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因为他妈的张牵水就不是竖着进来的,是横着被人抬进来的!

分不清是哪个哨兵身上的警戒铃声正急促响个不停,张牵水趴伏在其中一个哨兵背上,一声不吭,脸色白到几乎透明,可以看到额角微微鼓胀起的青色血管。

衬着他漂亮到有些凌厉的五官,如冰山倒融,露出平静海面下碎裂的冰层,是某种惊心动魄的易碎感。

又强大又脆弱的美丽生物,哨兵的特性在张牵水的身上显现出最为鲜明而极端的一面。

“不要声张。把现场秘密保护起来,最好也不要让人靠近……”

“被袭击的是A++高级哨兵,随身携带足够能让他支撑到白塔救援的向导素数量,以他的身体素质,只有可能是瞬时精神崩溃,攻击者一定是高级哨兵或高级向导。”

“外面的干的,还是说边境那两家……”

“我不相信任何巧合,必须联系政府备案。”

“在这时候惊动总部吗?泄漏数据的源头还没找到,我们不能保证内鬼在哪里。”

“发生什么了?”

检测员打开门,看到这架势就愣住了。

“我的妈呀,这货是张牵水?精神崩溃为什么不送冷却室,送观察室来干嘛,观察哨兵精神崩溃情况下还能活多久吗?!”

“崩溃指数太高,冷却室不收了,”

送人来的哨兵镇定道,“听着,张牵水患有非常严重的低愈症,一次精神暴走就能要他的命。现在只有高级向导能救他,你观察室里那个,马上放出来。”

哨兵的精神域受到创伤,其实也不是一件非常稀罕的事情。强悍的攻击力和厚实的防御力有时是不可兼得的,就像硬度和脆性往往不是一回事一样。

但是,受创不可怕,白塔已经有半合成向导素的工序,随身携带足量向导素更是张牵水这种精神域脆弱的哨兵的基本素质。

可怕的是瞬间的撕裂,意识直接脱出,哨兵失去自救能力,最终导致整个图景崩溃。

检测员也吃了一惊,但还是很快冷静下来,挡在了玻璃门面前,皱眉道:“他?苗又雪?不行的!他分化期还没过,严格来说连向导都还不是。救不救得了另说,出现差错,一个未来的S级向导就会毁在你们手里!”

“必须要试。”

站在最末尾的一个哨兵突然走到前面来,按住检测员的手,冷声道:

“这是总部的命令。”

苗又雪:哟~~这不张牵水吗?一个上午不见,这么拉啦

张牵水:……

苗又雪:不过有点慌怎么回事。初来乍到就要经历这种,我这要是在一本书里绝壁是主角命啊

作者:啊是啊不然你以为呢

苗又雪:所以是啥小说?无限升级流还是都市奇幻,我会成仙吗,会变成啥大boss吗

作者:……

苗又雪:?你咋不说话啊

张牵水被人抬进来的时候,苗又雪本来在玩检测员的电子端,正琢磨消消乐琢磨得起劲。

“苗又雪是吧,”

为首的哨兵走过来,没给苗又雪反应的机会,拿起自己胸口的牌子,率先开口道:

“邓穿瑜,A+甲等权限。张牵水今天出任务的时候受到不明精神攻击,精神域翼状撕裂,且撕裂口有扩大趋势。伤情达高危级别,冷却室已经不收他了。”

检测员听到的时候还有些惊异,没想到随随便便来的一个哨兵竟然是这么高的级别。

等等……这名字十分耳熟……不就是总部的那位首席官么?

难怪他不认识这个哨兵,难怪他们明明还在争执是否上报总部,这个哨兵上来却如此笃定地说是来自总部的命令,原来总部高层的亲卫兵已经亲自到场了。

虽然对于张牵水的身份,塔里哨兵都隐约有所耳闻,但在亲眼看到的时候,检测员还是有些震撼。

苗又雪见惯了张牵水冷淡自若的模样,心底就把他当成个不可一世的霸王龙,没想到他也会这样狼狈,脸色惨白地昏迷在他面前。

“他没事吧?”

