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是确有其事还是误会朕自会派人去查,”康熙不耐打断他的话,语气十足不悦:“不用你急着为他辩护。”

“可……”

“够了,住嘴吧。”

想了想,康熙沉声下旨:“传朕旨意,八贝勒胤禩,公普奇、赖士一并押入宗人府候审,令顺承郡王布穆巴将所扣术士交刑部尚书巢可托、左都御史穆和伦审问。”

果然,康熙已经下意识地将行刺事件和之前顺承郡王上折子禀报的事情联系到了一起,原本他是打算既然人已经被布穆巴扣下待到回京再处置这事,却不曾想如今闹出刺杀事件,胤禔差点送了性命,胤礽更是吓的神智错乱,怎能不叫他恼火。

胤祯用力握紧了拳头,不敢再说,眼里的神色却是又惊又疑又慌张。

康熙的注意力再次转到了胤禔身上:“太医说你这两日不能走动,且在这再歇一日,过两日朕再下令出发,你好好养伤,其它的事情朕自会处置。”

“胤礽他……”

“他无事,朕命人把他送去了旁边帐子里休养,太医已经给他开了镇定心绪的药,没有大碍。”

胤禔点了点头,便就没有再问。

康熙也起身离开回了御帐去,其余人自然是各自散了,唯有胤祯去而又返。

胤禔觉得伤口处疼得厉害,实在没力气招呼他,趴下身去就闭起了眼睛。

犹豫了片刻,胤祯问道:“老二说的那些,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胤禔慢条斯理道:“老十四,你那么紧张做什么?还是……你也有份?”

胤祯咬紧了牙关:“八哥没有做过那样的事情,绝对没有!张明德……”

“张明德不过是你们原本想把事情推到爷身上的一个幌子而已,”胤禔笑了笑:“你们当真以为爷什么都不知道?既然你们敢做,就得做好承担后果的的准备。”

“我们没有做过!”胤祯不忿争辩:“老二已经被废了!我们是疯了才会这个时候去刺杀他!”

“你没疯也许老八疯了呢,谁知道他都在想些什么。”胤禔不以为然,他虽然不想看着胤禩死,但对他的种种挖自己墙角拉自己垫背的行径也确实看不惯也是真的。

胤祯气不打一处来,却又有口难辩,最后也只能气得拂袖而去。

另一边,帐子里的人都退了下去,胤礽当下敛去了眼里的惊恐之色,懒洋洋地躺回了床上去。

小半个时辰之后,孙礼安进来低声与他禀报方才康熙去看胤禔时问的话和胤禔的回答。

胤礽听罢撇了撇嘴:“他当真是这么说的?”

“对。”

胤礽的目光却觑向了孙礼安:“方才在皇上面前,你倒是挺向着爷说话的,嗯?”

孙礼安跪到了地上:“奴才不敢不听皇上的,也不敢得罪二爷您。”

果然是个心思刁钻的,胤礽嗤笑了笑,便就没有再多说。

原地休整了两日,在胤禔的伤稍微好了一些,胤礽的情绪也渐渐平复之后,康熙才下令继续启程回京。

当然在出发之前,那领兵的镶白旗护军营统领也以失职之罪给撤了。

这囚车胤礽是不能再坐了,尤其在康熙听说他因为坐了一天囚车就发了高热差点昏迷不醒之后即使有心教训他也不敢再让他坐,连镣铐锁链也都给解了,最后让俩挤一辆马车,就这么重新上路了。

车下还一副哀戚模样的人上了车关上车门就完全变了脸,大爷样往车子里一躺,就占了一半的位置。

胤禔低咳了一声,牵动到身上的伤口,更是难受得脸都皱了起来。

胤礽顺脚踢了踢躺自己身边看起来半死不活的人:“行了你,老爷子不在,别装了。”

胤禔是当着想掐死他了,好半晌,才没好气道:“你去受一剑试试,看看你还有没有力气说出这样的话来。”

“不是你自找的吗?”胤礽冷嘲:“自作孽。”

胤禔趴下去闭起了眼睛,决定不跟他计较。

过了半日,胤礽侧过身见他就靠在自己身边,脸色苍白一点血色都没有,倒是没了平日里与自己横眉冷对的气势,这么看着反倒是生出几分虚弱之感,一时就不知道是哪里冒出来的恶劣心思,竟是调戏起了他。

脑袋移过去,对着胤禔的耳后颈脖子处就吹了口气。

原本闭着眼睛的人因为他的动作猛地睁开眼,对上近在咫尺带着促狭捉弄笑意的双眸,皱起了眉:“做什么?”

“大哥,那日爷沐浴,你为何要突然贴上来?”胤礽这么说着,眼里的笑意越浓了一些。

那日?想起来了,那天看到胤礽赤.条.条的身体就这么展现在眼前,他一时心里也不知道生出了些什么鬼使神差的心思,就这么贴了上去,然后就被胤礽给耻笑了。

胤礽见他表情尴尬,竟是得寸进尺伸出了舌,舌尖在他的耳郭里转了一圈,胤禔身子微一颤,错愕地看向了他。

胤礽笑着手指轻敲着自己下巴:“如何?爷的身段是不是很不错?嗯?”

胤礽对自己这身皮囊一贯是有自信的,即使贴上他的人绝大多数是冲着他的权势地位,却也不妨当中确有完全只臣服于他这副皮相的,当然了,于胤礽来说,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对他来说都没有太大区别,他本是皇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所有的人都只能仰望他,由着他呼之则来挥之则去,他想要怎样的人没有,也便是这么随意惯了。

太子爷风流成性,没心没肺没节操的德性,胤禔是一直都知道的,却实在没想到他对着自己也能有调戏的兴致,一时倒是无语了。

沉默片刻,就在胤礽无趣地准备退回去的时候,胤禔的手却突然搭上了他的腰,在他没有受伤的那一边腰侧处轻揉慢捏了起来。

胤礽有些意外,胤禔的眼里却泛起了暧昧笑意,且还朝着他慢慢凑了过来,那姿态就仿佛要亲上他一般。

在俩人近到几乎呼吸相交时,胤禔终于是轻笑着徐徐开了口,意有所指的一句话,就已经叫胤礽愣在当下,瞬间有了翻脸的冲动。

“老二,你腰不疼吗?”

