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张牵水反问道,“多余的事情我一向不做,这是浪费我的时间。”

苗又雪噎住,这哨兵好记仇,不就骂了他一顿吗,这就开始穿小鞋了?可这事情确实是他理亏在先,张牵水拒绝得很有道理。

但是他社畜也蛮久了,不太想重回校园,重回青春,跟一群小毛孩儿坐在教室里一起听课,那简直是地狱,光是想一想就头皮发麻。

苗又雪索性就开始耍赖,“可是你还说过,我是个向导,我的要求塔都会尽量满足,你呢,恰好也是塔的一份子。”

张牵水眯起眼睛。

苗又雪硬着头皮,尽量把声音放软了,说:“就不好意思,实在抱歉,非常感谢。劳烦您把您宝贵的时间,浪费一点点在我身上呗。”

张牵水半天没说话。就在苗又雪开始有些坐立难安的时候,他突然扯了扯嘴角,露出苗又雪在他脸上看到的第一个笑容。

这位瞧着不可一世的哨兵,笑起来时倒是很好看。

“好吧。”

张牵水含笑道:“那就听你的,采采。”

张牵水其实非常年轻,看长相,说他大学刚毕业都有人信,平时没什么表情的时候显得稳重,笑起来后,苗又雪才突然发现,他嘴边长了一颗小小的虎牙,很有少年的气息。

他不太好意思对张牵水说采采这个小名只有他的父母和奶奶习惯这样喊,就是他最好的朋友轻易也不会提起而让他炸毛。

这是个太黏糊、太私人,以至有些幼稚的叠词小名,激起难以言喻的意味,还是第一次被外人喊,古古怪怪的。

“谢谢。”

他小声说。

张牵水走了以后,苗又雪睡了个无忧无虑的觉。

他向来心大,不和自己过不去,遇到这样大的变故也能倒头就睡。

然而到底没能睡个懒觉,清早,他被检测员准时在床边音响里播放的高亢铃声吵醒了。

“我操!”

苗又雪抱着枕头不肯起:“至于吗?这才几点?!这才几点?!”

“起来。”

张牵水冷淡的面庞出现在苗又雪的面前,手里捉着他的枕头,轻轻松松把他整个人连人带被子从床上拽了起来:“我十点半要出任务,不要耽误我的时间。”

吃人开的小灶嘴短,苗又雪自己也知道,乖乖钻进了洗漱间。

张牵水说是作为他的辅导员,住在他隔离舱旁边的隔间,两人之间只隔着一面向导素隔绝墙,平时该出任务的时候还是得出,只是不再接跨区的大任务,免得在其他分区过夜。

苗又雪对张牵水的综合印象不算好,还没有沈与青好,实在是看见他那张冷冰冰漂亮的脸就脖子痛,知道这绝对是个斩鸡能剁碎绝不砍大块的狠角色,但又确实不想一把年纪跟着群青春期十三四岁的小朋友去上公共课凑热闹,只能硬着头皮坐在张牵水旁边。

酷刑,酷刑啊。

苗又雪苦中作乐第想着,张牵水就是再牛掰也不能因为苗又雪功课不合格打人吧,哨兵最基础的做人素质还是要有的。

张牵水走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面电子端,在他洗漱的同时已经插上他床边的电源。等苗又雪从洗漱间回来,先是当着他的面在文件夹里点开了一个视频。苗又雪心说这上课模式还挺多样化,整什么线上授课,才伸长了脖子,就看见一张圆圆的大猫脑袋拱到了屏幕上。

“猫,”

张牵水解释道,“在猫所很好。”

苗又雪没想到还能看到猫的现况,意外地张望张牵水一眼,这漂亮哨兵真是不可貌相,看着冷冰冰,其实还是个心细的。

苗又雪没来得及思考更多张牵水的动机,很快被屏幕里动来动去的自家主子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忍不住出声叫了猫一句,才想到这应该只是个视频,猫听不到。

猫看起来状态确实不错,饭碗里的水和粮都添得满满,只是进食的间隙里,偶尔会焦虑地四处张望,似乎是在找什么人。这猫好歹算是没白养,苗又雪热泪盈眶。

短短三分钟的视频,一下子看完了,苗又雪当然没看够,急忙伸手想去点进度条再看一遍,但张牵水已经把电子端一收。

“再看一遍嘛,刚刚我没看清。”

“猫叫圆圆?”