张牵水的精神域确实很容易受到外界影响,这点苗又雪之前在研究处已经体会过了,但是苗又雪又很少接触其他的哨兵,并不知道他的异常,是和其他哨兵不一样的。

“我们不能确定,这都取决于你。”

苗又雪瞪大了眼睛,什么意思,怎么就取决于他了,就好像一个大学实习生跑去大厂混实习证明,结果大厂高管找上门来,突然要他在公司重大投资项目的合同上签字一样荒诞。

“我们会先给他注射向导素,”

邓穿瑜没再说别的,“会连接自己的精神域了吗?”

苗又雪说:“会一点……吧?”

“那就行。”

邓穿瑜点点头,开始给张牵水上针头。

“要不先把精神体放出来吧,精神体之间的联系比较深。”

队尾的哨兵提了句。

邓穿瑜很快回绝了:“不行,精神体不好把控。”

苗又雪有点不好意思:“……哈哈,放不出来一点,我还没有精神体。”

几个哨兵都愣了愣,邓穿瑜皱起眉:“没有精神体,什么意思?”

检测员说:“以塔内部已有资料样本可知,新生哨兵向导一般在初分化24小时到72小时内完成精神体孵化,很少有超过三天的。苗又雪确实有点不太正常,起码沈与青、周闫这种持有大型精神体的哨兵那时候都只花了一天半……”

“S级向导资料太少。不能主观通过S级哨兵的样本横向对比。”

邓穿瑜说,“没有时间了。新向导,你等级比张牵水高,看能不能强行打开他的精神域。”

苗又雪恍惚起来。这是第二次了吧?张牵水在他面前出事。

如此强大如张牵水,在这世界上活着都是危机重重的吗?那他呢,他这样躺得平平扁扁的咸鱼又该怎么办?

也许是危机在前,激发了潜能,苗又雪很快就把自己的精神域连接上了,又试着往张牵水身上推了推,才感觉到张牵水的精神域边缘,瞬间就感觉到一股尖锐的疼痛。

“嘶!”

苗又雪头皮一麻,这种疼痛几乎是直击大脑,让他有种头顶给穿漏风了的错觉。不是吧,张牵水的精神体到底是什么,不会是什么蜇人的大水母、大螃蟹吧。那和沈与青两个站一块,差个会飞的就海陆空全齐了,还挺拉风。

但是去哪再找个会飞的哨兵,三个哨兵站在一起会不会打群架?

邓穿瑜把其他跟随的哨兵都喊退,又拽着检测员往外走。

检测员不肯走:“我的向导出事怎么办?”

“这不是你的向导,还请慎言。”

邓穿瑜说:“向导打不开张牵水的精神域,看不出来么。有其他哨兵在这里待着只会让事情更糟。必须清场。”

苗又雪才从痛楚中回过神来,就发现人已经全跑光了。

让一个实习生来签合同已经很离谱,他还指望有几个人在这边帮看着点,结果就是拍拍他的肩膀说“好小伙你随便签”然后走了,这公司是不是要倒闭了,我们白塔是不是要完蛋了?

手上猛地一紧,苗又雪低头看过去,是张牵水下意识捉住了他放在床头的手。

“喂别动,还扎着针……”

张牵水的手很凉,出着冷汗,苗又雪生怕他挣脱几下把针头甩出来了,干脆反握住他的手:

“听得见吗?我苗又雪。——你放轻松啊,千万别抗拒。我可是新手,搞出事了我不负责的。”

向导的精神突触如海绵刷一般轻柔柔地四处晃悠。哨兵的意识虽然脱出,漂浮在四处的感官仍然微微一动。

很温和,像是被什么小动物偷偷躲在角落里搔痒的感觉。

张牵水的图景攻击性强,明明快裂开了,还在排斥外来的气息,狠狠又把苗又雪蜇一下,苗又雪被蜇得整个人差点从床边跳起来。

好痛!恩将仇报啊!