11、拿人

车行了又两日入关之后眼见着离京城已经越来越近了,这日傍晚驻跸之后,胤礽懒洋洋地躺上床,转头看一眼旁边床上哼哼唧唧的人,暗自腹诽老爷子也当真不知道安得什么心,之前让老大押着他回来,现在这家伙受了伤,还要自己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就没一刻能消停让自己清静一下的。

受了剑伤不是闹着玩的,即使胤禔身体底子好,说到底之前也一样是养尊处优,依旧是有够呛,尤其这两天连着赶路舟车劳顿,伤口处似乎非但疼痛没有缓解,反倒是比刚受伤时疼得越发厉害了些。

再加上身边还有一个半点愧疚同情之心没有只会冷嘲热讽的冷血生物,那滋味就更是可想而知了。

像是看出了胤礽又在嘀咕些什么,胤禔没好气地嗤道:“老爷子要你跟着照看爷是想感化你,好歹爷是为你受的伤,小十八的死活跟你无关,爷的死活总不能也说跟你无关吧?”

胤礽白眼他:“本来就跟爷无关。”

康熙依旧是打错算盘了,想靠着胤禔因为救胤礽而受伤然后让他们朝夕相处,让胤礽照看胤禔由此来感化他让他意识到自己以前那些冷酷无情的行径错得有多离谱,想法是好的,但在胤礽这里却显然是行不通的。

胤禔无话可说,干脆转开了眼不再搭理他,省得气死了自己划不来。

到了传膳食的时间,胤禔的奴才来禀报:“爷,皇上那边已经散了。”

“哦?都说了些什么?”

对方看胤礽一眼,对上他漫不经心却泛着寒意的双眸,吓得低垂下了头,小心答道:“依旧是和二爷有关。”

胤禔也瞥了胤礽一眼,好笑道:“直说吧。”

“皇上说二爷行事与人不同,昼睡夜醒,暴食酗酒,又时常惊惧失常,言语颠倒,看着不单只是因为遇刺受惊,竟类狂易之疾,似……似是被鬼附身了一般。”

胤禔听得嘴角微抽了抽,胤礽则淡定吃着东西,面色一点不变。

于是胤禔又问道:“下头那些人呢?都怎么说?”

“要么不说,要么就附和皇上的话。”

“爷知道了,你下去吧。”胤禔挥了挥手,让人退了下去。

方才在行馆驻跸之后,康熙就传了随行内大臣、大学士、翰林官员等前去说话,说的依旧还是废太子的事情,这几乎也是康熙这段时日以来吊在嘴边的唯一一件事了,不管话题怎么绕最后一定就会绕到废太子的身上去。

胤禔偏头去看传说中“惊惧失常”、“暴食酗酒”的人这会儿正淡定而慢条斯理地吃着东西,还是忍不住嘲了起来:“那些老家伙一定都以为皇上是对你失望透顶,哪里知道他其实从这个时候就开始在给你找借口开脱了。”

“你不原本也是这么以为。”胤礽眼皮子都懒得抬,自顾自地吃着东西。

废话,当初胤礽才刚被废,还在圣驾回銮的路上,废太子的诏书都还没下,谁会想到康熙才刚口谕废太子然后没过两天就开始拐弯抹角给他找借口开脱之前种种了,也根本没人能想到废太子还能翻身,太子还能废而复立,也就康熙干得出这样的事情来。

这一次,虽然诏书已经下了,又遇上行刺事件,但大体还是没差的,依旧是那句话,在这个时候,大概满朝文武都想不到,皇帝对废太子还没有彻底死心,还有再拉上岸的意思。

也所以,之后那一场群臣举荐新任太子人选的闹剧,才当真是有够瞧的。

“老三当初是受了老爷子启发,才弄了这么出魇胜的事情出来,不过他似乎也没想到老爷子还会复立了爷,”胤礽慢慢说着,又一眼横向了胤禔:“不过你也不算清白无辜受了冤枉,那喇嘛本就是你的人,你敢说你没授意过他做这种事情?”

“要是诅咒就能咒死你你早死了百八十回了,”胤禔无语道:“只能说爷家门不幸,下头的奴才胆子太肥欺上瞒下擅自做主罢了。”

胤礽撇了撇嘴,话又说回来,胤禔这话也没说错,真要是诅咒能咒死人,他怕是一早死得渣都不剩了,想看着他翘辫子的人可绝对不止一个两个。

“你打算怎么办?”胤禔问他:“这回就算你们想让爷背了这个黑锅,似乎也没太大的说服力,你打算推哪一个出去垫背?”

要复立太子,总得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要不之前废太子诏书里说的那些罪状哪里能跟天下人交代得过去,被人魇胜心智失常才有那种种行径倒当真是一个好借口,所以怎么着,都得有个人出来担这个罪名的。

胤礽冷笑:“跟你有关吗?爷为何要告诉你?”

“……”果然他跟这位祖宗说话就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京城。

天黑之后,八贝勒府外头的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很快门开了一条缝隙,有人把来人给请了进去。

胤禟跟着管家进了胤禩书房,一进门还来不及坐下就焦急道:“八哥你听说了没有,老二被人行刺,老大帮他挡了一剑受了重伤,老二当众跟老爷子说是你派人去做的!”

