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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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来日方长

【你跟他打交道,会被他嚼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若是从前,虞秩对邱磊的生日宴会是不屑一顾的,可他是邱宜谨的哥哥。

虽是同父异母,背地里斗得再狠,却未真正撕破脸皮,邱宜谨想在邱家站稳脚跟,肯定还得做足兄友弟恭的表面功夫。

虞秩猜他会见到邱宜谨。

果不其然。

他在进入宴会厅的第一眼就看到了邱宜谨,不过后者背对着他,虞秩的到来让邱磊很惊讶欢喜,平时邱虞两家来往不多,他乐得有机会攀上关系,于是赶紧迎上去。

邱磊是那种头脑简单又刚愎自用的人,喜好别人吹捧,也爱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有时候行事不太上得台面,虞秩圈子的人一直看不上他。

话是那么说,但虞秩在他面前并未表露分毫,三言两语间,邱磊心花怒放,真以为自己面子那么大。

虞家背景雄厚权势很广,现下正握着几个炙手可热的项目,实在惹人眼红,邱磊也想分一杯羹,加上他那个便宜弟弟的回归使他压力陡增,他迫切地想压住邱宜谨的风头,于是更加沉不住气,虞秩的出现是个契机,他绝不能放过。

虞秩醉翁之意不在酒,不着痕迹地敷衍,邱磊却觉得真有希望,越发喜笑颜开侃侃而谈,虞秩已经乏味得要命,赶快找了个借口走开了。

虞秩端着酒杯在宴会厅信步游走,转了一圈却不见邱宜谨的身影,正在纳闷,忽然听到背后传来声音:“虞少,这是在找谁?”

虞秩回头看见邱宜谨,眼里含笑:“好久不见。”

邱宜谨微微勾了下唇角:“虞少大驾光临,大哥高兴得不得了。”

他轻巧地把虞秩出现的原因归结于邱磊身上,好像这一切与他无关。

虞秩挑眉:“你呢?不高兴见到我?”

邱宜谨不动声色:“我才与虞少见上两面,虞少说笑了。”

才见过两次的人,谈不上什么高不高兴,虞秩却非要曲解他的意思。

“我倒想多见你几回,可你是忙人。”虞秩脸上的遗憾半真半假。

“虞少才是贵人事忙,”邱宜谨扯了扯嘴角,“家里最闲的是我,大哥走不开,这才派我出差。”

他前半句话讽刺虞秩游手好闲,后半句话则是指出他确实是出差在外,并不是故意避开虞秩。

“我还以为是我上次失礼,惹你生气了。”虞秩漂亮的眼睛里带着笑意,含情脉脉地看着邱宜谨,口吻暧昧。

邱宜谨垂眸避开虞秩的眼神:“是吗?我倒没注意。”

虞秩又隐约听出些讽刺的意思,但并不放在心上。

“上回是我不对,我该怎么向你赔罪?”他还是那样笑,故意低头去看邱宜谨的眼睛,仿佛两人关系匪浅,他是在哄他。

邱宜谨略微侧身,拉开两人的距离,冷淡地说:“没有的事,虞少言重了。”

虞秩收起笑容,神情正经了些:“你不好奇刚才你大哥跟我说了什么?”

邱宜谨保守地回了句废话:“大哥那么开心,想必一定是好事。”

“关于城南那个项目,你大哥很有意向合作,你怎么看?”

邱宜谨这才正眼看向虞秩:“虞邱两家合作自然是互利共赢,我也是邱家的一份子,当然乐见其成。”

见邱宜谨脸上毫无破绽,虞秩的神色变得别有意味:“难怪说你自己最闲,你也太不积极了,你大哥问了,你就不想也问几句?”

虞秩很明确地向他抛出了橄榄枝,翘起唇角似笑非笑,一副只要他问便和盘托出的样子。

邱宜谨安静下来,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后,缓缓地说:“虞少真叫我受宠若惊。”

虞秩摊开手掌,表情很真诚:“我很有诚意的。”

他是一语双关,既是指项目上的合作,也是指他追求邱宜谨的意思。

邱宜谨微微一笑,假装没听懂:“这对邱家来说是好事,我跟大哥一样,都是很有诚意跟虞少合作的。”

虞秩也点到为止,向邱宜谨伸出手:“既然如此,来日方长,我们有很多机会可以坐下来慢慢谈。”

