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看不清镜头了…全部都是模糊的…
16「求生是动物的本能,但或许弱者不配拥有」
那天夜晚的天空很暗,一眼望去是需要紧眯起眼才能看到那寥寥无几的星星的。
学院大门的门卫,在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后,就觉得差不多了。便收拾一下,推开隔间的门,走了出去。
刚一伸头,就看见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磨蹭在门口,像是要出去,又不像是要出去的样子。虽然夜晚的光线看不清人影,但能隐约从轮廓上看出个头不高,有些瘦小,应该是学生,而不是什么外来抢劫的。
“喂!你,怎么这么晚好不回去?”门卫向前走去,越来越近的距离令他确认了那个校服的确是这个学院的,而且是男性。但不论他呼了几声,那个少年都没有动静,只是仍旧面朝大门方向,静静地望着。
等走到足够的距离的时候,他看清了少年苍白的肤色,在暗夜下显得很是阴森—特别是在这种所有人都走光了的,寂静无比的环境下。不过他倒不至于害怕,虽然有些诡异,但这不就是个学生嘛…他才不信什么鬼呢。
“喂,我跟你说话呢!”门卫着手拽了一下那个奇怪的人,那人这才反应了过来,转过了头,从面容略显空洞到泪水纵横满面几乎是一刹那的事。
是的,那真的只是在一瞬间。他从未见过这等古怪的事。
哪怕时隔多年,他还依然记得那个学生的脸颊上贴着纱布,刘海遮盖了将近一半的眼睛,黑黝黝的瞳仁像是没有一丝色彩,但眼白部分又有血丝,望向他却又不像是在完全看他,仿佛精神游离在了别处。
不过这也很正常,毕竟天色太暗了。
可最不正常的事就莫过于那人在下一秒,眼眶里就堆满了泪液,几乎是像泉水那样倾盆而下,完完全全地泻下来了。然后那个少年开始轻扯着嘴角,终于开了口,但话语结结巴巴的,很是颠三倒四。
“对…对不起…我、我…太不懂、懂事了…很…脏…会、吃干净的…对不起…我…我看镜头了…别、打我…好不好…”
话语声越渐越小,越来越含糊不清,直到他像是崩溃了般捂住脸蹲了下来,整个脑袋都像是要缩进双膝里,指尖在打颤。他就一直蹲着,时不时地从手指缝里传来细弱不堪的呜咽,断断续续的,仿佛随时都能破碎。
门卫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但他依然壮着胆子询问。哪知道,他刚一出声,那个怪人就像是被吓到了,猛地瑟缩了一下。然后那泪眼模糊的脸抬了起来,整个身体也从蹲着的姿势跪了下去,倏忽间伸手往门卫的裤子上摸索了几下,向上伸到了裤腰,似乎像将它拉下…
“啪”地一下,门卫下意识地把那个少年一推。兴许是没注意,那个力度很大,直直地将那人猛然间推到了门柱,一打滑,整个背都撞到了柱子上,撞得脊柱一震,又是一阵猛烈的抖动和咳喘。
操…他不会就那么把人给‘推死’了吧?
往常他是不会有那种离谱的想法的,只不过那个少年实在是太瘦弱了,一推都感觉触到了骨骼,怕是真的能一撞就散架了。
不过那人当然是没有真的散架的,在那种状态下依然边咳边道歉,“我、我会…舔的…原谅我…马、马上…对…对不起……”
什么玩意儿…他没太听得懂,只感到头皮发麻。
虽然少年还是能说话,但声音又弱小又带着一丝沙哑,话语磕磕绊绊的,很是不稳定,仿佛下一秒就能昏厥一样。
仔细看的话,还能发现他脸上的纱布下包着的是一股红,像是在淤血。
妈的…这可不是我干的啊。对了…直接报警不就行了吗?