胤禩阴沉着脸坐在书桌前,紧抿着唇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半个时辰之前,胤祯派的人快马加鞭先康熙拿人的旨意一步传了口信分别到他和胤禟这里,胤禟听闻之后大惊之色,当下便赶了过来商议对策。

而这会儿,胤禩却是一言不发,眼神复杂阴鸷得叫胤禟看着也是不寒而栗,完全猜不透他现在这会儿到底在想些什么。

“老十四说,皇上已经传了旨意来将爷拿下,还有顺承郡王手里扣的那个术士,”他说着又冷笑了笑:“那术士你和老十四也见过,他一招供,你们两个也脱不了干系。”

胤禟急得团团转,就是因为这样,虽然胤礽只说了是胤禩指使的,但康熙认定了事情和那叫张明德的术士有关,而张明德,不单胤禩,他和胤祯同样认得见过人,到时候定是一样有口难辩,当然,他担心胤禩也是真的。

“你不是说了叫阿灵阿那边别做了吗?应当不是他做的吧?”胤禟试探着与胤禩确定道。

胤禩咬牙切齿:“不是,我给老十四回了信,叫他叮嘱阿灵阿取消计划,他说不是他们做的。”

“那到底是什么人这个时候跑去行刺的老二,而且为什么会说是你做的?”

“你说呢?”胤禩不屑道:“那位废太子嘴里的话有几句是当得了真的。”

他几乎可以肯定,什么“八贝勒派我来送你上西天”的鬼话是胤礽编出来故意在康熙面前说的,但至于到底是什么人这个时候行刺胤礽,却也实在是没有头绪,更让他想不通的地方在于,胤禔拼死救胤礽?他才是被鬼附身了的那一个吧?

胤禟也满是怀疑:“老大为什么会去救他?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若不是听说胤禔受了一剑几乎送了性命,他们的第一反应都是这事是胤禔弄出来的,但偏偏他却因此受了重伤,这就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了。

胤禩摇了摇头,吩咐胤禟:“你还是回去吧,既然皇上没说把你也拿下,这事你便别管了。”

“那你怎么办?”

“放心,我有分寸,还有回旋的余地。”

好在他之前多长了个心眼,早有准备。

胤禟一肚子狐疑,却见胤禩并不想说,也只能无奈回了去。

然后一刻钟之后,宗人府的人就奉旨来了拿人,话说现下总理宗人府事的宗令是安郡王玛尔珲,胤禩福晋郭络罗氏的母家舅舅,左宗正贝子苏努,右宗正贝勒延寿,全部都是胤禩的亲信党羽,这仨来捉人,简直就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就跟闹着玩一般。

所以胤禩倒也没有多难堪,三人低调上门,宣读过康熙旨意之后,玛尔珲客气与胤禩道:“八爷,奴才也是奉旨办事,这……”

胤禩点了点头:“我知道,我跟你们去就是了。”

屋子里只有他们几个,那些小蟹小虾都在外头候着,于是玛尔珲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接问他:“八爷,如何您会背上这么严重的罪责,您可是有脱身的法子?”

他显然是很着急的,自从郭络罗氏嫁给胤禩,基本上来说安王府也就跟八爷一条绳子上蹦跶了,尤其康熙这些年屡次打压安王府,他的几个兄弟的爵位降了又降,如今他们全部的宝都压在胤禩身上,就指着靠他翻身,要是胤禩就这么阴沟里翻船了,那他们还有什么奔头?

胤禩冲玛尔珲示意,俩人单独去了里间说话,只剩他们俩之后,才笑着开了口:“法子是有的,不过这回,得靠你帮忙了。”

12、喂药

孙礼安推开窗,外头已经下了一整天的大暴雨依旧没有半点停歇的迹象,他转过头,胤礽慵懒地歪在炕上正在打棋谱,一副悠闲之态,完全没有半点的失落和难堪。

另一边的床上,胤禔趴在那里无聊地看着书,屋子里一片沉默,只偶尔才有落子声和书页翻动声响起。

孙礼安走到胤礽身边,低声问他:“爷,可要传膳吗?”

“一会儿再说吧。”胤礽懒洋洋地回答,随即又问道:“明日能启程吗?”

“还不知道,得看皇上那边怎么说。”

因为连着两日的大雨,圣驾没有继续启程回京,就在原地停留了下来,胤礽闷在这屋子里不能出门,成日里对着胤禔这“瘟神”,也实在是有够气闷的。

当然,于胤禔来说,胤礽这阴魂不散的“扫把星”一样碍他的眼就是了。

胤禔的奴才进来,低声与他禀报:“爷,方才收到消息,宗人府的官员已经上了八贝勒府拿了人了。”

胤禔还没有开口,胤礽先哂了一声,问道:“玛尔珲亲自去的?”

“是,安郡王和延寿贝勒、苏努贝子一起去拿的人。”

“他们仨?”胤礽嗤道:“有他们仨去拿人,老八进了宗人府还不照样有爷的待遇。”

胤禔轻笑了起来:“老二,你这是在嫉妒老八人缘好?”

胤礽斜眼他:“爷需要嫉妒他?”

“至少他在外头的名声可比你这个废太子好得多了。”

胤礽冷笑:“跳得越高摔得越惨。”

胤禔摇了摇头,不再说。

胤禔的奴才又去端了药碗进来,小心翼翼送到他面前,顺便与他说道:“爷,皇上那边才召见完官员,说是一会儿会来看您。”

胤禔撇了撇嘴,自从上路之后他已经有好些天没有见到康熙了,还当真以为老爷子不管他死活了呢。

胤礽听了这话却突然站起了身,走到了床边来,在胤禔伸手接药碗之前先将之接了过去,然后在胤禔略显诧异的目光注视下,在床沿边坐了下来,笑眯眯道:“大哥,弟弟伺候你用药吧?”

胤禔的嘴角微微僵了住,面前的胤礽脸上是他甚少见过的灿烂笑意,胤禔看着却只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不受控制地一颗跟着一颗立了起来。

胤礽却似乎完全没有觉得半点不对劲,也丝毫不尴尬,勺子舀起一勺药,就送到了胤禔嘴边,还微抬了抬下颚,示意他喝。

胤禔道:“你做什么?”