邱宜谨跟虞秩握手这一幕落在了邱磊眼中,后者脸上瞬间闪过阴狠之色。

他早就知道邱宜谨狼子野心,城府很深,骨头又轻贱,不知道之前是用了什么龌龊手段攀上了霍平霆,这才让他顺利无虞地参与了邱家公司的事务中,邱磊敢怒不敢言,只能在背地里给他使绊子。

邱磊还没解气,没想到在自己的生日宴上,邱宜谨居然敢明目张胆地勾搭虞秩,他感到头顶的大山更加沉重地压下来,对邱宜谨更加恨得咬牙切齿。

其实邱磊的担心全无必要。

虽然虞秩跟邱宜谨再次握了手,但并没有达成什么确定的协议。虞秩拿项目吊邱宜谨吊胃口,后者很冷静淡定,没表现出任何急迫或窃喜的心情,好像他对此并不感兴趣。

邱宜谨也说他很有“诚意”跟虞秩合作,这“诚意”怕是跟虞秩要把这个项目给邱家的真心半斤八两。

不过既然有合作的借口,自然就能顺理成章地约他见面了,这是虞秩的算盘。

邱磊的宾客三教九流都有,宴会厅里杂乱得很,虞秩感兴趣的人又只有邱宜谨一个,下意识地去找他的身影。

他在角落里看到他,他正跟一个陌生青年在一起。

邱宜谨揽着那人的肩膀,俯身在他耳旁笑语,眉眼盈盈如同秋水,不见一丝冷漠疏离之色,两人之间透出一股子旁若无人的熟悉亲昵。

虞秩远远地打量着那个在邱宜谨怀里的人,一张其貌不扬的脸,五官平淡,衣着普通,毫不出众,在容貌精致气质脱俗的邱宜谨旁边就更显得黯然失色,充其量只算陪衬,除了笑起来的时候看着还算舒服,实在乏善可陈。

是平时在人堆里,虞秩不会再看第二眼的那种长相。

但这个人很特殊。

邱宜谨对这个人是完全不设防的。

虞秩敏锐地察觉到了另一个机会。

邱宜谨在那个人耳畔嘱咐了些什么,那人点点头,前者便走开了。

虞秩看见那个青年也只是安分地坐在角落里,看向四周的眼神就像在大街上看着来往的行人,显然是谁也不认识。他与周遭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没有人注意到他,他没有试图跟别人搭话,很安静很专心地享受面前盘子里精美的点心。

而他也没有想到会有人注意到自己。

“你是宜谨的朋友?”

虞秩走到他身边,看见他抬起头来,心里毫无波澜,真是毫不起眼的一张脸,还有一点傻气。

那人先是惊讶茫然,然后表情渐渐地变了,睁大眼睛定定地看着虞秩,像是在他脸上看到了什么怪异的东西被吓住了而说不出话来。

虞秩对他人惊艳的眼神已经见怪不怪,可这个人的反应还是很夸张,虞秩面上依旧维持着翩翩风度,笑容可掬:“抱歉,吓到你了。”

那人这才回过神来,慌张地移开视线,脸上泛红:“不……没有……我没想到……”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他很快又不确定似的盯着虞秩的脸看。

虞秩觉得他的反应有些奇怪:“你认识我?”

那人一愣,又摇头,他低下头,这回看起来平静了一些。

虞秩又说:“刚才看到你跟宜谨说话。”

那人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反应略微迟钝,过了几秒才想起虞秩最开始的问题,这才点了点头。

虞秩在他身旁坐下,姿态轻松随意,他也不想给这个好像被什么吓到的人更大的压力。

“我是虞秩,你呢?”

“……虞秩……”

那人看着虞秩慢慢将这两个字在唇齿间咀嚼了一遍,神情郑重,似乎要将他的脸和这个名字彻底对上号。

然后在虞秩等待的目光中,他才后知后觉地报上自己的名字:“……抱歉,我叫李实彦。”

虞秩微笑着点点头,又问:“怎么一个人坐着,不去跟他们玩吗?”