于是门卫快步回到了小隔间,正拿起电话的时候,突然又开始犹豫了。
报警…有这个必要吗?他一会儿就得走了吧…到时候还要留下来接受盘问什么的,可麻烦了。看他那副样子,可能是校园霸凌之类的吧?不过这也没什么稀奇的,哪个学院没有啊…不是很正常吗。
再说了,我要是想管也管不了啊,我就是个破门卫,每天就他妈拿那么点工资还要牵扯到这破事去。到时候发现搞霸凌的还是有权有势家的,随便想个借口把我给开了不简单得很…
就在他胡乱想到这兰ˊ生更妏儿的时候,抬眼往窗外一看,那个学生已经走了。当然,并没有走远,只是刚出了大门,一瘸一拐的,低着头,手掌抵在胸口。
他缓慢地将电话放了下去,从窗户盯着那个越渐渺小的身影。
直到整个身影淹没在了夜色之中。
余初顶着早已筋疲力竭的身躯在黑暗中踉跄地行走着。
他的步伐歪曲着,不知道在朝那个方向前进。
喉咙间干涩不已,脸上的泪水早就干成了痕印。双腿似乎还在发软,每踏一步都要抖那么一下,稍微快一点都要瘫倒在地了,便只能缓下步伐。
他要回家…
还不能太晚…否则进门的时候会打扰到妈妈和弟弟的。
可是不光是身体有些支撑不住了,就连方向感也在脑内被模糊着。脑海里都是一片浆糊,看不清也分不清任何东西,没当想要确切思考些什么的时候,头就会隐隐作痛,胸口也会涌上一股闷热的窒息感。
余初应该是走错了,因为走了那么久都没看到路灯,还是无边无际的黑夜。也有可能是他的步伐太过于缓慢了些。想加快却又做不到,虽然已经过了数小时,身上依旧有着那些触感和自身反应的残余,仿佛那些触手还紧固在那里、将他给死死束缚住,仿佛乳头和阴茎还在肿胀着泛红泛紫,仿佛喉咙和后穴仍然被灌满着、没了一丝缝隙…
仿佛整个身体仍旧悬浮在空中,没有沾到地面的实感,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轻飘飘的云上。
“你真是太脏了…很恶心的,你知道吗。”
嗯…对不起…
“早知道会这样…我当初就不应该生下你…”
对不起…妈妈…
“这次的班级排名,本来差一点就能超过二班的,没办法唉,谁让我们班上有个吊车尾呢…魔法科目只能拿零分…”
对不起…
“天生就是给男人卖屁股的。”
“除了这个你还能做什么?”
“小初,跟爸爸进卧室吧。”
“废物。”
“骚货。”
“都怪你,这一切都是你的错,你怎么不去死呢?”
“哥哥。”
他停了下来。
余初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哪怕再虚弱、再无力,呼吸都还在,心跳也还在。
可他却有了一种这一切都停滞了的错觉。
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发冷,止不住地发冷,在背脊上、额间、胸口上、手腕上、脚踝、眼皮里…好像下一秒就会坠落再下沉,不断地下沉,在这夜幕中,在这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轻风吹拂而过的地方。
他嚅动着嘴角,眼神望去视线能望去的,最远的朦胧之处,喃道,“对不起…”
对不起,弟弟,没有好好听话。明明那天发烧到意识昏厥,饿到或许真的快死了,却还是吃掉了门口的面包。
那片不知道被谁放在门口的面包。
明明可以不用再爬起来的…对不起,实在是太忍不住了…
只是太害怕了。
明明活着的时候也很害怕,但是一想到要死了就更怕了,因为我是个懦弱不堪的胆小鬼。
对不起。
那或许是生物求生本能的畏惧,可是…
一个从未被期待诞生的生命,一个根本就不值一提,甚至还会给他人带来麻烦的生命,这样的求生本能或许是一种累赘。
就在那时,在不远处似乎开始变成了一个亮点,而且正在不断扩大。
那道光明晃晃地闪进了余初的视线里。
他的头脑太发热发涨了,于是在自己也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双早已酸麻到不行的腿下意识地向前跌跌撞撞地行去。