——没跳起来,张牵水死死捉着他的一只手。苗又雪的身体于是以一种十分滑稽的方式歪斜,彻底扑到了张牵水的身上。

与此同时,苗又雪的脑海里仿佛凭空出现了声音:

“谁?”

苗又雪不敢相信,原来哨兵和向导之间建立精神连接之后还能这样对话。

这又冷淡又戒备的声音,除了张牵水还能是谁?

于是他赶紧在脑海里清了清嗓子,试图也学会这种传话的方式。

“张牵水你他妈还有意识呢?”

“你问我谁?我新向导,刚来的,你给做辅导员的那个,我叫苗又雪!”

可惜那句满怀戒备的“谁”似乎已经耗尽了哨兵所有最后的气力,哨兵的精神连接很快断开了,苗又雪不死心,又趴在张牵水身上找了半天,终于又从角落里牵起一根没坏的精神突触来。

“……你好,你是张牵水吗?你知道苗又雪是谁吗?哦你说不了话。那你不用说话,你知道你就摇一摇。”

“靠,怎么不摇,难道我是谁你不知道??”

“苗又雪,那个你给脖子都掐青了的倒霉蛋,你居然不知道?可见你平时是多么地作恶多端,多到你都不记得你这么对过我了!”

“……采采,我是采采,你不是非要这么叫我吗?我和你说我是采采,他妈的知道采采是谁了吗?!”

那根精神突触在听到采采两个字的时候,突然缓缓地摇晃起来。

“我靠,你有病?一说采采你就知道是谁了??你玩我呢?”

苗又雪握着那根长得很无语的突触,试图和它讲道理:

“辅导员,你好。请你把你的快乐老家大门开一开,开一开。让我进去瞅瞅咋回事,行不?别看我现在没有行医执照,但我资质还是很不错的。——不信?你这样对医护不信任也是一种问题。好吧,那我实话告诉你,其实啊,我不是人,是一只在深山里长成人形的人参精,都不用我搞什么动作,你拿嘴嗦一口你就长命百岁了。”

长得就很张牵水的精神突触,不知道是听到什么无语的话,表情变得更加无语,朝张牵水的头颈边游走去。苗又雪顺着指引看去,才发现张牵水的腺体边上有着一个细小的伤口。

这样细小的伤口居然能爆发出这么可怕的后果,也不知道是什么袭击了他。

张牵水脖子还挺细长,适合掐一掐。苗又雪看着就手痒,想捏一把报个私仇。

“哎哟我操。”

苗又雪毫无防备,自己的精神域被张牵水的包围起来,狠狠往中间捏了一把,从圆溜溜的形状给捏成了张饼。

“说说都不行,太霸道了吧。”

苗又雪闭上眼,从伤口处终于顺利打开了张牵水的精神域。

门口的检测员频频朝里面看,看见向导一路从握着哨兵的手到拍着哨兵的脸颊到直接趴在哨兵身上,好恐怖,随时要过线。

他有些不忍直视,故作轻松说:

“——太冒险了,万一两个都折进去了该怎么办?”

邓穿瑜看他一眼:“我们不能放弃张牵水,请你理解。”

检测员难以理解:“可是他平时也没多亲近总部啊。”

邓穿瑜鞋尖点了点,捏紧了自己身上的电子仪。上面的指数不高不低,被向导影响,他的情绪难得也有了焦躁的波动。

“张牵水母亲死于精神崩溃,这件事……落下了心病,所以绝不能再发生在张牵水的身上。”

检测员冷不防听到这种八卦秘辛,还挺刺激,又有点害怕,看邓穿瑜一眼,小声道:

“假设,我是说假设。张牵水单攻击性和爆发力是白塔最高,苗又雪是可预见的顶级向导,但还没有成长起来。这个人挑这个时间点袭击张牵水,肯定有他的目的——这个目的肯定不是固定的,所以要么摧毁张牵水,要么通过张牵水摧毁苗又雪……无论达成哪一个对他来说都很好。”

一定是内鬼。苗又雪的存在目前还没有上报,是保密的。

“在检测中心干活可没什么盼头。要不要来总部?”