张牵水很随意地问了句,又说,“今天课程全部上完才能再看。”

苗又雪缩了下脖子。张牵水给他感觉真的很恐怖,虽然都说沈与青才是塔里最强大的,但他大部分时间更像没睡醒,而且脾气似乎还挺好。也许也正是因为沈与青的强悍也表现在他极度的克制守序之中,他恐怖的自控力让人有种莫名的信任,似乎有他在就不会有任何变故产生。

张牵水与此恰恰相反。不论什么时候,他的姿态都好似一把已经擦拭干净准备要出鞘的尖刀,利且薄,带着不近人情的雪色。未知于是带来恐惧的震颤,谁也不知道张牵水什么时候就要发难。

苗又雪悲愤道:“再看一遍而已。”

张牵水说:“再看一遍之后,你会又要再看一遍,没完没了。”

苗又雪:“……”

苗又雪的气势瞬间被戳灭,甚至感觉张牵水说得很有道理。

怎么这哨兵还挺懂他,圆圆以前天天拿沾猫砂的爪子揉他脸,他还要高高兴兴地夸圆圆懂事了会给爸爸做脸部按摩了,再来再来,别走别走。

“好吧,等会再看也一样。”苗又雪说,“今天要给我讲点什么?张——张辅导员。”

张牵水说:“我要先看看你的基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电子笔记本,上面写满了注意事项。字还挺好看,苗又雪瞟了一眼,就听张牵水一条一条念了起来。

“精神域是什么。”

苗又雪瞬间就傻了。

张牵水看他一眼,在上面打了个叉。

“精神力和精神波动,图景知道吗。”

苗又雪:“……你等等,也不能一概而论哈。其实这些我是知道的,但我不知道怎样精准表达它的正确定义。是情绪变化还是超能力来着?变成哨兵向导就有了的那种什么……可以攻击别人和保护自己的……就,很像电影里演的……”

张牵水依次又打了三个叉。

苗又雪不敢置信:“不是吧,我答得这么长,难道就一点没沾边?你好歹给我打个半对勾也行啊。”

数学题一个字不会写,写个解还有步骤分呢。

张牵水没理他。

“分化相关。结合热,向导素,腺体?”

苗又雪:“……问点我听得懂的,好老师。”

张牵水说:“精神体。”

苗又雪来了精神:“好好,这题我会。”

“沈与青那条大蟒蛇就是他的精神体,”

他比划比划,“就是只有哨兵向导看得见的,他昨天拿来试我的,气死我了,非常狡猾。”

张牵水皱了皱眉。

他说:“他给你看精神体了?”

苗又雪没明白张牵水抓重点怎么会抓到这里,看他半天,发现张牵水还真在等他回答,就一脸迷茫地点了点头。

“很不应该,”张牵水说。

苗又雪一头雾水。

接下来张牵水又依次问了几个问题,苗又雪能说的都说了。张牵水看了看时间,关上电子笔记本,下了定义:“毫无基础。跟我出来。”

苗又雪:“……以后就拜托您了,亲爱的辅导员。”

隔离舱毫无隐私可言,逼仄憋闷,在里面苗又雪度日如年。张牵水把他带出去的瞬间他就有点跃跃欲试,眼睛四处瞟,想找出口在哪里。

张牵水似乎感觉了什么,回头看了他一眼,“别白费力气。”

苗又雪仔细琢磨琢磨,也蔫了。沈与青和张牵水那么厉害的哨兵,一样被困在白塔里,他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向导想逃脱白塔的掌控,这也太痴心妄想了。

出了门苗又雪才发现自己应该处在白塔一个非常高的楼层,塔内整个呈空心状,外围一圈做房间,塔顶中央巨大的联络中心泛着幽蓝的光芒,朝四处如密网般张开,点点滴滴地划过无数联络数据的光斑。不同颜色的文件预示着不同的阅读权限,层层传递上去,往最高处汇集,最后化在整片的蓝色数据流里。

而扶着栏杆朝下看去,白塔越往下光线越幽暗,最深处似乎有一片茫茫的雾气,又或者是别的,看不见底。

苗又雪不恐高,但是盯久了,还是有种凝望深渊的感觉。

张牵水领着他下了两层楼。

“你所在的隔离舱是可视区的第三十三层。新生向导不稳定,普通哨兵不可控,和普通哨兵过度接触会让你受伤害。”

张牵水说,“十七层到二十七层是普通哨兵宿舍区,他们一般不怎么上来。”

苗又雪说:“可视区?”