一排排的路灯照在了余初的脸上。
原来那里是有光的…
以前,不论是再昏暗的夜晚,家里的灯光都会开着,都能找到家。在外边睡觉的话会冻得难受,特别是在冬天,但是在家里的话,哪怕狭窄的仓库四周也都是坚固的墙壁。
在那片泛黄的灯光下,那道更加强烈的白光晃在了他的脸上,从侧面驶来。
紧接着的下一刻就是犹如五脏六腑被挤压、碾破的感觉。
血液像是在飞速逆流,整个身体都在不断地加热,像是要涨到爆炸。所有的痛楚都堆积在了一块儿,再也分不清是来自于胸膛、腹部还是腿脚,因为任意一处都传来了穿刺般的痛感。
意识开始朦胧,整个人像是被沉入深海之中,耳朵听不清,眼睛也看不清。
然后他就陷入了昏迷之中。
白色的天花板,陷入那里的白灯,直直地打在了余初的脸上。
他的眼皮昏沉不已,挣扎好些下才勉强睁开了。
余光下似乎是一个…透明的罩子…
他认得那个东西,是呼吸机。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耳畔传来了一道女声。
“病人醒了,唤家属进来。”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嗒一嗒的脚步声传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女性的脸。
“终于…终于醒了,可担心死我了…”
在她身旁的是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孩,对着他轻轻笑了笑道,“哥哥,真是太好了。”
他们的脸似是有着一种天然的熟悉感。
可余初却怎么也想不起他们的名字。
17车祸后,失忆了
我还能记得一些常识性的东西,例如呼吸机、安在我身上的输液针头、或是那个雪白的天花板和墙壁象征着什么。
我知道自己在医院,也知道那个身着白大褂的男人是医生,另一个同样一身白的女人是护士。
可我不记得我醒的那天看到的那两个人,也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那位头发齐肩的女人是我的母亲,她很担心我。
“这么些天,你都没有醒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但是幸好你现在没事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很是颤抖。我想安慰她但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为这一点我感到很是愧疚。
“对不起…让您担心了…妈妈。”片刻过后,我还是开了口。最后那两声有些生疏,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我只知道她是我的母亲,可却始终无法回想起任何我们之间的点滴。
“弟弟呢?”我想起了那些天对我笑着说话的男孩,只不过这几天都不在这里了。
“他有事回去了,我等会儿要带他去集训,你要乖乖吃饭哦。”说完,母亲便将带来的饭盒放在我眼前的折叠桌上。
她转身想走,却在走之前又看了我一眼。片刻过后,她在我的头上温柔地摸了摸,手的触感有些温热,很舒服,舒服到我想闭眼,可又有点怕一眨眼母亲就不在了。
我有些愣愣地看着她,直到她说,“我先走了”,然后便离开了。
“据观察,这位患者的情况要特殊一些,一般患者醒来会不记得车祸前短时间的经过,但看样子他连以前的记忆也忘了。”
“那医生…这病不会永远也好不了了吧?”
“不用太担心,脑震荡引起的失忆,这种一般是一过性的,不会造成永久失忆。只不过恢复时长我不太能说得准,通常是两到三周,但这种记忆空缺很大的情况,可能半年到一年,甚至不止。”
“也就是说他得一直待在医院,不能回学院了?”
