼看向徐烊穿着短裤露在外面的双腿,果然已经有了好几个蚊子包,但徐烊听了他的话竟然还点头应着:“嗯!”
然后忽然又很低落地讲:“奶奶说今天晚上能看见这么多星星,明天就是晴天了。”
肖俨:“嗯。”
徐烊:“哥哥,你又要出去干活了。”
肖俨:“嗯。”
徐烊:“哥哥,你下午回来了我去接你好不好?你都是几点回家呀?”
肖俨想说“不用你接”,又怕自己刚拒绝徐烊下一秒就能马上哭出来,想了想还是说:“四点。”
徐烊:“那我四点去接你。”
肖俨也没法拒绝,只点楣呰椤嫾板垛懚濡诲诲嫾鍙稿効鎹?
了下头。
徐烊没有再被拒绝,特别开心地冲肖俨笑了笑,又扭头继续看星星。
肖俨盯着徐烊在昏暗的夜里晃着朦胧柔白的光的侧脸,看他望着只会一闪一闪的星星也笑了好久,“好奇”在他身上发挥着作用,他对一切还保持着童真的美好的期待。
肖俨之前觉得徐烊太像小孩子,这一瞬间却觉得这样也不错,像小孩子也挺好,掉眼泪快,重新扬起笑脸也快。
他收回视线,也抬头看起了天上的星星。
或许今夜会和以前有什么不同。
深夜,小人儿照往常一样贴着他小声说心事。
“哥哥,对星星许愿灵不灵?”
肖俨安静等待着那小人儿说出自己许下的愿望,看看是什么天马行空的想法,又或者是现在真的想要的,肖俨可以想办法替星星帮小人儿实现。
但他等了好久,小人儿却没有把愿望告诉他。
作者的话:哥哥你说什么。人笨还勤奋吗?小羊只是想帮你的忙而已,还是那句话,就算不会怎么了,还不是帮了,你还想怎么样!
名字
第二天果然放晴了。
徐烊高高兴兴吃完午饭,肖俨出门时他跟在屁股后面叽叽叽强调了好几遍:“哥哥,你一定要等着我来接你,要在原地不能走,等我到了再一起走。”
好像是家长在叮嘱上幼儿园的小朋友那样。
肖俨感觉自己都习惯徐烊说这种奇奇怪怪无厘头的话了,他面不改色,也不回应。
徐烊仔细听,没听见他的回答,着急了,扯扯他的衣服抬高了声音追问:“哥哥,你听见没有?”
肖俨很平静地回头看他一眼,淡淡问道:“你知道怎么走吗?”
徐烊一愣,懵懵地呆住了。
肖俨以为他没懂自己的意思,又换了个问法:“你还记得上次的路?”
徐烊还真不记得了。
但徐烊没有马上承认,鲜见地开始沉默,因为他觉得如果自己承认不记得了的话,哥哥一定会嫌弃他很笨。
肖俨微微抬了下眉毛,也为他突然的安静而感到奇怪,跟着一起安静了片刻,依旧没等到回答,颇有些无奈道:“不记得了就不记得了,很正常。”
他难得主动开口说类似于安慰的话,徐烊却更不高兴了,耷拉着脑袋又问那个问题了:“哥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笨?”
肖俨在心里叹气,搞不懂徐烊为什么总是反复纠结这个问题,明明他已经否认过了很多次。
但没有办法,肖俨怕自己晚一秒回答,徐烊就会立刻哭出来,他几乎像是条件反射般还是当即就否认了:“没有。”
徐烊才半信半疑,犹豫着承认:“我不记得路了。”
又想要挽回:“也许还记得一点吧……可能我一边走就一边想起来了,其实我也没有很笨……”
肖俨觉得徐烊看起来真的是想要尝试“边走边记”,以此来证明自己并没有“很笨”,于是他脑子里马上就闪出徐烊在交错的田埂上迷路的画面,本能地皱着眉要阻止徐烊。
他想了想,说:“小洺小时候第二次去也不记得路。”
话音刚落的瞬间,徐烊突然像只充气过度的气球,鼓鼓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了:“哥哥!”
肖俨不知道怎么了,先应着:“嗯。”
徐烊却没有炸,气球被扎了个孔,徐烊马上就焉掉了,张了两次嘴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眼泪先流了下来。
他很伤心地叫肖俨:“哥哥……”
对星星许愿一点也不灵。
至少许愿的第二天没有灵。
徐烊也觉得很讨厌,只要一提起肖洺,他就会很难过,觉得自己什么也不是,既不是爸爸妈妈的小孩,也不是哥哥的弟弟。
好像什么也没占,也什么都占不到。即使他真的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了。
为什么哥哥还是不能多喜欢他一点?
为什么哥哥要在他面前说“小洺”?为什么他还是“徐烊”?
徐烊眼泪像珠子一样往下落,还拽着肖俨衣服的手也松了,但没有抬起手臂去擦眼泪,也没有用手指,他还是很乖,把肖俨讨厌什么都记得很清楚。
他特别伤心地哽咽两声,问肖俨:“我到底是姓徐还是姓肖啊?”