张牵水望着白塔深处那片雾色:“看见了吗?白塔,是没有地面的。”

苗又雪说:“什么意思?白塔,不就是塔吗?”

一座塔而已,从地面立起来,怎么会没有地面?

“白塔从外面看只是一栋建筑,但建筑中央空心处到底有多深,没有人知道。那片不可知处,比白塔的历史还要久。唯有雾气之上的,就叫可视区。”

张牵水解释说。

有意思的是,无论从哪里进入白塔,踏入的也只会是可视区的第一层。那凭空生出的底部,真的像是深渊大口一样,静静地横亘在那里。

苗又雪说:“啊。那你住哪里?”

张牵水看他一眼:“到了。”

苗又雪一脸莫名其妙:“啥到了,你住的地方到了?”

张牵水指了指这层楼的标识,一边扫开了权限:“研究处到了。因为活的普通哨兵你现在接触不了,我们就在这里上课。”

苗又雪当下就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直觉这哨兵又要整他。

果然,一开门,苗又雪就和一具微微睁开双眼、泡在药水中的哨兵头颅来了个眼对眼。

“我操你大爷的我去啊啊啊啊——”

由于溶液里流通的微弱电流作用,那枚头颅的眼皮正在微微震颤,血管都清晰可见,仿佛还有生命一样。

随着开门的动作,头颅已经挖空了的眼眶同向导对上,猛地往外涌出一阵淡蓝色的溶液。

初分化向导的情绪不稳定,精神力波动也大,张牵水离得不远,一下受到波及。幸好精神域疼痛于他而言已是家常,他面不改色甩了甩手,伸到苗又雪侧颈处的腺体用力一按。对方到底初初分化,毫无抵抗力,差点直接跪倒在地上。

“是活活活活的?!怎么还会动?人头?标本?”

苗又雪抱着脖子惊魂未定,才被打过镇静的针孔伤和淤青还没好,又被张牵水这么来一下,迅速洇开一片新的青紫。

你大爷的,苗又雪在心里对着张牵水破口大骂,在张牵水眼里自己到底是个什么可怕角色,至于每次都这么用力吗。

“你看到我脖子上有这么大一伤口了没?还没好呢,你怎么下得去手啊!”

他说着,脑袋一侧,把自己整截脖颈送到张牵水眼底下去,“我的辅导员,你有点人性的话,对我能不能温柔点?”

那截脖颈实在是柔弱到不能再柔弱,轻轻一拧就能断掉。向导的体格天生就不如哨兵,但是在向导里,拥有这样细弱的身体曲线的男性,似乎也是少有的。

张牵水瞥了一眼就挪开视线,松了手。

“站直,别乱动。”

苗又雪龇牙咧嘴地站直:“你要这么讨厌我,为什么还要做我的辅导员?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但那似乎只是一句用来泄愤的话语,张牵水也没什么反应。

被张牵水一打岔,恐惧感反而散去了不少。苗又雪眯着眼睛避开那面最可怕的标本舱,试着打量起其他地方来。

研究处其实就是一个存放标本舱的密闭实验室。所有舱外都标有数字,以及对应的各种发现、标本人名等。要不是身边站着张牵水,苗又雪真挺想掉头就走的。

一面水墙背后,在众多哨兵标本中显得稀少的一颗完整向导脑部在溶液中沉浮。上面写着他于十一年前死于精神崩溃的自杀,用藏在袖子里的金属衣挂钩割了手腕。

而他的精神图景被生物电线路还原投映在屏幕上,如花园般的广阔空间,遍布巨大而艳丽的玫瑰,看起来生前是个有着十分浪漫情怀的向导。

由于向导已经死去,残留的只是图景废墟,只能尽力还原,那些玫瑰就显得有些失真,颜色过度鲜明,红得像血染一样。

其中趴伏着一具鹿的尸体,鹿角已经风化,半边褪去皮肉的残骸透着森森的白。

“原来这就是精神图景,”

苗又雪说:“人肉眼能看到吗?”