“不,学院之类的地方在静养些天身体后还是能回的,并且跟认识的人接触会有效唤醒记忆。”
几天前,病房里原先空缺的病床住上了一个小女孩,看年龄大约才七八岁的样子。
她的头发都剃光了,据说是得了癌症,原先在医院,后来又在家里休养,在病情持续恶化后才又转回来了。
女孩比同龄小孩的话语要少很多,基本上不怎么说话,大多数时候也只是望向窗外,虽然从这个楼层的高度,能看到的只有蓝天白云。
我不清楚她的全名,只知道她的小名叫晓晓,因为那是护士来查房的时候称呼她的名字。
护士每天都会带饭给晓晓,她也会听话地吃饭,但也只是吃饭而已了,不会因为吃到好吃的食物露出欣喜的表情,也不会因为吃到不好吃的食物而露出不悦之色,仿佛所有的食物在她嘴里都是一样的。
母亲偶尔会来,每次来的时候我都很开心,可大多数时候,也是护士为我带饭的。大多数时候,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没人开口说话。我看着天花板,她看着窗外,要是其中的那个睡着了,另一个也基本上不会知道。
静静待着的时候,我会去回想过去的事。我想去努力回想起来,恢复正常,因为一直留在医院的话会给母亲带来麻烦的。可越是努力去回想,过去的一切就越像是一个深邃的无底洞,一眼望去什么也看不到,而越是往里探进就越能感受到一股浓烈的空寂。
“不过…我们在急诊室治疗患者的时候,发现了他脸上和身上有淤青,并且数量不少,从伤浅度来看,不是车祸的时候撞出来的,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啊…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真是不好意思啊医生…我和他弟弟常年在外,的确对这孩子疏忽了,我真的很抱歉…伤得严重吗?这孩子从小身体就不太好,经常磕磕碰碰的时候也会有淤青的…”
“是不是自己磕到的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也不是医院用管的。不过还是提醒一下,你需要担心患者在出院后会不会受到外部上的刺激…虽然可能会强制唤醒记忆,但对患者的精神状态会有损害。”
“知道了,我一定会注意的,谢谢医生。”
那一天,护士给晓晓带来了一个彩色玻璃球,说她觉得无聊的话可以玩。晓晓坐了起来,在床上摆弄着那个小玻璃球,左右翻滚着…突然一不小心,玻璃球就从床边掉了下去,滚到了我的附近。
晓晓只是注视着那个玻璃球直线的滚动,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这些日子里,她都需要他人的搀扶才能站起来,就算能站起来,身上也插着各种管子,需要人提前摘下。
而她似乎也早早地就接受了自己很难独自离开病床的事实,因此在它掉下去的那一瞬间,她就没想过将那个玻璃球给捡起来。
可她的眼神却迟迟没有移开那个小东西。
那时是正午过后,一些阳光从窗外洒出,在地上呈现出了一片片光亮。小玻璃球在那个光芒中散发着五彩斑斓的色彩,渺小却耀眼。
我掀开了被子,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侧腰和腹部同时传来一股刺痛,被绷带围绕着的头部也传出了一股眩晕感。
我扶着腹蘫泩部,勉强稳住了身体,刚弯腰去拾玻璃球的时候,它便像被风从我的面前吹跑了般,又滚回晓晓的床边,然后缓缓飘到了与她伸出的手指高度相同的位置,再继续飘到了她张开的手掌,落下。
晓晓看了眼重回手中的玻璃球,又转而抬头看了看弯下腰、手凝滞在半空中的我。
片刻过后,她终于开口道,“小哥哥,我听护士姐姐说你失忆了。”
我直起了身,因腰部突然闪来的痛楚而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平复了下呼吸才应道,“是的。”
“所以你不会使用魔法了吗?”
听到那句话,我本能地愣了一下。我的确没有想过这回事,放回身侧的手掌握紧又张开,却迟迟感受不到一点异样。
“应该是的…他们说我的失忆很严重。”
“是嘛。”她那样说着,然后又用法力将那个玻璃球飘向了我,以一种缓慢的速度。我反应了过来,便伸手去接,那个小玻璃球于是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我的手心。
很轻,有着之前被女孩玩的时候所捂热过的余温。
“我虽然没有失忆,但很多身体受限,很多法术都用不出来了,连用操纵术控制这种小物品我也是废了很大的劲呢。”法术是需要消耗体力的,她确实看上去比一开始要累,呼吸急促了些。
她的脸上没有多少血色,就连嘴唇也有些泛白。她很瘦,两颊都凹进去了,眼窝也陷得很深。
不光是脸,她的全身上下都很瘦,是那种骨瘦如柴的瘦,只不过有很大一部分被宽松的衣服遮盖住了。
然后她以一种十分平缓的语气,对我说道,“我要死了哦。”
我的脸上贴着一些纱布。有一次,处于好奇的心理,我在镜子面前用手指沿着边缘,将一块纱布慢慢地取了下来。
被捂住了很长时间的皮层触碰到了冷空气,很疼,我忍不住打了个颤。
镜子里映射出来的伤口令我感到莫名的害怕。
我又将那块纱布贴了回去。
“小哥哥,你有很多朋友吗?”
“我…不太记得了。”
“那你觉得我有很多朋友吗?”