肖俨盯着他红透的眼眶,沉默很久,好似也有点领悟过来徐烊想要什么。
他说:“姓肖。”
徐烊第一次把晚上说过的心事第二遍讲给他听:“哥哥,现在我才是你弟弟。”
“我知道。”
徐烊还是哭。
过了一会,肖俨认败般地叹气,伸手在徐烊脑袋上轻轻摸了两下。
“去洗脸,洗完了一起过去,看两眼就回家。”
肖俨今天也没打算下地。
徐烊用重重的鼻音“嗯”了声,垂着脑袋乖乖去洗了脸,洗完了就站在小平房门口盯着肖俨看,肖俨不明所以,疑惑地等了几分钟,见徐烊还是没有要动的意思,他才开口问:“还去不去?”
徐烊很听话那样:“去。”
肖俨:“那就走。”
肖俨往前走了两步,徐烊没有跟上,又要大声叫住他:“哥哥!”
肖俨被他磨得没脾气了,回过头看他:“跟上。”
徐烊终于图穷匕见:“哥哥,你都没有叫人,我不知道你在叫谁跟你一起走。”
肖俨默了默。
“小羊,走了。”
小孩子,你还能拿他怎么办。
去的路上路过了家里的小菜园,肖俨也进去看了两眼,徐烊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每一步都生怕踩到了哥哥亲手种下的宝贝,他看着肖俨认真检查的模样,好奇地问道:“哥哥,这些菜你都认识吗?”
肖俨有点无语:“嗯。”
自己种下的菜还能不认识吗?
徐烊:“我感觉它们都长得好像,分不清,哥哥,你每个都能分清吗?”
肖俨:“嗯。”
徐烊:“哥哥,你好厉害。”
肖俨在田里走了一圈,确认了稻子的状态,就带着徐烊回家了。
路上,徐烊信誓旦旦和他保证:“哥哥,这次我一定能记得怎么走了。”
肖俨点头。
太阳太大,徐烊娇气不经晒,皮肤已经开始发红,额头鼻尖上都挂满了小小的汗珠,偏还有心情去关注路边的花花草草,并对其很有兴趣,指着那些蓝色的黄色的小花问肖俨:“哥哥,这是什么花?”
肖俨看了一眼:“不知道。”
徐烊不信:“哥哥,你骗我,你知道。”
肖俨:“不知道。”
徐烊很奇怪:“哥哥,你为什么不知道?菜园里的菜你全都认识,你为什么会不知道这是什么花?”
肖俨比他更奇怪:“野花谁会知道名字。”
徐烊不同意这个观点:“哥哥,野花也有名字的。”
然后又很突兀地和肖俨强调:“哥哥 鈶⑩拹017钴?,我现在叫肖烊。”
肖俨点头:“我知道。”
晚上,肖烊捧着哥哥给他削好的甜瓜,用手机依次搜索“乡下路边蓝色的小花叫什么名字”,“乡下路边黄色的长得像菊花的小花叫什么名字”,“乡下路边紫色的长得像菊花的小花叫什么名字”。
他将图片都保存下来,并对照着图片,认真地把自己刚刚科普到的野花的名字都告诉肖俨:“哥哥,蓝色的叫附地菜,黄色的叫蒲公英,紫色的叫紫菀。”
肖俨点头后,他又补充道:“我叫肖烊。”
肖俨简直好笑:“我知道。”
甚至到了睡前,小人儿还要小声再说一遍:“哥哥,我现在叫肖烊了。”
肖俨在心里轻叹。
我知道。
作者的话:小羊:我叫肖烊你听见了吗哥哥我叫肖烊,你不要记错了我叫肖烊我改名字了我叫肖烊哥哥你记住了吗我叫肖烊。
荒地
肖俨这几天深刻理解到了肖烊是多么容易得寸进尺的小鸡崽。
自从那天第一次得逞以后,肖烊就好像植入了一个新的程序——不叫“小羊”就不动。
倒也不会不理人,就是一直盯着肖俨看,一双下垂眼就那么一错不错地盯着,眼神里写满了期待和娇纵。
肖俨之前每次做好饭,都只是叫一声“吃饭了”,但现在肖烊不依了,叫“吃饭了”没用,肖烊只会从门口探出一个脑袋盯住肖俨,肖俨头一次没懂,只对他又重复了一遍:“吃饭了。”
肖烊也故技重施:“哥哥,你没有叫人,我不知道你在叫谁吃饭呢。”
肖俨沉默几秒:“小羊,吃饭了。”
或者是在肖烊下午去接肖俨的时候,他跑到肖俨面前,很高兴地喊一声哥哥,肖俨“嗯”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发现肖烊又站在原地不动,只盯着他看,他回头一对上肖烊的眼神,立刻就知道肖烊在等什么。
然后无奈叹一声气:“小羊,走了。”
肖烊才从后面高高兴兴蹦过来。
不仅如此,肖烊对肖俨的读音也非常严格,他要求肖俨必须得叫第三声——“小羊”。
叫第一声“肖烊”是不行的,肖烊听见了会鼓成气球大喊一声“哥哥”,那是不满的信号,是在要求肖俨马上纠正过来。
因为肖烊觉得:“小羊和肖烊是有很大区别的,肖烊是在叫全名,哥哥,不可以叫全名的,那样很冷漠。”
肖俨觉得自己已经被肖烊打磨得四面光滑,没了脾气,只点头表示知道了,之后也注意了自己的读音。
下午四五点,太阳还是很大的,肖烊每次去接肖俨都会被晒得脸蛋红通通,却也不见黑,就是要红好一阵子才消,那样晒下去不行,但肖烊正在兴头上,每天走一样的路也依旧对那些小野花很感兴趣,还每天都要跟着肖俨看看家里的菜园,肖俨此时再说不让肖烊来接的话,肖烊肯定又会哭。
肖俨只好从家里翻出一个大大的草帽,要肖烊出去的时候戴上。肖烊也不嫌弃,肖俨给他什么他都接着,捧着那草帽还挺开心的,问肖俨:“哥哥,草帽是什么草做的?”