“伺候大哥你用药啊。”胤礽理所当然道。

“不需要。”这三个字胤禔说得几乎有些咬牙切齿。

胤礽余光瞥见窗外出现的熟悉身影,哪里还管胤禔答不答应,勺子直接往他嘴里送了去。

被他这么强行一喂,胤禔差点给呛死,咳了几声过后好歹最后是吞了下去,胤礽眼里的笑意更浓了一些,又舀了一勺送到他的嘴边。

胤禔就怕他又强灌,赶紧张开了嘴。

所以康熙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胤禔“虚弱”地靠在床头,胤礽坐在床边,小心翼翼给他喂药,兄友弟恭的“温馨”场景。

在门口站了片刻,康熙看着,心里总算是有了一点安慰。

一直到康熙身边的太监出声提醒,胤礽两个才同时转过了头,胤礽佯装惊讶地站起身,然后又跪了下去:“儿臣给汗阿玛请安。”

胤禔也想起身,就被大步进来的康熙给制止了住。

胤禔谢过恩,瞥一眼低眉顺眼跪在地上的胤礽,这会儿算是明白过来他突然被鬼附身一般的原因了,然后便是十足无语。

康熙问起胤禔:“你身子怎么样?”

“好多了,谢汗阿玛关心。”

康熙点了点头,又关切叮嘱道:“过两日回到京里之后你就回府上静养吧,你的差事朕会让其他人去接手,缺什么直接派人来与朕拿便是。”

康熙还是头一次对自己这么大方,胤禔有些受宠若惊,再次谢恩。

胤礽还一直跪在地上,微低着眼一言不发,康熙在关心过胤禔之后目光才慢慢转到了他的身上,眼里的神色有些复杂,好半晌,才问道:“你身子好了吗?”

“已经好了。”

又沉默了片刻,康熙轻叹了一气:“明日雨停了朕就会下令启程,回去之后你去咸安宫暂住吧。”

“儿臣领旨。”胤礽有些意外,不过不用在上驷院那种鬼地方睡帐篷,他当然乐得遵旨。

康熙没有多留,唉声叹气了几声再次叮嘱胤禔多歇息就离开了。

人走之后,胤礽脸上的小心恭谨之色当下就没了,又换成了一副玩世不恭之态,胤禔看着忍不住就嘲了起来:“二爷还当真是能屈能伸,这会儿倒是肯低头了,之前当众顶撞老爷子的那气势去哪里了?”

胤礽甩甩袖子站起了身,斜睨他:“跟你有关吗?”

该低头时就低头,之前那只是一整日受的刺激太多才有些失了控,胤礽其实并不是个不能忍的人,而且,就算不为他自己,也得考虑一下他嘴里说着不在乎的毓庆宫一众,尤其是他的几个儿子。

当然这些,他是不会跟人说的就是了。

胤禔白眼他:“药拿来。”

方才药就只喂了两口,还有一大半这会儿都冷了,当然胤禔也很清楚,现下看戏的已经走了,也别指望面前这位爷再跟他扮兄友弟恭给他伺药了。

胤禔的奴才也很有眼色地伸手准备接过药碗去,胤礽原本当真是不打算再搭理他,这会儿看胤禔一副粗声粗气看死自己就是没心没肺做戏给人看的模样,好吧虽然这是事实,但却依旧心有不爽,偏偏就不想让他如愿了。

于是一眼横向胤禔那奴才,冷声道:“你下去。”

被他这么冷眼一瞪,小太监头都低了下去,却又踟蹰着不知道该不该走,胤礽又开了口:“怎么?你还怕爷毒死你家主子吗?”

对方看胤禔一眼,见他虽然面色不豫却也没有反对,这便躬身退了下去。

人走之后,胤礽才笑着再次在床边坐了下去,手里依旧握着那药碗,挑起眉看胤禔:“想喝药?”

胤禔对他的恶趣味很无语,也没好气跟他斗嘴,干脆顺着他的话,嘴角扯了扯,勉强挤出个笑容来:“是啊,还请二爷高抬贵手,药碗给我。”

“爷不是说了爷喂你?”胤礽好整以暇地说着,眼里全是促狭的笑意。

“老爷子走了,你给爷伺药他也看不到,不需要惺惺作态,”末了,他又加上一句:“你不是说最讨厌这一套?叫人恶心?”

正是胤礽刚废的那天和他说过的话,现在被胤禔拿出来回呛,胤礽倒是半点不恼,反而笑着道:“你都能给爷喂药了,爷当然也要投桃报李是不?”

闻言,胤禔愣了一愣,回过神时眼里已经泛起了带着几分暧昧的笑意,朝着胤礽勾了勾手指:“老二,你到底知不知道爷是怎么给你喂药的?”

在胤礽略显疑惑之时,胤禔已经慢慢向着他靠了过去,就如那日在车子上的情形如出一辙。

胤礽微皱起眉,想着要不要一拳送上他的鼻子,胤禔已经在近到离他双唇之余寸于的地方停了下来,嘴角弯起,轻笑:“就是这样。”

然后贴过去,在胤礽反应过来之前,一个蜻蜓点水一般的吻落在了他的唇上。

胤礽蓦地睁大了双眼,完全没想到胤禔竟然会来真的,这会儿倒当真是耍人不成反被耍了。

胤禔眼里闪过一抹嗤笑,似乎全不以为然:“如何?还要喂吗?”

只愣了一下,胤礽就回过了神来:“你是这样喂的?”

既然都说出口了,胤禔也干脆就坦然承认了:“你昏迷不醒,药喝了又吐,只能这么喂。”

胤礽看着他,一侧的嘴角慢慢扬起,然后在胤禔暗忖他这个小动作是什么意思时,胤礽已经微仰起头,将手中药碗剩下的那一半药全部倒进了嘴里,然后双手扯住了胤禔的胸前衣襟,嘴对嘴几乎是撞到了他的唇上去,在胤禔因为太过错愕而睁大眼的同时用力咬了一口他的嘴唇,把自己嘴里的药就这么全部度进了他的嘴里去。

喂药的过程中,胤礽一直眼带戏谑笑意,一瞬不瞬地直视着胤禔的双眼,就像是挑衅一般。

虽然俩人的姿势十足是很暧昧,但周身那冒着冷气的气势,实在很像是要打架。

好半日,在药已经全部喂完了,胤礽把胤禔的唇啃出血丝来之后才悠哉放了开,嘴角嘲讽的弧度更上扬了一些:“如何?还要继续吗?”