有一天,晓晓那样趴在床上,手撑脸看着我。
“晓晓,胳膊要压到管子了…”我出声提醒着,晓晓便又翻了回去,力度没轻没重的。
或许是看到了我的表情的缘故,晓晓“咯咯”地笑了起来。
“别那么担心啦,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吧。”
“嗯…”我怕她出事,眼神始终没有离开床面,“晓晓这样有趣的女孩肯定有很多朋友的。”我轻声回答道。
她沉默了。
我连忙补充,“哪…哪怕现在没有,以后也一定会有的。”
她这回没有看我,只是凝视着天花板,然后轻声笑了。
“小哥哥,你别安慰我啦。我都是快死的人了,哪有什么以后。”
然后,她又说,“不过你说对啦,像我这么有意思的女孩,的确有过很多朋友哦。不过,后来我生病了,很久不一起玩,她们早就差不多快把我忘掉啦。小孩子嘛,就是那么健忘。哈哈,虽然我也是小孩子就是了。”
我想,晓晓说话的时候不像小孩子,有时候甚至感觉比许多大人还成熟,成熟到坦然。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很想让她开心点,但我很不会安慰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愣在原地。
也就在那时,她又自顾自地接下去了,“我生病了,变成了没用的人,变成了累赘,爸爸妈妈也不爱我了,你有没有发现,他们一次都没来过医院?”
“他们…或许是有自己的理由吧,他们肯定还是爱你的。”
我嘴里说着安慰话,心口却隐隐作痛。
有时候就是会这样,特别是在雨天的时候,就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18他们都假装对我好
“那你的家人呢?他们对你好吗?”
他们…
“昨天来的那个女人就是你妈妈吧?”
“是的。”我再次回想起了母亲的面孔,她会对我笑,会为我带来自己做的盒饭。虽然我不记得她了,但她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
我又想起了我的弟弟,他也对我一样好,虽然他很忙,我们不常见到对方。
“是的,”我回应道,“他们都对我很好。”
一名年轻女性将太阳镜摘了下来,拉开咖啡馆的座椅,坐了下来,然后将一叠白纸打印的初稿放到桌子上,向前轻轻一推。
“林女士,”她开口道,“这是用这几天的素材集合而成所写出的初稿,您可以先过目一下。”
林暮拿起来便一行一行地看了过去,而在此之间,那位年轻女性也继续解释着,“前几天的纪录片才拍摄了一段就发生了那样的意外…我知道作为母亲的您肯定是很焦急的,不过幸好现在您的大儿子醒了。作为‘新天才计划’的一部分,我希望能将余聪哥哥的这件事也写进去,可以更完善一位即将诞生的成功人士背后的家庭故事,也能够更加完善您这位为家人操心、着想的母亲形象,您看这样如何?”
林暮抬头看她,看上去似乎是被说服了。
年轻女性笑了笑,“我想这也会为余聪的发展前景铺路的,毕竟这也不光是一个比赛,更是播放给观众的选秀节目,有更多故事的赛前纪录片总会比平常的要更吸引眼球。”
那天晓晓睡了很久,一直到日落时分才醒来。
那些日子,她已经无法用嘴巴进食了,因为她说一想吃下去,就咽得难受,还很想吐,便只能依靠输液进食。哪怕睡上大半天,也不会感到比往常要饿。
晓晓一直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那种时候,她不想要任何人去烦她,于是我什么也没有说。
直到她忽然眉头一皱,发起了牢骚。随着病情加重,她的情绪变得越来越难以控制。
她生气道,“魔法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了!”
虽然晓晓安静的时候不想被打扰,但一到自己要说话的时候,就迫切地想要他人的回应,不然会变得更加不安,这是我这些天观察到的。于是我连忙问,“为什么?”