张牵水说:“不能,你是向导才会看见。”

苗又雪略微反应了一下,猜测张牵水的意思是这还原的只是图景本身的形态,所以也只有同样拥有精神力的哨兵和向导能看见。

苗又雪讶异地惊叹着:“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被进化出来,真的就像另一个世界一样。”

张牵水说:“这是一种高维度投射。有些事情无法解释,因为你不在那个维度里。哨兵和向导获得的能力本质上是和高维互动沟通的能力。精神体,就是高维之中与你对应的生物。”

这听起来很像“开天眼”。

苗又雪故乡的村子里,有很多活了很久也很有智慧的老者。虽然住得偏僻,老人们一辈子也没听说过什么哨兵和向导,但却流传了许多类似的传说。

传闻每个人身上都会有不一样的“气场”,而气场往往决定人后天的运势和脾性。大部分情况下,气场是不可知的,只有开了“天眼”的人,能和上天对话,从而发现自己的气场,并掌控自己的命运。

如此转换思维,哨兵和向导就是那些“开天眼”的特殊人群了。听说哨兵五感发达,有些女性哨兵的第六感尤其准确,甚至能做预言,似乎真能掌控自己的命运一样。

可如果真能掌握命运,也就不会有白塔了。

“所以,大家都有精神图景吗?要怎么样看我自己的?我没见过你的,”

苗又雪说,“你的给我看看?”

这句话放在哨兵向导世界里算赤裸裸的骚扰,因为精神图景是内心世界的映射,精神体往往寄宿在精神图景的最深处。而精神体则直接与主人的情绪相联系,非常私密。

就算向导要给哨兵做精神疏导,只要伤情不算严重,都不会轻易去打开他的精神域的。

张牵水果然皱了皱眉头,说:“不要这么和哨兵说话。”

苗又雪说:“喔喔。”

他根本就没听进去,又想起沈与青那条巨大又漂亮的青蟒:“你的不行,那我的给你看看?我还没见过我自己的精神体呢。”

张牵水:“……”

好难教。

哨兵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精神体在分化完成后就会长。”张牵水说,“你没有一点感觉?”

苗又雪点头。

张牵水绕到他身边去,伸出手臂,好像又要对着他脖子下手似的。

不是吧,又来?!

苗又雪下意识要躲,可惜再快也快不过哨兵,反而由于老毛病:下盘不稳,腿一软,哐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一阵眼冒金星,抬头就看见张牵水正居高临下地打量他。

……我这样是不是很像傻逼?

苗又雪尴尬地咧开嘴:“条件反射,条件反射,哈哈。你太吓人了,给你跪了。”

张牵水也没强求,跟着他蹲了下来,视线和苗又雪平行。

“采采。”

苗又雪:“……诶?”

张牵水也不知道是哪里人,喊他采采的时候,腔调里有种不同于他外表的,格外缠绵的意思在里面。

“放松。”

他说,“不疼的。”

苗又雪梗着脖子:“真的假的?我有点儿怕你,你前科太多啊。”

张牵水说:“看那边。”

苗又雪下意识朝旁边看了看。

张牵水于是突然伸手,一把捏住了他。明明没有用力,苗又雪却像一只受了特殊训练的狗,由于张牵水反复揉捏腺体的行为而形成某种恐惧条件反射;再控制不住,积攒的情绪迅速倾颓,无法收放的精神力彻底脱出。

那是一瞬间的失控,空气中仿若猛地爆开漫天的桂子,又在漫撒的同一时刻被焚烧作灰烬,迸溅出无法以任何浓度单位计量的,燃烧到极致而生出的极其腥苦暴烈的味道。

苗又雪的精神力暴走了。

“收力!”

张牵水低喝一声,另一只手拍了拍苗又雪的脸颊,把他转过来面对自己。

精神力暴走起来简直敌我不分,苗又雪自己都快被精神力扎漏气了,哪哪都痛,双手一顿乱挥:

“……怎么收?!”

“和你的精神域建立连接,想象那是你手里的一团丝线,”

张牵水快速地说话,“然后把它们收回来,塞进口袋里。”

“这太抽象了!我没听太懂……什么线和口袋??”

——等等。

苗又雪不可置信地在自己脑海深处停驻,太玄乎了,他好像真的摸到了什么。

触碰的瞬间,苗又雪的眼神涣散开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几秒钟,又或许持续了将近十多分钟。

凝滞之后,苗又雪缓缓地转了转眼珠子。指尖传来用力过度后的脱力感,那是方才他害怕抓不住乱窜的精神力而拼命攥拳导致的。苗又雪浑身一软,这次是真的跪了。

“咦?”