胤禔从震惊中回过神,终于还是尴尬地转开了眼:“滚远点。”

胤礽乐得大笑,总算是扳回一城,出了上次被他调戏的那口恶气了。

13、胤禛

如此耽搁再耽搁,圣驾终于是在九月下旬回到了京城。奉旨留京监国的三贝勒胤祉和四贝勒胤禛出城跪迎皇帝回銮。

胤礽依旧在马车里,他这回倒是终于摆脱了胤禔了,没有跟他一块,在进入直隶地界之后,康熙许是觉得他一废太子还坐那么舒适的车子让人看了不好想,就又给他换了一小破车,当然,比之前那不挡风的囚车却是要好得多了。

胤礽本也不大在乎,车子在城门口停下来之后,就撩起帘子朝前看了过去,康熙已经下了车,不管是随行的还是接驾的人俱是跪了一地,胤祉和胤禛两个跪在最前头,除了他这个“犯人”反倒没了这待遇,他倒是能安生待车里。

康熙与接驾的人说过几句话之后,重新上了车出发进城。

跪地上的人也都爬起了身,胤祉翻身上马,看一眼康熙后面不远处跟着的胤禔的车辇,用力握紧了手里的缰绳,心有不甘。

原本他琢磨着这一次定能让老大彻底不能翻身,结果突然生出一出八贝勒派刺客刺杀废太子直郡王以身挡剑的戏码,他反倒成了老二的救命恩人了,自己再拿那码子事情来针对他,结果大有可能适得其反,但怎么想,还是……不甘心。

胤禛则面无表情,即使这段时间一桩跟着一桩惊人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他却仿佛置身事外一般,世人都知道四贝勒向来低调不沾惹是非,不管外头如何风云变幻,总牵扯不到他身上。

当然,胤礽却未必是这么想的就是了。

回宫之后,胤礽奉旨直接搬去了咸安宫。

深秋时节,天气渐渐冷了,又时常下雨,不用在上驷院旁睡帐篷当然是再好不过,而且也没那么难堪。

咸安宫外有层层八旗兵把手,胤礽再不得随意接见外人,除了那接替了胤禔的差事,奉命看守他的胤禛。

胤礽原本压根懒得搭理他,不过胤禛却倒是十分殷勤,胤礽不见他,他却时不时地让下头的人传话给胤礽,嘘寒问暖,然后据孙礼安说,每日他去给康熙请安,康熙问起胤礽的情况,他还帮着说了不少好话。

而他越是这样,胤礽就越是不耐烦,连眼不见为净都做不到,送走了一个瘟神又来另一个,他想在这咸安宫里过两天安生日子,偏偏就有人不自觉非要贴上来给他找不痛快。

这日晌午过后,胤礽从小憩中转醒,孙礼安给他打了水进来,顺便与他禀报才听来的事情:“二爷,听说皇上明日要在干清宫亲自审问八贝勒呢,而且叫了众皇子都去旁听。”

也是了,让宗人府那些老八的走狗审,能审出个什么东西来?

胤礽嗤笑了笑,问他:“四贝勒来了吗?”

“在外头。”

因为领了这差事,虽然胤礽不乐见他,胤禛每日早午倒都会来这咸安宫一趟,最后胤礽撇了撇嘴,吩咐道:“去把人给爷叫进来。”

“嗻。”

孙礼安领命退了下去,很快就把胤禛给带了进来。

胤禛微低着眼,很恭敬地与他问安,虽然国礼不用做了,他倒还记得家礼那一套,然后才在一旁站定,等着胤礽问话。

窝在暖炕上的胤礽目光缓缓扫向了他,打量了一番他恭谨的神态,嘴角浮起讥笑之意,好半晌,才慢慢开了口:“知道爷叫你来做什么的吗?”

“还请二哥直言。”

顿了一顿,他说道:“老四跟众位哥哥弟弟的关系倒是挺不错的嗯?”

胤礽一边说,一边转动着自己左手大拇指上的扳指,语气慢条斯理,意味不明。

“是……都还不错。”

虽然面上一派镇定,胤禛心里其实也七上八下地打着鼓。

他素来低调,与众兄弟都是好相与的,和胤礽关系一贯不错,和老八老九也时常往来因为住得近还会约着一块喝茶看戏,和老大、老三也都素无恩怨交情尚可,老十四是他一母同胞的嫡亲弟弟,即使他跟他额涅关系有些尴尬,跟胤祯却也算合得来,和胤祥又比别人还要亲厚一些。

总体说来,胤禛在众人眼里的形象就是一个老好人,和众位兄弟任何一个都处得还可以,也不多事,在外臣眼里的形象就是没有多少存在感,表现一直都是不功不过,在康熙面前还不如几个小弟弟得看重。

所以,状告皇太子染指军权意欲起兵犯上的那个是胤祥,即使胤禛和他走得近,也没人会想到他也有份且还是主谋。

毕竟,老十三因为天资聪颖这些年很得圣宠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说他野心大了,不知天高地厚想挑战储君,也并非说不过去。

那所谓的证据,虽然掺了的水分是很多的,却也足够叫胤礽倒台,而康熙,虽其实并不太相信胤礽当真敢胆大到谋朝篡位,只是他的种种出格举动已经让他忍无可忍,才顺水推舟废了太子,当然,觊觎储位的胤祥是不可能讨到好的,所以也被康熙彻底厌弃,连多看一眼都嫌多余。

但就是,胤礽被废了,康熙辗转反侧了几天,日思夜想着又觉得不甘心,他花了心思下足血本培养了三十几年的皇太子,就这么败了,说到底也是他这个做皇帝的失败不是?康熙是不甘心就这么失败的,而且他想来想去,其他那些个儿子又各有各的不足,储君位置乃至日后的皇位给哪一个他都觉得不甚放心,于是不免隐隐有了后悔的心思,废太子的事情……应该再多考虑一下再下决定的。

当然他老人家这些复杂纠结的心思,现下基本说来,还没有人知道就是了。

所以胤礽被废了,胤禔又被康熙亲口堵死了前程,便就人人都觉得自己有了希望。

只是胤禛比任何人都能装,完全没有表现出这方面的半点意向就是了。

胤禛现下怵的地方在于,胤礽为何会知道他也有份参与扳倒他?甚至直接点出了他才是主谋?