白塔高层中,总部相当于嫡系,是绝对的权威。但新兴的研究处和数据检测中心,渐渐也有势力在其中成长起来,这几年野心勃勃,有要和总部分庭抗礼的苗头。

哨兵向导这种特定人群由来已久,但白塔正式成立的时间还是太短了,在许多历史残留的问题面前,不同时代的哨兵、不同家族的哨兵,互相结营,都有着不同的考量和自身的利益。

“这个向导,总部一定会争取。”

邓穿瑜没有正面回应检测员的猜测,只是丢下一句。

“既然你在这个向导身边做检测员,我希望我们未来至少能在同一个阵营,你说呢?”

刺痛。

这是苗又雪唯一的感受。

再次睁眼,他身处一处几近荒芜的旷野草丛,无风无云,随着苗又雪的到来,在他脚底生出几颗嫩芽,生长,抽枝,又迅速地枯败、化成尘土。

苗又雪从邓穿瑜的话语里猜测到,如果要给张牵水治病,光靠向导素没有用处,还是要进入他的精神域,从核心解决问题。便继续朝深处走,一边感慨张牵水的精神世界是真的贫穷,走了这么远了除了荒草就是沙土。

“得弄点绿化才行啊。”

苗又雪想着。

张牵水的精神域核心区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棵树。那棵树立得笔直,怀揣着某种野蛮的生长力,几乎要长到天上去,不依不饶的模样,倒是很有张牵水的风格。

此地无风无雨,荒草白沙,就是这棵树,都已经枯死了大半,脆得用手一搓就能变成粉末。苗又雪停下脚步,回头拽了拽,把自己的精神域扯了进来。

此时正值深山中的丰水季,大雨瓢泼,水汽淋淋,苗又雪的小世界里在落一场无比寻常的雨。

苗又雪把自己的精神域翻个边,朝张牵水的图景头上一倒,于是深山倒转化为天,细雨淋漓,从天而降。

荒无人烟的野草之上,第一场春雨随着微风来了。

人工降雨完毕,苗又雪想着要覆盖那么大的面积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情,就先从张牵水的精神域里退了出来。

退出来才发觉自己正保持着一种双手抱着张牵水脖子,脸贴着张牵水颈窝,整个人缩在张牵水怀里的姿势。

苗又雪的脑海里才惊出几个大大的红色感叹号,随即刷屏的一排论坛体就把他的那几个红色感叹号给挤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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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RT!!!求救求救。入职白塔三天,还没转正,LZ就把我漂亮的辅导员轻薄了怎么办?如题,急!

1L:你说的漂亮辅导员是哪一位啊?沈与青的话你别担心,他估计都不知道你在轻薄他。周闫你也不用担心,他脾气很好的,随便撩,虽然为人偶尔看着有点奇怪,但不奇怪的

楼主:我辅导员是张牵水

2L:OMG我的天啊,楼主,节哀顺变,早登极乐。切拜

苗又雪不想早登极乐,小声和张牵水咬耳朵:“你醒来可不能打我啊,这都是为了治病。”

他把手撑起来,刚想抽身,身后便传来了拉扯感。张牵水的精神突触正疯狂地生长,似乎是感觉到向导逃离的动作,便丝丝缕缕地将他整个人缠绕起来。

张牵水没扎针的那只手笼住了苗又雪的后背,一个用力,把他重新按了下来。

苗又雪手脚发软,被缠绕的地方,好像所有掌管感官的神经都不再属于自己,恍惚间,他像是也融化了,变成张牵水的精神突触里的一根,柔软地依附在他的身上。

“可,可不兴绑架医护的啊。”

越挣扎,那只控制他的手便紧得越厉害,怪异的感受也就越发难耐,苗又雪的声音都飘了,“我都给你治病了,怎么还不放我走呀……”