苗又雪伸手去抓了把空气,那股恐怖的威压似乎是真的散了个干净。他闭上眼睛,试着捕捉一开始那种突然和精神域建立连接的感觉,神思一晃,就摔进了一整片连绵的山群里。

忽从暑夏坠入深秋节气,月下结霜露。成串的月桂沉沉地累在枝桠下,远方传来几声听不分明的鸟叫。

“这里不是奶奶家吗?”

苗又雪恍惚起来。

其间的人影,月色,淅沥挂在枝头的露水……历历在目。

可惜天灾过去,再也没有山与月影了。

苗又雪走了几步,发现精神图景意外得大,一时半会走不到尽头,就脱了出来。

眼前重回幽暗,身边的张牵水却不见了。

“辅导员?张辅导员?张牵水?”

苗又雪慌起来,他精神力暴走是很突然,但也不至于把人卷走吧。

“你去哪里了?没事吧?应我一声!”

“……没事。”

张牵水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苗又雪还在疑惑他去那边干什么,三两步跟过去,就见他拿手指抵着太阳穴,似乎在忍受着什么尖锐的疼痛。

短短几分钟里苗又雪精神力大小暴走了两次,张牵水身上又没带向导素,就算是铁做的意志力,精神域也被撕裂了。

“你这看起来不像是没事啊。”

苗又雪并不了解张牵水精神域上的弱点,但也看得出他现在的状态绝对不正常。猜到是自己无法克制的精神力暴走伤害到了张牵水,虽然对方不太讨他喜欢,苗又雪还是生出无限的愧疚来。

“对不起,是我刚刚弄到的?”

苗又雪见张牵水没有奋起暴揍他的意思,壮了胆又凑近一点,学着张牵水刚刚安抚他的手法,试探伸出一只手指,点了点张牵水的侧脸。

和这人硬梆梆的脾气相反,他脸上的肉倒是挺软的。

张牵水捉住他的手,阴沉沉盯着他。

苗又雪被盯得怂了起来。

“那个,我有可以帮你的地方吗?不是说向导能安慰哨兵来着……”

张牵水的嘴角似乎是勾起一个略显嘲讽的弧度。

“你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嘿,你这人,你啥意思?”

苗又雪瞬间腰杆子挺得笔直。“都和你说了,我选修课还是听了点的。叫你给我打个半对勾,你非算我全错。好了,快告诉我怎么做。”

“就这?”

苗又雪和张牵水大眼瞪大眼。

张牵水的手紧紧捉着苗又雪的。几次呼吸之后,他的脸色已经好了很多。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身上作为哨兵最大的弱点,却三番五次挑拨苗又雪无法自控的精神力,就是为了测试这个传说中等级能达到S级的向导的能力,到底能强到哪里去。

向导释放的向导素如同他的主人,极易受惊,却也极其容易地……轻信旁人。

在苗又雪无法感受到的空白区域里,他的精神突触正像是没了头领的羊群,争先恐后地攀上张牵水的精神域,还没弄清楚状况,就已经开始稀里糊涂地替他修复着外缘的伤口。

张牵水微微打开了些自己图景的入口,放了几根突触进来,就又把入口关闭了。

那些突触和他的主人一样迟钝,被关进陌生图景后,没什么挣扎的反应,甚至大胆好奇地四处游走起来。碰上他图景内斑驳的伤口时,便毫无滞涩犹豫,全然奉献一般地融化在他的图景里。

事实证明,S级和A++之间的差距就是这么大。不过是最寻常的肢体接触,甚至没有液体内激素的交换,没有精神融合,苗又雪的疗愈能力依然是惊人的。

反观他,哪怕等级远超白塔制定的A和A+,哪怕单爆发力是塔内第一,但A后面加上多少个加号,都永远不会是S级。

张牵水敛起心头的千般思绪。

他解释道:“身体接触。也是一种手段。”

“身体接触?身体接触就可以了吗?那光牵手也太慢了吧,”

苗又雪恍然大悟,立马欺身上前,给张牵水来了个热情的拥抱:“快快快,你也来,我们加大接触面积。”

张牵水:“……”

苗又雪:真好,一起经历了这些,wuli辅导员他一定把我当做生死之交的好兄弟了吧,以后我在白塔也是有兄弟罩着的人了

张牵水:兄弟,你好香

事实证明,向导的精神抚慰是真管用。

苗又雪看着身边没事人一样站起来的张牵水,心里默默地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苗又雪,你是真不错!