在胤祥将废太子那日被胤礽掌掴的事情和胤礽说的话派人密信送给他之后,胤禛这些日子其实一直有些忐忑难安,胤礽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有了确实的证据?

但事情过了这么多日,老八都倒霉了,他这边倒是半点动静都没有,却更是让胤禛迷惑。

当然了,心里再不安,戏也得演足了,康熙叫他看守胤礽,他便每日都来报道,且关怀备至,完全一副好兄弟的做派,甚至帮他在康熙面前说好话,那是因为,康熙每每问起胤礽时的神态语气,都让胤禛隐约觉得,他老人家还是希望胤礽好的,所以当然,得往好的方面说。

胤礽突然又笑了起来,在胤禛略显惊讶的时候,再次开了口:“爷听说,皇上明日要亲审老八?”

“……是。”

“爷还听说……”胤礽说着,拖长了声音,故意吊他的胃口,在终于看到胤禛脸上有了些许疑虑和忐忑的时候,才慢慢道:“老十四他邀约你和他们明日一起为老八保奏?”

胤禛的眼里又错愕一闪而过,却是完全没想到胤礽被废被圈,竟然对外头发生的事情依旧了如指掌,甚至连老十四私下里找过他要他一起在康熙面前为老八求情这样的事情也知道。

再联想起之前那出,胤禛开始怀疑,难道是他原本以为已经滴水不漏的四贝勒府依旧藏着这位爷的眼线?

如果是这样,就大大的不妙了。

胤礽在心里暗笑,见他不答,复又问道:“怎么?到底有没有这么一回事?”

平复住情绪,胤禛依旧镇定道:“没有的事,二哥许是听错了。”

“没有?”胤礽不以为然:“那么你觉着呢?回来的一路上老十四都在嚷嚷着是爷故意污蔑老八,你也觉着这事是爷故意给他波脏水?”

胤禛想了想,谨慎答道:“我自然相信二哥不是这种人,但八弟应当也不会做出这等禽兽不如之事,许是当中有什么误会。”

胤礽冷笑,他还当真是会捡着好听的说,而且是说了等于没说,就是两边都不得罪。

其实胤礽当然知道胤禛不会跟着老九老十四那几个瞎闹腾,前一次他就没有,这一次连行刺的事情都闹出来了,他怕是越加想着有多远躲多远,避之不及才是真的。

就只是,胤礽实在看不惯他这种惺惺作态的做派,于是这便伸出了手,手指朝着他勾了勾,笑得意味不明。

胤禛越发迷惑,心里有不太好的预感,踟蹰了一下,也还是往前挪了一些,停在了离胤礽两步处的位置。

在他回过神之前,胤礽端着茶盏的另一只手突然一发力,滚烫的热水当下全部浇到了胤禛的面上去。

好在那茶胤礽端在手里已有半刻钟,天气冷就冷得快,还没有到能烫伤人的地步,但这么满满一杯子全浇他脸上,却也实在是有够呛。

胤禛面上的神情终于是绷不住了,双目通红错愕地狠狠瞪视着胤礽,袖子下头的手也慢慢握了紧。

胤礽看着他狼狈的模样,扯起嘴角笑得越加讥讽。

一旁的孙礼安微躬身,淡定解释:“二爷情绪不太稳,常有出人意料之举,皇上也知道,还望四贝勒勿怪。”

他这么说,胤禛想发火似乎也师出无名,是康熙亲口说的,胤礽被鬼附身了,行为举止不同与常人,他只能担待着。

“老四,你少在爷面前装,你做过什么你心里清楚,以后别在爷面前表演那些假惺惺的兄友弟恭来恶心爷,还有,回去跟你的好十三弟说一声,就跟他说他与其给人做走狗收集那些所谓证据告爷,不如学学老八几个,一剑捅死了爷反倒一了百了。”

胤礽冷声说着,眼里的阴森之意却叫人不寒而栗,在胤禛开口辩驳前,他又接着道:“再告诉他,他不是每次都有同样的好运气最后能够咸鱼翻身鸡犬升天,爷就跟他走着瞧,等着看他这一次跟他效忠的主子一块死无葬生之地。”

最后一句是:“你滚吧,以后少来碍着爷的眼,滚!”

14、闹剧

干清宫正殿里,跪了一地的人,除了圈在咸安宫的胤礽和在府上养病的胤禔,其他的都来了,御座之上的康熙看着面前这一个个自称孝悌实则怕是没一个是真正安分的“好儿子”,心里恼火至极,却沉默着一直没有开口。

在宗人府关了几天的胤禩是被人给押着进来的,面上倒是没有一点颓废之色,衣裳穿戴得整齐,辫子也编得一丝不乱,康熙让他进宗人府是想让他受几天苦得到教训的,结果看他现在这副模样,就猜到宗人府那些个人怕是还把他当爷供着,便是越发得不高兴。

康熙不说话,跪在他面前的一众人自然是大气也不敢多出一下,过了许久,一片死一样沉寂的大殿里才想起了康熙略带疲惫和沙哑的声音,他先问的胤禩:“先前朕命你署理内务府的差事,查清前内务府总管凌普私下的猫腻,你上的折子朕也看过了,你可还有补充?”

胤禩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道:“该说的,儿臣都已经在奏折里说过了。”

“就这样?”

“……对。”康熙的语气很不善,胤禩听得有些怵,却也还是坚持回道:“儿臣都已查清,也已据实回报。”

“你还敢当着面的欺瞒朕!”康熙的声音陡然拔高,怒喝:“凌普贪婪巨富,人所共知,你到底是办差不力,所查未尽,还是拿了他多少好处,帮着他如此欺罔朕,你是非要朕对你动极刑才肯说实话是不是!”