回应他的是张牵水一阵压抑的轻哼。

像是突然遭受了巨大的痛楚,哨兵眉尖轻蹙,额角渗出了冷汗。苗又雪脑海里一刺,他的精神域居然在被张牵水往外排斥。

“诶诶,给你治病呢,别任性啊。”

苗又雪两手并用地自己的精神域又往回塞,张牵水却很不配合。似乎是烦了,直接切断了两个人的精神连接。

苗又雪哪能这么轻易放弃,情急之下,用最笨的方式,就是直接物理上地凑近哨兵的腺体。

与此同时,哨兵感觉到向导的亲近,无意识地朝他偏过头来。

那是像风里吹过一片草叶的清新气息,苗又雪的脸颊上随之剐蹭过一个无比柔软的东西。

那是?

苗又雪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碰到了什么,就又一次跌入了柔软的精神领域里。被碰到的哨兵也突然变得安静,一次更为强烈的精神连接被重新建立起来了。

“我操!对不起!”

苗又雪面红耳赤,做出了之前张牵水一样的举动,就是把自己的精神域叠吧叠吧揉成团,丢出了张牵水的精神域。

难怪刚刚张牵水突然很痛苦,原来是他第一次救人没什么时间观念,把精神域丢张牵水图景里自助浇水就拍屁股走人了,结果暴雨把张牵水的图景给淹了,整个图景都发大水了!

“张牵水,你他妈好了没,你在哪啊,快出来,我不得行了,我要被水冲走了啊啊啊——”

苗又雪才进去半边身体就险些被四面八方汹涌的大水整个冲走,情急之下只能抱住那棵唯一的大树。

一只手从苗又雪的身后伸出来,一巴掌捂住了他的嘴。

来人轻声喝了句:“别喊。”

苗又雪回头一看,发现果然是张牵水。

“你没事了?”

苗又雪怔怔道。

张牵水精神图景里的投映和他本人一样冷漠,把他从树干上带下来,接着手朝下压了压。主人意识的回归,让无序的大水有了流动的方向,随着水潮褪去,张牵水的图景也逐渐恢复了原貌。

“你吓死我了!”

苗又雪衣服都湿透了,湿哒哒地往地上淌水。

他捉着张牵水的手不放。张牵水的脾气不好是一回事,但这不意味着苗又雪能眼睁睁看着张牵水出事,“对了, 你好点了吗?”

张牵水感受了一下,略微有些诧异:“好点了。”

苗又雪不相信,扭头要看:“可我明明看到你有个地方变秃了,是不是什么后遗症啊。”

张牵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过了会,才丢下一句:

“采采。不是秃。那只是草皮被水冲走了。”

苗又雪:“……对不起。”

真是多余问这句,真该死哪!

张牵水带着苗又雪往自己的精神域边缘走去。

“怎么一点水都没留下,那么大的雨呢。”

苗又雪自言自语,搓了搓自己的衣角。几句话的功夫,衣服上的水渍都全部干透了。

“这也太快了。”

张牵水回头看他。

“只有结合行为才能让两个精神域融合。”张牵水说,“精神疏导能让它恢复原样,不能改变它。”

“可是你这里也太……孤单了,我什么都不能给你留下,”

苗又雪说:“听说大家平时可以躲回自己的精神域里养神,你如果在这里,不会感觉很空荡吗?”

张牵水的精神体也许是个社恐,一直都没有露面。其实苗又雪很担心它是被水冲走了,但又不好意思问。

“不会。”

张牵水把他轻轻一提,脱离出了自己的精神域。

他说:“我习惯了。”

苗又雪睁开眼睛,入目处就是张牵水那双垂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哪怕并不是苗又雪喜欢的长相,苗又雪也不得不承认,这哨兵长得也太惹人注目了。如果张牵水不是哨兵,去当个明星,就是成天只摆着张臭脸耍大牌,演技几乎等于零,应该也会很吃香吧。

哨兵的眼睛是漂亮圆满的一双桃花,平日里冻得刺人,从来不许旁人直视。如今将将才从崩溃边缘救回来,神色还有些茫然,几番流转,反而平添几分春意。苗又雪看着看着就开始走神,仰起头,去数哨兵的下睫毛有几根。

好长,这人是混血吗?