肖俨怪无语的:“不知道。”
肖烊还是不信:“哥哥,你骗我,你知道。”
肖俨这回还真的知道:“小麦的杆子。”
肖烊近来去得多,对田里的“它们”也有了一定的了解,想了想又问:“哥哥,小麦是你们在泥巴里种的那些草吗?”
肖俨:“我们种的是水稻。”
肖烊:“那做草帽的小麦是从哪里来的?”
肖俨不想再跟肖烊扯草帽的事,骗小孩似地讲:“草帽都是种小麦的人做的。”
然后卷了袖子就出门了。
肖烊把路边能看见的野花都认了个遍,但菜园里的菜他还是分不清。
他认得了一种花,肖俨就得和他一起认得,并记住它们的名字,有时他自己忘了,就扭头问肖俨,肖俨就会告诉他,他满脸的崇拜:“哥哥你记得好牢,还记得这么多,你好厉害,哥哥。”
肖俨默然。
肖烊的“崇拜”太容易被获得。
肖烊在查野花时看到一种很漂亮的蓝色小花,叫“阿拉伯婆婆纳”,但他还没有在路边看见过,于是捧着手机给肖俨看照片:“哥哥,这个花叫阿拉伯婆婆纳,我在路边没看到,你知道哪里有吗?”
肖俨瞥了一眼,点点头。
肖烊那双眼睛又亮晶晶的,肖俨安静盯着看,听他讲:“哥哥,你带我去看好不好?它的颜色好漂亮,我喜欢,哥哥。”
肖俨“嗯”了声:“下午带你去。”
小机器人开心地用脑袋蹭了下他的手臂:“谢谢哥哥。”
那个叫“阿拉伯婆婆纳”的花,肖俨不知道见过多少,要是在田里看到是必须得铲掉的,而肖俨也确实铲过不少。
回家的小路边似乎还真没看见过,但在某处田埂上,肖俨记得有一片,还不少。
当天下午他带着期待无比小跑到他身边的肖烊,循着记忆穿过了一片玉米地,然后在那片荒了的地里找到了一大片蓝色小花。
肖烊要的“阿拉伯婆婆纳”。
田已经荒了,没人管,花从田埂上蔓延到田里,侵占了大半的面积,小小一粒的蓝色花朵洒满了绿色的叶海,肖烊惊喜地“哇”了一声,好高兴。
“哥哥,好漂亮!像照片里一样!”
肖俨侧目,看着肖烊脸上洋溢出满足的笑容,他依然搞不懂肖烊为什么会对这些遍地都是的小野花那么感兴趣,又那么喜欢,只是这一刻,他忽然也庆幸这漫无边际的田野里,有一处无人来访的荒地,长了一大片的蓝色小花。
而肖俨还记得它在哪。
虽然肖俨那晚没能听到小人儿对星星许的愿望,但这个小小的愿望,肖俨还是帮他实现了。
走之前,肖烊还依依不舍。
“哥哥,我看网上他们拍的照片,这个花在晚上会很好看,亮亮的,像星星。”
肖俨应着。
肖烊扭头看他:“哥哥……”
肖俨看他一眼:“?”
肖烊:“哥哥,它们在家门口能不能养得活啊?”
好,喜欢就算了,现在还想养了。
野花变家花。
肖俨当时没有回答。
第二天中午,肖烊看见哥哥回来时背着把锄头,手里还托着一大块土,走到院坝下,把手里的东西一放,弯腰一锄头将那长着草的土挖出了一块差不多大小的坑,然后把带回来那块土放了进去。
肖烊跑过去一看,那块土上长的就是昨天下午他看到的阿拉伯婆婆纳。
“哥哥!”
肖俨去洗手,肖烊追在他屁股后面跑,整个人开心又得意:“哥哥,你从我们昨天去的那里挖回来的吗?”
肖俨点头。
肖烊:“我们要养它们吗?”
肖俨:“你不是想养。”
肖烊:“养不活怎么办?”
野花还能养不活?野花都不用养。
肖俨甩甩手上的水珠:“养得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