“因为魔法不能让人起死回生,也不能治好我的病!”或许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过于激动了些,她那提高的声音很快又降回了几乎无波澜的时候。
“小哥哥,”她说,“你知道很久以前,人类刚进化出法力的时候,就有过无数的人尝试起死回生的魔法吗?比如说,施展等价交换的法术企图用构成某个人的成分重新造出那个人,可是别说是造出那个人了,就连生物都造不出来,只能造出一堆鼓动着的,没有生命的碎肉。”
她看到我有些愣住了,便笑了起来,“哈哈,我没有胆大到看过具体的照片和视频啦,只是听人简单描述过。”
“而且不光如此哦,”她继续道,“他们还试过用法力将血液重新在血管里循环,用各种材质制造出假人再尝试输进‘生命’,或是将尸体放入木乃伊内,再在某个地方尝试自创的‘轮回术’。不过都没有什么用啦。死人是无法活过来的。”
晓晓将先前笑得扯起来的嘴角又放松了回去,然后转头,视线与我的视线对在了一起。
明明是那么小的姑娘,却说着那有些骇人的事情,但从她孩童般的口中听到却又不觉得什么了,仿佛她只是在讲述一个平常的故事。
“可是哦,不光是起死回生,魔法这种东西,其实连治疗疾病也做不到呢。现在的医疗设备仍然用的是人类进化出法力之前的社会所用的科技,几乎没有任何改变。”
她没在看我了,视线再次移到天花板上,插满管子的双臂也向上伸展。
像是在触碰着什么。
某种,永远也触不到的东西。
然后她开口,只不过这一次的声音很轻,“其实魔法真的很没有用啊,虽然不论是大人还是小孩都很热衷于那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哪怕是这个世界上能施展的所有法术,依然没有一个能让我活下去。硬要说的话…”
“使用魔法的人,就像是马戏团里耍杂技的人嘛。”
说完这个,她又忍不住扯着嘴角笑了起来,哪怕笑的时候会因为喉咙的疼痛而咳起来。
学院内嘈杂的走廊,人来人往的地方总是会有许多交织在一起的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那种声音的时候,我就会下意识地低下头。
但其实这也没什么,于是我又抬起了头,正好撞上了走廊边朝我抛过来的视线。
我偏移了视线,发现似乎不只一个人在看我。
但其实这也没什么奇怪的,毕竟我的头上还绕着一圈圈白色的绷带,脸上也有纱布。
是啊,其实没什么奇怪的。
于是我继续朝前走了下去。
“到时候摄影师就会在那个入口的角落拍摄,您只需要坐到病床那头去,角度就刚刚好了,不会遮挡住镜头的。”
“好的,那我还需要做些什么吗?”
“不用特地做什么,我们只要拍摄一些真实的画面就行了,像是母亲的关怀之类的。您不需要紧张,只要照常发挥就行了,到时候还会再裁剪的。”
“余初!”刚一进班级的门,我就被一只手搭在了肩上,转头便看到了一个身材粗壮的高个子正对我咧着嘴笑,“你小子,这么些天没来也没跟我们哥几个说一声。”
“就是就是,”站在他一旁的,个头稍微矮一点的男生掺合道,“这样可真不够意思哈。”
我看着他们的脸。
还是想不起来。
但听这句话,他们或许是我的朋友。
我坦白道,“不好意思,我失忆了…所以才没想起来联系你们。”
一说完,那个高个子就笑了起来。其他几个人也都笑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有些呆愣地看着他们,不再作声了,直到那个高个子又在我的肩上拍了几下,上半身的伤口还在,被牵扯到了,我没反应过来,差点打滑。
但我好歹是稳住了身体。只见另一个同样认不出来的男生道,“喂喂,大枉,你在干什么呢?”
“啊抱歉抱歉,”那名似乎叫作‘大枉’的男生转头应着,然后又转了回去,视线落在我身上,“你还没有完全恢复吧?没有注意到真是不好意思啊,下次我手劲轻点。”
我又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反应慢了好半拍才道,“没事的,你也不是故意的。”
“哈哈!不愧是我的好哥们儿,人就是大度。”说着,他又搭上了我的肩,将我往教室的某处带。
“怕你不记得了,这是你的课桌,等会儿老师就要来了,先上课,中午吃饭来食堂找我们哈,咱们几个好好庆祝一下你出院。”
“好。”我看着他,随后点了点头。
“哈哈!消息竟然是真的,那家伙真的失忆了!”
课间时间,李大枉几个人在楼道里聚了起来,一想到早上那番景象,就让几个人忍不住想笑。
“我还以为,失忆这种东西只有电视剧里才能看到呢。”沈远看向李大枉,问道,“你说,他不会是在装吧?以为失忆了我们就不会搞他了?”