却感觉到哨兵突然捏着他后颈皮把他提起来,接着就是啾的一声。

一个吻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苗又雪瞬时宕机,一脸震撼地看着张牵水,好像在看一个披着张牵水的皮的恶鬼。

“你、你干嘛?”

苗又雪结巴道。

张牵水说:“还给你。”

还给我?

苗又雪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刚坠入张牵水精神域前,自己脸上蹭到的究竟是什么。

这下是真的被人当人参精嗦了,他迷迷糊糊地想。

“这,这也不对啊。”

精神域短暂地接触还是带来长久的后遗症,苗又雪整个人都黏在张牵水身上了,精神域不受控地朝外释放着香气,还没有感觉到哪里不对劲,甚至觉得哨兵落下来的那个吻很舒服。

到底半路出家,苗又雪该有的常识一个没有,不知道向导为哨兵精神疏导时,容易出现精神的纠缠。一个成熟的向导应该学会情绪剥离,剥离次数多了,钝感增加,哨兵能对向导产生影响力就会减少;反之,向导则会越来越沉溺其中,甚至对自己的治疗对象产生虚假依赖……

在过去白塔向导数量达到顶峰的时候,针对向导有一套较为成熟完善的培养方案。后来向导入塔的数量锐减,随之而来的一个高级向导造成的特大伤亡事故,也将事态倒向更为极端的一面:在向导成为了某种稀缺资源之后,对于一个高级向导来说,白塔教会他的东西是越多越好,还是越少越好?

这是一个无解的悖论,就像给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儿教授知识,当它知晓真正的天空有多广阔,它便一定会渴望自由。

苗又雪晕晕乎乎,脑内持续过热,说话都糊涂了,舌头一阵地打卷:“张牵水,你这逻辑有问题,纠正一下。刚刚是你不小心亲了我,要还的话应该也是我亲回去才对。”

张牵水说:“那你自便。”

苗又雪哪有这个胆子,都凑到张牵水唇边了愣是又清醒过来,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有一个瞬间居然真的有想直接亲上去的冲动。

我疯了!我一定是疯了!

他的脑子里瞬间不受控地又开始跑起一排论坛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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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RT 求助求助求助是上次轻薄漂亮辅导员的后续!!!现在我辅导员让我随便亲他,怎么办,急!

1L:楼主,你漂亮辅导员谁啊,沈与青的话没事,你掐自己一下估计是在做梦,周闫也没事,他多半跟你开玩笑呢,他开的玩笑虽然基本上不像玩笑,但一般都是玩笑

楼主:怎么又是你,你蹲我呢?

楼主:我就是上次那楼主啊,我辅导员张牵水!

2L:啊~我想起来了。不过什么时候天堂也有移动网络了,科技发展真不错啊。楼主你最近在那边还好吗,祝你早日改造投胎啊,下辈子不要再那么不小心了哈。切拜

张牵水的脸色已经好看了很多。

苗又雪设想中的各种手忙脚乱和难度极大的治疗,包括基于医患原本紧张关系导致的患者极度不配合,医护极端不专业,都没有出现,反而很多步骤都像潜意识里随心想到的,水到渠成。

“让外面的人进来吧。”

张牵水揉着眉心,转开话题道。

苗又雪还在发呆:“你都不用再休息一下吗?”

张牵水没说话,撑着床半坐起来,把身上的向导往旁边扒拉扒拉,险些把苗又雪推到床底下去,自己则面无表情地拿起电子端,比对目前市面上流通的针对哨兵的器械特征。

这位大神又在抽什么风。

苗又雪的前二十三年人生过得顺风顺水,仗着人靓嘴甜,基本上就没遇到过会讨厌他的人,结果进了白塔,新同事个个都这么嫌弃他。

他骂骂咧咧,想直接下床,可张牵水的精神突触,现在不能称之为突触了,细长得像游丝一样,还把他捆得严严实实的,没有放开的意思。

张大爷,非要挤一张床就挤呗,谁怕谁。

苗又雪朝张牵水拱去,把张牵水拱得一歪。

浏览到某种注射枪的时候,张牵水的手指顿了顿。苗又雪夹枪带棒地问:“怎么了,就这个东西袭击了你啊?”