胤禩一听这话脸都白了,当下低下了头,不敢再争辩。

他上的折子里头禀报了前两次南巡包括这几年内务府从江南曹、李两家索要的银两账目,曹家和李家的家奴供称一共交了八万两银子上来,但内务府这边对得上账的只有六万两,还有两万两不翼而飞,曹、李两家说那两万两不知道交给了谁,凌普说是都交给了内务府司衙的太监,那多出来的两万两几个太监都说不知道,然后这事胤禩给出的意见是等下次曹寅和李煦来京的时候再详问他们银子到底给了谁。

诸如此类的折子他上了好几个,禀报的事情都是不痛不痒,虽然说是说凌普有亏公中饱私囊之嫌,但没有一个是能真正定下他的罪行的,这种打太极的手法便免不得让康熙怀疑起,胤禩根本就是想要包庇凌普那厮。

“不知所谓的东西,到处妄博虚名、沽名钓誉!你当朕当真不知道你的心思?趁着这个机会笼络人心收买势力,抬高你八贝勒在朝中的声望?你倒是想得好!”

康熙骂着人,胤禩脑袋垂得更低了一些,半句不敢辩驳,然后他话锋一转,终于是问起了今日重点:“行刺二阿哥的事情,是不是你派人去做的?!”

胤禩一听这话就猛地抬起了头,看着康熙,这会儿却是大声争辩了起来:“没有!不是儿臣做的!皇上您请明察!儿臣就算再糊涂也决计不会做下这等行刺兄长禽兽不如的事情!皇上您请明察!”

“不是你做的那是谁?!”康熙愤怒道:“不是你做的那刺客口口声声说是你派他去行刺二阿哥?!你还敢狡辩不成?!”

“……儿臣不知道,”胤禩双眼通红,似是有满腹冤屈:“儿臣真的不知道,但儿臣绝对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儿臣不知道那刺客为何要污蔑儿臣,儿臣真的没做过啊!”

“你没做过那刺客不说别人为何单单就说你?!朕之前就已经下过严旨,诸阿哥中如有钻营谋为皇太子者,即国之贼,”康熙说着,阴沉的视线扫了一圈,似在警告众人,最后落回胤禩身上,顿了一顿,沉声下旨:“胤禩柔奸性成,妄蓄大志,朕素所深知,其党羽早相要结,谋害胤礽,今其事皆已败露,著将胤禩锁拿,交与议政处审理。”

胤禩面如死灰,还想争辩,一旁跪着的胤祯却着急替之开了口:“皇上!这事全都是二阿哥一个人说的,当时在场的只有他和直郡王,那两个刺客又都死了,直郡王也说根本没有听清楚那刺客说了什么!事情有蹊跷,还请皇上明察!不能单凭着二阿哥一个人的口供就将八贝勒给定了罪!”

康熙没想到他会突然插话,瞳孔微缩,眼神更冷了一些:“你是想告诉朕,是二阿哥在冤枉他?”

“也许是有什么误会,但儿臣相信八贝勒不是这样的人,也无行刺二阿哥之心,还望皇上明鉴!”

他话音落下,跪在胤禩身边的胤禟也开了口:“儿臣也愿意为八贝勒保奏,这事绝不是八贝勒所为,请皇上将事情查问清楚,还八贝勒一个公道!”

康熙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争着抢着帮胤禩说话的行径气得脸红脖子粗,最后一拍身边桌子,大声喝道:“放肆!你们统统要造反了不成!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你们想做什么?!这么积极帮他说话你们两个是指着他做皇太子日后登极,封你们两个做亲王?!朕告诉你们!朕还没有死!就算朕死了也轮不上你们这些包藏祸心的乱臣贼子!”

胤禩低着头紧抿着唇不敢再说话去气怒到极致的康熙,胤禟嘴唇动了动,对上康熙暴怒的双眼也犹豫了起来,到底是闭了嘴,就只有牛脾气的胤祯一个,一听这话,方才还刻意压制的不甘和不平尽数爆发,这会儿干脆就不管不顾了,杠上了康熙:“皇上!您说我们是乱臣贼子!那二阿哥呢?!他行为卑劣、人心尽失才刚刚被废了他说的话又有几分是有可信度的?!您宁可相信一个废太子疯疯癫癫的污言秽语也不愿相信儿臣等的再三恳请,您不去派人查背后主谋到底是何人就因为二阿哥的一句话就要定八贝勒的罪,儿臣看您根本就做不到公正公允!即使二阿哥被废了您还是在偏心他!您这样论断事情儿臣不服!”

康熙原本就正在气头上,被他这么一顶撞,更是快气疯了,抄了手边的茶杯就朝着他砸了过去,胤祯避之不及,额头上当下出了个血窟窿,却依旧坚持道:“皇上这般反应,就算是杀了儿臣,儿臣也依旧是不服,您根本就是有意偏袒,您这种行径与昏……”

“昏君”两字还没说完,气昏了头的康熙已经上前一步抽出了一旁搁着的剑,朝着胤祯就刺了过去:“你当真以为朕不会杀了你!朕让你现在就去死!”

突然的变故让一众人都吓白了脸,跪得离康熙最近的五贝勒胤祺第一个反应过来,扑上去用力抱住了康熙的大腿,阻止了他气急之下当真一剑砍了胤祯:“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其余人回过神也纷纷跟着叩首恳求,不管是事不关己还是幸灾乐祸的这会儿都跟着做起了样子,其实大伙儿都知道,康熙是不想背上杀子这样残暴的罪名的,真要诛了胤祯,过后一准得后悔,所以这会儿也还是得摆出姿态来为他求情。

康熙的剑挑过去,虽然被胤祺拦着没有伤到要害,依旧是割破了胤祯的衣裳,在胳膊上划出了一道血口子。

胤祯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康熙被人这么一劝,也稍稍冷静了一些,却依旧是看着胤祯这副态度就恼火,于是大声喝道:“来人!”