李实彦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实话实话:“我不认识他们。”

又想起来虞秩既然会出席宴会,肯定是邱家的亲戚或者朋友,怕他质疑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合理性,又解释道:“我在这里等阿谨。”

今晚邱宜谨说要带他吃饭,得知是这种场合,他一开始是拒绝的,他只认识邱宜谨,跟邱家毫无关系,没有理由出席。

但邱宜谨坚持,还说这种情况下,他可能要喝不少酒,李实彦就妥协了。邱宜谨平时有应酬,李实彦接他回家是常有的事。

邱宜谨告诉他什么都不用管,别有压力,只要挑喜欢吃的东西吃就好了。

就算肩负着宴会结束后要送邱宜谨回家的使命,一开始李实彦还是浑身不自在,发现根本没人在意自己之后,才放宽了心。

李实彦看了虞秩一眼,心想自己今天是来对了。

虞秩笑道:“没关系,你现在认识我了。”

李实彦发现虞秩对自己笑的时候,他很容易走神,于是他偏了头。

“宜谨今晚会很忙,怕没功夫照顾你,无聊吗?”

李实彦说还好,他听虞秩的口吻好像跟邱宜谨很熟,并只叫他的名字,不过他却没有听邱宜谨提起过这么一个人。

不过邱宜谨向来习惯把事情藏在心里,回归邱家之后的事就更少提起,李实彦知道他心烦,也不问,他猜想李实彦是在这之后认识的虞秩。

不知不觉中李实彦又盯着虞秩瞧了,他不擅长掩藏心思,虞秩看到他眼中的疑虑,试探道:“他没有跟你提起过我?”

李实彦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虞秩装出一脸的无可奈何:“这人,心里就只有工作。平时要叫他出来玩简直难如登天,好不容易约好了,这几天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影子都看不见。”

李实彦就说:“阿谨去外地出差,刚赶回来的。”

虞秩便听出来李实彦是清楚邱宜谨的行踪的,而且他还对李实彦对邱宜谨的亲昵称呼很感兴趣,暗想下次见面没准可以这样叫他。

虞秩面上还是装模作样的:“不过也不能怪他,他现在在邱家的处境艰难,他这个人又要强,什么事都是自己硬抗,我们这些旁观者想帮也帮不上。”

他表现出来的态度对邱宜谨是非常关心和同情的,李实彦也深有同感,无形之中对虞秩的信任又深了一分。

李实彦不太清楚邱家的事,一直没有贸然开口,反倒是虞秩继续说:“他今晚脸色不好,大概是急着赶回来给他大哥庆生,可好像有人不怎么领这份情。”

李实彦顺着虞秩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见邱磊站在台阶上对邱宜谨训话,脸上是颐指气使的神色,像在对着下人说话,邱宜谨的脊背笔直,面色平静温顺,微微低头俯首听训的模样。

邱磊的嘴脸难看,李实彦没见过这样的邱宜谨,在他心里他是不该受委屈的,他感到惊愕和心疼却无能为力,难怪他总是不跟他说邱家的事情,他也更加深刻地体会了邱宜谨的艰难。

“你不用太担心,”虞秩像是看穿了李实彦的想法,忽然笃定地说,“他会挺过去的。”

李实彦看他一眼,几乎是有些感谢他说出这句话,对他的好感又上升了很多。

虞秩凭寥寥数语就营造出他跟邱宜谨非常熟悉的错觉,自然而然地拉近了跟李实彦的距离,接下来套话就变得非常简单。

虞秩自然地问起:“你跟宜谨认识很久了?”

李实彦想了想:“我们认识快十年了,高中时候是同学,他转学到我们学校……就是一中……”

怕他不知道似的,李实彦又补充:“那时候新校区还没建好,还是在老校区。”

虞秩点点头:“老校区是在长春街?”

李实彦有些惊讶:“你也记得吗?”

虞秩听他问得好笑:“我是本地人。”

李实彦哦了一声。

虞秩又想起什么:“长春街那片在改建,都拆得差不多了,对你们来说,挺可惜的。”

李实彦有些怅然:“是可惜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什么都变了,难得你跟宜谨还那么要好。”

李实彦微微笑了起来。

“他不怎么提自己的事,”虞秩说,“以前的他跟现在很不一样吧?”