苗又雪和张牵水自我推销:“辅导员,万一以后出任务你需要我了呢?你要对我好点。”

张牵水说:“按等级分配,你和S级哨兵出任务的可能性比较大。”

苗又雪只认识一个S级哨兵,那就是沈与青,于是自动就代入了沈与青那张人畜无害的帅脸,随口道:“沈与青吗,那挺好的,反正他也是哨兵,也会需要我的嘛。”

张牵水眯起眼睛:“你确定?”

苗又雪一脸懵懂。

张牵水拍了拍他的脸:“走了。”

哨兵拍人的架势和瓜农拍西瓜也差不多,明明力度也不大,但就像过电一样,苗又雪的脸颊因此生出一种莫名的酥麻感:“你他妈,什么爱好,干嘛老拍我。”

张牵水不置可否,已经走开了。苗又雪跟在张牵水背后绕了一圈,这个展示厅非常大,走道幽深,面积上看,几乎覆盖整个楼层,回到原地花了他们十多分钟。

研究处的温度很低,苗又雪打了个冷战,没看清路,撞上一面玻璃。

他照了照自己的模样。

不看不知道,一看苗又雪鬼火冒。他侧颈那块已经肿得不行,青紫交加,只怕没个三两天消不掉了。

白塔特产其实不是哨兵,是大蚊子,只咬向导,还忒疼!

“好肿,你掐的?”

张牵水冷漠道:“是暴走后遗症。”

苗又雪不相信:“暴走怎么会淤青?你手劲也太大了。”

张牵水理都不理他。

苗又雪怒气冲冲地走人了。

走了个来回下来,标本舱摆放得整整齐齐,除了他最开始对上的的透明舱,是斜横在门边上的,很突兀,像是负责收舱的人出了什么急事,没来得及给它做任何归位和收纳,只推进了研究处就从外面把门关了。所以后来的人只要一开门,就会和它对上眼。

苗又雪胆子不算小,猝不及防的情况下都被吓了一大跳。

他想了想,又回到那面透明舱前来。

标签上写着:

展示厅,2098,罗胜仁,37岁;137年6月3日,死因:精神域刀锯状撕裂;部位:头颅;未破解。

笔迹很新。

苗又雪凭借对白塔仅有的一些认知,记起今年似乎正是白塔成立的第137年。

“这个数标好像是最大的,是他……最新的意思?”

苗又雪说。

张牵水看了一眼,“一个半月前出任务死的。”

苗又雪没想到这会是张牵水认识的人,这么一想竟然又有点头皮发麻,昔日认识的同僚只剩个脑袋泡在水里,也只有张牵水这种心理素质强大的才能不动声色了。

“所以真是数量的意思……这么多啊。”

哨兵和向导的寿命远远长于常人,能力又出众,本身数量也不算多,白塔短短百年间能积攒到如此多的标本量,还是让苗又雪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这其中的绝大多数,一定不是正常死去的。

不过苗又雪来研究处并不是为了打探秘辛,当然也不是给张牵水测试精神力等级的,他是来听课的。

张牵水不说废话,简明扼要,让人一听就懂。苗又雪感觉到一个陌生而奇幻的大门朝他缓缓打开。

哨兵强在体能和战斗力,向导则更多地表现在精神力上。精神力倾向防守和疗愈,极端条件下也能产生攻击,少数高等向导甚至能拥有精神控制、干扰和下达暗示的催眠能力。

如果说哨兵是锋利的刀,向导则像为刀而生的鞘。哨兵和向导天生相互吸引,等级越高越会产生契合度。假如引发结合热并进行结合行为向导的身上就会留下印记,从此这个向导所有精神通道将只为自己的哨兵而打开,直到哨兵死去,两人结合关系断开为止。

虽然未结合的向导与哨兵之间,联系远远不足结合后的伴侣稳定,但也已经足够应付绝大多数的意外了,这也就是为什么白塔严禁哨兵和向导私下结合,因为向导的资源已经太稀缺,而向导与单一哨兵的绑定,无疑是对向导资源最大的浪费。

近年来向导的分化数量骤降,一直也是白塔无法解答的难题之一。

苗又雪道:“精神力这么强吗?精神暗示听起来很不错,我要怎么学?”