李大枉倚在墙上,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旁边的赵韵帮他点上。余初脸上被纱布遮住的其中一个伤痕就是这根烟头的杰作。
“不可能。”他吸了口烟,吐出的烟雾在他面前扩散开来,遮住了面部,“你没看到他那副眼神吗?就那样看着我。要是没失忆,给这小婊子十个胆子也不敢那样直视我的。”
赵韵赶忙附和了起来,“那是那是,话说你们没注意到那小东西说话都不结巴了吗?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他完整地说完一句话啊。”
“那说明他的结巴是被我们老大吓出来的,哈哈!”
“闭嘴吧,我们老大哪里吓人啦!他可是很关爱那小婊子的好吗。”
李大枉眯了眯眼,他的脑海中又浮现了余初那副完全不怕他的样子,甚至连下意识的身体反应都没有。按道理说,他对自己的恐惧应该是已经深入骨髓了。
不应该啊。
果然,还是欺负得不够狠。
李大枉刚掐灭了烟,就看到了那个正要从他们之间经过的人影。
那个人还是和往常一样,明明面无表情,却没人敢靠近他,连李大枉的那群小跟班都往旁边移了移。要是平时,他们占据的地盘才不会让路过的人随意穿插。
李大枉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刘也临,那只握在烟尾的手无声地弹了几下灰。
“下次不要在这里抽烟了。”
李大枉一愣,只见那个似乎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神,向他看了一眼。
“太难闻了。”
据说有一种失忆叫作‘选择性失忆’,当一个人的脑部受到刺激后,他会更轻易地遗忘一些自己不愿意记得的事情或人或物。
换句话来讲,就是畏惧,越想逃避的记忆,就越会被埋葬到大脑深处,除非被强制性触发,否则会比那些更想记得的回忆更难找回来。
19「我们都要好好的哦。」
“余初,在这里!”
那个叫李大枉的男生很热情地朝我打招呼,我端着餐碟,很快走到了他们所在的餐桌。
他们所有人都在对我笑。
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友好的东西,却总是会让我莫名地不知所措起来。
他们挪出一个中心的位置给我,我顿了一下,才移到那边,坐了下去。我身上的伤痕并没有好,动作总是有些迟缓,对他人反应迟钝也许是因为那时不时会出现的头痛。
“谢谢。”我有些不好意思。
“谢谢?谢什么?”有人不解。
…对啊,谢什么?谢谢他们帮我留了位置、招呼我坐过去,还是谢谢他们对我笑了?
我发现我在感到迷茫或是紧张的时候会低头,看着桌子,没有桌子的时候看向地板,总之,不会看向人。这应该是藏在身体里的,下意识的行为。
我低头盯着桌子,小声道,“谢谢你们帮我留了位置。”
片刻过后,没有声音。我的脸有点烫了。
直到一直待在李大枉旁边的那个人忽然笑道,“余初,咱们都做了那么些年的朋友了,哪有什么谢不谢的,这不是朋友该做的嘛。”
我这下抬起了头,望着那人咧着嘴笑的面容,点了点头。
“哦,对了,你是不是把我们名字都给忘了呀?”
“是的…对不起。”我又感到不好意思了。我不光忘记了家人,也忘记了朋友。怎么失个忆就什么都忘了呢?
“没事没事,”那人爽快道,“那你先记住我,我叫赵韵,然后我旁边那个叫李大枉,你跟他关系可好了!还有还有,这个是…”
赵韵说话的语速飞快,脱口而出的名字越来越多,一开始的能听清、记清,后面的就越来越混淆了,听得晕头转向的。
可他正说到兴头上,我不想打扰到他,只能之后再多注意其他人的名字了。
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所以我一定会努力回想起来的。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但就在赵韵全部说完后,一旁的那个叫沈远的男生转头对赵韵道,“好了,你说的那么快,人家听得清嘛?”
“你说呢,余初?”沈远转回头来看着我。
突然被点到名,我又很呆地反应迟钝了下。
被一下子戳破了,我只好坦白了,于是我小声道,“后面的几个…确实没太听清。”
一桌的人都笑了起来。
他们看上去都很开心。朋友之间的氛围,就是这样的吗?