李实彦望向远处在人群中很突出的邱宜谨,从学生时代起他就是这样出类拔萃,虽然比起曾经,他已经成熟深沉了许多,他的身上发生过很多事情,有些李实彦知情,有些不知情,但他确定的事,邱宜谨一路走来是很辛苦的。

一开始是不知道从哪里讲起,但眼前又浮现出当初那个清冷寡言的少年的身影,回忆逐渐深入,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当年邱宜谨刚转学过来,性子高冷独来独往不爱理人,被学校里面的不良少年盯上,他们想威胁恐吓邱宜谨,邱宜谨不肯屈服,也没有避着他们,放学后没少跟他们干架;邱宜谨长得好看成绩拔尖,深得老师喜欢,很多女孩子暗恋他,李实彦帮他递过不少情书;那个时候邱宜谨跟他外婆一起住,他从来没有提到他跟邱家的关系,李实彦是在几年之后才知道的……

本来李实彦不想讲那么多的,但虞秩眼眸专注地看着他,又时不时不着痕迹地引导他,他津津有味的表情鼓励着李实彦继续说下去,后者就没能停下来。

后来虞秩连高中时邱宜谨和外婆住在哪条街、高中读哪个班、读的是哪个大学哪个专业都知道了。

与此同时他也已经把李实彦的情况摸得差不多了,跟严防死守的邱宜谨不同,这个人实在得过分,几乎问什么都会以实相告。

他的眼神澄澈纯粹,神色真诚,看得出是毫无掩藏的,他对眼前这个人似乎有着天然的信任,忽略了他只是个陌生人的事实。

虞秩并不意外李实彦会对自己有好感,他见识过太多人的爱慕、倾心和讨好,这对他太过平常了。何况这是一个单纯、轻信、戒备心低的人,意味着好哄好骗好控制,关键是邱宜谨看重他,对虞秩却没有任何威胁,这简直就是捡到了从天而降的大便宜,虞秩非常满意。

“虞少,好兴致,聊什么呢?”

一抬头看见邱宜谨脸上冷冰冰的笑,李实彦就意识到他生气了。

虞秩也明知这一点,但邱宜谨的冷脸却让他心情更好,他选择了火上浇油,无赖地笑:“当然是聊你啊。”

邱宜谨的脸色更僵硬,气氛不对劲,李实彦察觉到自己可能做错了事。

虞秩心情畅快,一把勾住李实彦的脖子,眼睛却看着邱宜谨,懒洋洋地说:“这就是宜谨你考虑不周了,怎么放心把小彦一个人丢在这里?”

李实彦吃了一惊,他们挨得太近了,虞秩身上好闻的香水气味像雾气弥漫过来裹住他,李实彦在怔忪中偏头看向虞秩,他清晰地看见他浓密纤长的睫毛下含笑的眼眸,俊美侧脸上唇角翘起的弧度,他好听的声音会勾人似的缠上他的耳畔,李实彦如坠云雾中,愈发恍惚。

是邱宜谨冷静地拉起李实彦,挡在他们中间:“虞秩多虑了,以后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就好,不必麻烦我的朋友。”

虞秩脸上流露出不认同的意味:“我确实是听到了很多有趣的事情。”

邱宜谨脸上闪过冷漠的不耐烦,不再跟他多话:“虞少,再见。”

虞秩没有阻拦,看着他们离开,懒懒地朝李实彦扬了扬手:“小彦,下次再约你一起玩。”

李实彦回头看了他一眼,邱宜谨扯着他的手腕,步伐走得很快。

邱宜谨脸色不佳,李实彦直觉自己闯了祸,他已经意识到邱宜谨很不喜欢虞秩,虽然他不清楚个中缘由,但肯定是无条件站邱宜谨这一边的,不由深深后悔跟别人太过推心置腹。

邱宜谨嘭地甩上车门,李实彦跟着坐上副驾驶,紧张地看着他,却不敢吭声。

邱宜谨也看出他的懊悔,还是气不过,恨铁不成钢地戳着李实彦的脑门:“你啊,我就一眼没看着,你就能把自己卖了。”

其实照这个说法他这回卖的是邱宜谨,那就更不应该了,李实彦更加愧疚:“对不起。”

邱宜谨露出厌烦的神情:“别被他的脸骗了,他不是什么好人,嘴里没一个字能信,他没安好心,你跟他打交道,会被他嚼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邱宜谨的警告吓人,李实彦想起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下去了。

邱宜谨本来就够难的了,他不想再给他添麻烦,旁边邱宜谨正在发动车子,李实彦突然想起什么:“你喝酒了吧?”

李实彦脸色一僵。

于是两人换了个位置,由李实彦开车送邱宜谨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