张牵水摇头:“不知道。上一个掌握这种能力的向导已经死去。”

苗又雪噢了一声,想到那个标本舱里的向导。

“那白塔里平时共事的哨兵向导那么多,又都很年轻,万一哪个和哪个起了结合热怎么办?”

“不会,有管控。”

“管控了?什么意思,所以你们全都单身?全都?”

也许是苗又雪的表情太惨淡,也许是张牵水终于厌倦了面对问题没完没了的向导,掏出电子屏,在里面翻找了半天,给苗又雪展示了自己的个人页面。

“张牵水

进化方向:哨兵 级别:A++ 出热率:7%”

苗又雪感觉到哨兵身上嫌弃的低气压,心默默地碎了,接过来自力更生,点出出热率的名词解释:

“出热率:

哨兵易产生或引发结合热的总体概率。

当出现过结合热行为,数据显示为真实水平;若从未出现过结合热行为,该概率仅为依据身体心理素质综合评判后得出的预估值,作为参考;

向导同样反应为被哨兵诱发结合热的难易程度。

*1737标准:出热率高于20%视为高危,10%—20%为正常水平。低于10%视为绝对平稳,多见于高级哨兵,面对该哨兵群可解除部分定向监控。”

“一旦解除定向监控,默认你在白塔的大部分活动自由。”

张牵水解释说。

大多数普通哨兵在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之前都会被严密地监控,而高级哨兵除外,他们更稳定,服从性也相应走低,白塔对他们束缚太强,就会容易造成反噬。

在塔哨兵之间有过恋爱关系的其实不少,但由于人种的特性,哨兵多数无法抵抗对向导素的过度索求,毕竟哨兵与向导身上那种天然的身心契合比至世间任何的灵魂伴侣都要惊心动魄,所以走到最后的并不多。

向导就更不必说了,是绝对不允许和哨兵结合的,就算是找到一个普通的伴侣,可能也很难接受向导职业性质的特殊性。

绝大多数哨兵向导的身体机能会在达到巅峰后持续二十年左右后逐渐消失,少部分则会终生保有这种能力。退休期——每一个白塔打工人的终极梦想,可以定时领取丰厚报酬的美满生活,那些努力奋斗为白塔奉献青春汗水之后,身体机能退化逐渐回到普通人体质的哨兵向导,大多数都是选择脱出白塔,回归家庭。

其中有些会决定要一个孩子,有些则会恐惧自己基因延续下去而决定丁克。

不过这几年退休的哨兵数量下降了不少,可能是哨兵折损率又上升了。

苗又雪好奇心大发:“那你搜搜我的呗。”

张牵水想了想,于是调出苗又雪的资料。

由于苗又雪仍然处于分化期,很多数据都没有稳定,便只显示着微微发光的--。

“苗又雪

进化方向:向导 级别:-- 出热率:78%+-2%(波动)”

“what?”

苗又雪傻了。

“78%?这数据是人能算出来的?不是说高于20%就高危,我这是直接躺了吧。”

张牵水也有点意外。

不过,白塔成立到今,S级向导的样本本来就不足,苗又雪所有情况在白塔都可以说是全新的,测算上出现误差也在所难免。

苗又雪道:“其实照你说的,什么出热率,根本就是发情概率啊。”

怎么有种自己很放荡的错觉……这不对……泥煤的,这跟普通人世界死宅说的身娇体软易推倒有啥区别?!

哨兵之间还能互相抚慰一下,他这个出热率爆表的向导简直就是注孤生的节奏。

苗又雪悲伤了,他还年轻,他不想单身一辈子。

“其实也不一定。”

张牵水突然开口:“出热率0%的哨兵,理论上可以被白塔完全信任。”

“出热率0%的哨兵?还有人能概率归零?这不科学吧。”

苗又雪不是很相信,因为这意味着这个人毫无对向导的需求。

对向导毫无需求的人,还能称之为哨兵吗?

“有。”

张牵水说:“沈与青就是。”

天啊 这世上竟真有如此无聊的哨向剧情 就这么被我写出来了!

小剧场

张牵水:台本字也太多了。

苗又雪:靠!你这也叫多,那我咋办?

张牵水:……

作者:啥?你嫌字多,好的!

作者:(朝场外喊)叫沈与青来片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