张牵水摇头:“是我用过。”

“啊?”

就见张牵水瞥了他一眼:“在抓你的时候。”

苗又雪的脖子条件反射地痛了起来。

“现在别提这种事,想想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今非昔比,苗又雪底气很足。

“来,我告诉你该怎么正确地和我说话。苗又雪,你真不错,救我这件事你都做得这么容易,还有什么不能做。”

苗又雪,你是真的很不错!

苗又雪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举起一对大拇指。

张牵水嘲弄道:“一分十三秒,淹没一个高级哨兵的全部精神图景。是很厉害。”

苗又雪:“……”

这种事你还计时?!

他恼羞成怒,什么人靓嘴甜,去他妈的,立刻就去掏张牵水:

“你什么态度,我才进白塔三天,毛线都不会,刚刚临危受命帮你那么大一个忙,被你白亲两口,你一句感谢没有,还嘲讽我,太过分,我和你绝交。”

说起那个吻。

张牵水挡住苗又雪伸过来的爪子,自己也弄不清为什么要亲这个向导。也许是他高估了自己引以为傲的克制力,又或者所有人都低估了来自一个S级向导精神力的影响。

又或许……

张牵水很难说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个向导时候的感觉。

采采。

采采。他的舌尖滚过这亲昵的小名,又摸了摸苗又雪那张笑容干净的证件照。

S级,多优越。曾经他在分化的时候,评级预估的也是S级。他原以为,他绝不会低沈与青一头,更不用说那个低等货色、不知道从哪个地方逃命进白塔来的周闫。

要不是因为遗传了低愈症。要不是因为他是那个人的孩子。

嫉恨吗?……还是同情?……

向导的观察室里没有开启白噪音,新生的向导还在叽叽喳喳,闹得他脑袋嗡嗡的,但张牵水已经听不清具体的内容。

只觉得无尽的躁动和困顿。

“你又不理我?你一心虚你就不理我。”

张牵水心烦意乱,把向导一把按住。向导那双圆溜溜的猫眼睛瞪大了,黑白分明,怒气冲冲地瞧着他,眼尾上挑,又因为并没有实质性的什么怒火,勾勒出的是一个柔润又有些妩媚的弧度,无关主人自身的意愿,却实实在在引起旁观者的流连。

开开合合的动作,让张牵水莫名想起方才图景里偶然的一瞥。那是层叠环抱的山水密林,山中繁密有草有花,生命力旺盛而蓬勃。而在花丛的深处,生出鲜红色饱满艳丽的果子。

雨丝落在果实柔软的表皮上,结出晶莹的水露。

娇艳欲滴。

检测员破门而入的时候,苗又雪一身的精神游丝,被张牵水牢牢地捉住了肩头,还在张牙舞爪地朝哨兵头上招呼。

好一招红掌拨清波,力度很好,准头完蛋。

“和新向导的关系还不错,”

邓穿瑜评判道:“不过,这依然是边缘行为。”

精神游丝如退潮般倏忽就散了,苗又雪稳当当落到了床边。

“和你无关。”

张牵水看起来和邓穿瑜的关系并不好,起码,不像邓穿瑜宁肯先斩后奏赔上一个未来的顶级向导也要救下张牵水那样的好。

“说说吧,你的情况。”

邓穿瑜划开电子端,“辅导员有权不参与任务,月结算时免数目考核。你为什么还要出去做任务?”