于是我也跟着笑了。
雨下得越渐越大了。
“滴答”声敲打在窗户玻璃上,外面乌云密布。
“小哥哥,你明天就要走了?”晓晓凝视着窗外,身体几乎一动不动。
“是的,我要回学院了。”我如实回答道。
我这几天都在做一些康复有关的行走训练,逐渐找回了脚沾地的熟悉感。就连现在,我也不在床上,而是在地板上持续着练习。
我的脚步声放得很轻,并且只要是在晓晓要睡觉或是想休息的时候,都会立马停下来。可她忽然想跟我说话了,于是我也停下了动作。
晓晓的身体似乎在日渐变瘦变小,现在裹在被子里的人似乎不像七八岁的小女孩,渺小到仿佛才四五岁的样子。她手腕上的关节处朝外凸起了很大一块,整个锁骨上的肉薄得可怜。
她的声音在这些日子里也变得越来越轻了,像是呼出来的气音,有时候需要凑近些才能听清,于是我移到了她的病床前。
我以为晓晓会说很多东西,就像以往那样,一开口就停不下来,可是这回,她没有。
窗外的风雨毫不停歇地吹打着。
她沉默了。
我也没有作声,我在等她开口。
沉默许久后,她依旧背对着我,但她终于说了那句,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们都要好好的哦。”
我虽然还是想不起来有关朋友的回忆,但日复一日,随着身上淤青的减轻,我和李大枉他们的相处也越来越自然了。
今天放学的时候,我跟着他们蹲在楼道角落里,李大枉说他要教我抽烟。
赵韵从自己兜里拿出来了一包没拆过的烟和一只打火机,递给了李大枉。
也就在那个时候,沈远说,“喂…之前那人不是说不准咱们在这里抽吗…”
“呸,去他妈的,他算什么东西敢教我做事。”李大枉从小盒子中拾起其中一根烟,随后“啪”地一下,打火机的火苗燃起,赵韵将那火苗凑上根头,点上。
他将那根烟抵在我的嘴边。
我凑近了点,然后微微张开嘴,在那根烟头上抿住了。
“抽一下。”他说。
我没有抽过烟,一下子吸得过度,整个辛辣刺鼻的感觉像是炸药般在我的嗓子里、器官里炸开了,刺激着每一根神经。呛得我有了一瞬间的窒息感,像是头被闷在水中,一点也无法呼吸了。
“咳…咳咳…!!”
我开始剧烈地咳嗽,胸膛上下起伏得厉害,仿佛整个人都快要趴倒在地。
“没事吧?”李大枉赶紧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背,安抚了起来。
我的咳嗽没有那么严重了,但双眼还是忍不住红了起来。我在终于能开口说话的时候,应道,“没事了…”
“哎呀,第一次吸烟都会这样的,很正常的,放轻松点,下回我们教你怎么吸得更专业。”赵韵也安慰我道。
听他们这样说着,嗓子里的疼痛的确好些了。
其实也没有那么难受。
“好的…我知道了。”我的嗓音有点哑。
我睡觉的时候,习惯蜷缩着睡,双腿叠放、朝上卷起,像是要把整个人连着被子缩成一小团。
好奇怪。
明明床上还有那么多空间的。
我每天都会和朋友们待在一起。
上课的时候,下课的时候,吃午饭的时候,放学的时候。
“小哥哥,你有很多朋友吗?”
我忽然想起了晓晓对我问过的那句话。
我那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我确实不记得了。
但现在,虽然没有恢复记忆,我已经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了。我确实有很多朋友,跟朋友在一起的感觉很开心。虽然有时候不太能插进话、反应慢半拍,但听着他们闲聊,那种愉悦的氛围令我感到身心都放松了起来。
有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做梦做到一半会醒来。
醒来了会哭。
但我怕吵到睡在上铺的弟弟,于是把哭声闷进枕头里,这样就能把这莫名其妙的哭声给闷没了。
今天上课的时候,我被分到了一个五人小组,里面都是我不太认识的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