有侍卫进来,康熙指着胤祯道:“将这孽子给朕按下,重责二十大板!”

俩侍卫对视一眼,不敢耽搁,这便去拿了刑具来。

胤祯被人按到地上,其实脸已经白了,却依旧死咬住牙关,在侍卫动手之前,胤禟终于也没忍住,上前将侍卫拖住,再次向康熙求情:“皇上,十四阿哥他不是有意顶撞您……”

“你还敢说他不是有意顶撞!”康熙恼道:“你也想抗旨不遵是不是?!”

胤禟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继续:“求皇上网开一面,放……”

话没说完,就被康熙“啪”、“啪”两下甩了两大耳光子到脸上,当下人就被打懵了。

众人也被这情形给慑住了,知道今日康熙是非教训胤祯不可,于是也不敢再求情,然后康熙冷眼扫一眼一众人,下命令:“你们轮流给这个畜生打板子,哪一个下手轻了,就在你们自己身上补回来,二十大板,一板子都不能少!”

没人想到他会下这样的令,一时静默无声,最后是胤祉看着康熙脸色阴冷,并不像是说说而已,握了握拳,第一个站起身上前去,接过了侍卫手里的刑具,就这么挥了下去。

然后胤禛第二个,胤祺第三个,其他人也只有都跟着上了,轮到胤禩,他犹豫了一下,到底也还是做了,胤禟略有些错愕地看着他镇定的动作,最后红着眼眶也挥下了这一板子。

在胤祯被打得半死不活之时,有太监匆匆进来禀报:“皇上,方才九门衙门那边来人说是十阿哥府上长史在家中服毒自尽身亡,留下自白书一封,书中提及刺杀二阿哥一案,事情重大,特来禀报。”

一旁原本事不关己的胤俄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康熙一愣,回过神,当即道:“人呢?!传进来!”

15、栽赃

九门衙门的官员进门来就跪到了地上去,低声禀报外头发生的事情,说是先前衙门里头接到报案,十阿哥府上长史突然暴毙在了自己家中书房之内,事情蹊跷,他们便带着人去查看,发现死因竟是服毒自尽,且在他桌案的书堆下头找到了他临死之前写下的自白书。

“奴才看着像是畏罪自杀,事情牵扯到先前的刺杀二阿哥一案,与统领大人商议过后,不敢耽搁,这就赶紧进了宫来禀报。”

那封染了血迹的自白书呈到了康熙面前去,薄薄的两张纸,康熙看得脸色红了白白了红,震怒不已,愤怒的目光逐渐转到了从听了报事官员的话之后就已经彻底白了脸的胤俄身上,一字一字说得咬牙切齿:“你给朕解释一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胤俄跪在地上身子近乎颤抖,那封自白书已经被康熙甩到了他的面前来,他哆嗦着手接过,自杀的长史在自白书里说的是十阿哥与领侍卫内大臣阿灵阿勾结,行刺二阿哥欲图谋皇太子之位,且为了脱罪故意将罪行推到与二阿哥惯有嫌隙的八贝勒身上,而他为十阿哥逼迫,帮着他传递信函招兵买马,如今事发,他内心恐惧难安,又不敢当面与皇上坦白罪行,唯有一死以谢罪。

“不!”胤饿惊恐地睁大了眼睛:“这事跟儿臣没关系!儿臣没做过!儿臣真的没做过啊!”

康熙怒喝:“没做过你府上的人为何要自杀写下这样的东西?!你跟阿灵阿私下里都在算计些什么你给朕一五一十都交代清楚了!”

胤祯已经被打得半死不活没力气做过多反应,胤禟错愕地看着胤俄,见他双目通红焦急争辩喊冤,又猛地视线转向了胤禩,胤禩跪在地上微低着视线,面色平静,就似乎早就知道如此一般,想到他那日说的“还有回旋的余地”,胤禟袖子底下的双手慢慢握了紧,内心已经一片冰凉。

其余人则俱是惊讶又意外,目光在胤禩和胤俄之间来回转,一时也都迷惑了。

“儿臣没有!儿臣真的没有做过!儿臣冤枉儿臣冤枉啊!”胤俄除了拼命喊冤一时也说不了其他的话,他已经有些懵了,事发突然,自己也完全没搞明白怎么突然他就成了刺杀胤礽陷害胤禩的人,面对康熙的怒气,他所能做的也只有喊冤。

“你认不认罪?!”

“儿臣不认!儿臣不能认!儿臣是冤枉的!儿臣真的是被人冤枉的!”

康熙已经怒到极致,闭了闭眼,沉声下旨:“将阿灵阿收监,命刑部审问查实罪行回报,十阿哥暂押入宗人府待审,八贝勒……”

他说着看胤禩一眼,依旧是没好气:“之前朕命人查顺承郡王所告之事,胤禩闻张明德狂言竟不奏闻,革去贝勒,为闲散宗室,暂且押还宗人府,待到二阿哥遇刺一案核查过后,再行定夺处置。”

于是一场闹剧就这么散了场,康熙已经心力憔悴,无力再多说,就将一众人都给赶了走。

咸安宫。

胤礽因为病情始终没有痊愈,一直有太医出入给他诊治,而面前这位跪在地上给他诊脉的刘太医,之前在回京的路上遇刺时,若不是他跟康熙说胤礽吓得精神失常,受惊过度,康熙也不定不会怀疑胤礽是在做戏。

胤礽闭着眼躺在炕上,跪在地上的人一边给他诊脉,一边低声禀报:“步军统领大人让臣转告您,十阿哥府上长史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其实他们也拿不准,问过他家中人却俱是没有可疑……”

先头在干清宫发生的闹剧,胤礽已经听孙礼安那厮说了,过程不稀奇,就是最后反转的结果让他也有些意外,然后免不得又觉得,老八这家伙这回当真是被逼到绝路狗急跳墙了。

“自杀还是他杀……”胤礽冷笑:“只要有心,要把他杀做成自杀又有多难。”

只是他依旧有些怀疑,就凭这么一封自白书,要把罪行全部栽老十身上去,似乎还有些牵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