张牵水不作声。

邓穿瑜没想到张牵水这么油盐不进,皱起了眉头。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妥协,低愈症不可逆,等级也固定了,不会因为你的任务经验累加有任何改变。今天如果我不在塔内,你已经死了。你有没有想过,因为你的冥顽不灵白塔会失去多少。一个单爆发力全塔第一的高级哨兵,甚至可能还要再搭上一个S级向导。”

张牵水无言地望着他,没有为自己狡辩的意思。

“你不该把采采卷进来。”

邓穿瑜叹了口气,“你申请当他导员,我以为这次你和我们的步调总算达到了一致。”

他没继续这个话题,扭头问检测员:“——指标怎么样?”

检测员突然被叫到,整个人恍若灵魂出窍,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吓得够呛了,半天才蹦出一句:“……精神力正常,但是,情绪值超标了。”

再高一点,就要再进一次冷却室了。

哨兵身上佩戴的电子仪管理的情绪阈值有绿色和红色两种变量,一种丈量普通情绪,一种丈量精神污染指数。前者对应出热率,后者对应崩溃程度。每一种变量都有规定的一个范围值,无论哪一种超出范围,都会发出警报。

由于哨兵情绪波动更趋近于平稳,很难超标,一旦超标,必然代表着某些重大数据的波动,所以是最值得关注的重要指标之一。

“S级向导进入你的精神域的影响不可估量。”

邓穿瑜说:“我们需要对你做一个检查。”

张牵水冷冷道:“请自便。”

张牵水一行人撤了。检测员往苗又雪身上喷止溢剂。苗又雪毫无防备,吃了几口进去,噗噗朝外吐。

“我操,你干嘛,杀虫剂?”

检测员捂着鼻子说:“你自己闻不到?——你以为刚刚邓穿瑜为什么会突然冲进来,你那个味道被哨兵激发出来之后,大得像在结合,最顶级的哨兵也顶不住这么高浓度的向导素溢出。再不进来你俩孩子都要有了!”

苗又雪不信:“别骗我,我哪有什么味道,有也是你这杀虫剂味。”

这次轮到检测员不相信了:“就是桂花糖的味道。偶尔带着点水汽,更像桂花茶。你桂花糕总吃过吧?”

桂花的味道在甜品里算比较清淡的,手艺好的厨师甚至能把桂花加进哨兵的伙食里,算是对哨兵非常友好的一种食材了。

“那当你说的是真的,”

苗又雪说,“张牵水是什么味道?”

检测员似乎不愿回想起那股气息,皱起眉头:“他是一种很冷很尖的金属味,情绪变动大的时候还会有血腥气。刚刚我们进来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是他的味道。在你身上,他的味道最重。”

可是苗又雪靠近张牵水的时候,只闻得到他身上那股好闻的洗衣粉味。哪来的血腥味?

他一时兴起,抱住了身边检测员。检测员挣扎半天没挣动,没想到苗又雪力气出奇得大。他头一回被苗又雪整得要疯:

“苗又雪!你把我当个哨兵好不好?!我出热率有20%,你懂什么概念吗?”

苗又雪揩完油还冷静地分析着:“没有,不懂,闻不到。”

“我又没释放精神域,又没搞精神融合,和你清清白白,味道淡也正常啊,”

检测员痛失节操,欲哭无泪道,“是你非不听我解释,还上来就抱我。”

苗又雪彻底把检测员得罪,于是喜提检测中心一日游,被各种仪器固定脑袋的时候还有闲心问怎么没看见张牵水,不是说我导员也要做检查?检测员一路上没理睬他,被问烦了,才和他解释张牵水做检查的地方一直都不在检测中心,而是专门在总部。

“总部到底在哪里?天天听你们说。”

检测员说:“当然在白塔的最顶层了。其实他们做的也并不是检查,说实验可能更恰当一点。”

“实验?”

苗又雪打了个哆嗦,帮他放置共振磁针的哨兵不得不重新固定位置。“什么意思,他们拿张牵水做实验吗?”

检测员没有继续说话,反而是做检查的那个哨兵笑眯眯地同检测员搭了句:

“新朋友这么活泼呢。忍忍啊,来,‘啊呜’张嘴。”

苗又雪还没反应过来,接着就被金属架子卡住了腮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