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路上,他只能缩在伏三兆的怀里,看到车窗风景一闪而过,街道昏光如雾缥缈,大厦的吊空灯牌形色各异的增添诡画。
他意识如海上帆船起起伏伏。恍惚间,梵音突然忘记自己身在何处,思念的人从脑海掠过,眼前光怪陆离,分不清白昼黑夜。
自己就像豢养在玻璃缸中的热带鱼,周围只有人工装饰的假山水草,到点就喂食,清洗就换水,徒有一身皮囊,但终究只是点缀在房间一隅,仅供人观赏的玩物罢……
波子车驶向港岛太平山顶,沿路重森群绕,犹如绿龙扎停,大宅豪邸覆卧其中,四周植被充盈,这里更是人烟罕至、悄无声息。
现在只要站在山顶上观望,便可俯瞰灯火阑珊的维多利亚港,对面月呛星膻的笼罩中,渡轮鸣笛穿梭,高厦点点耸立。此时的香港就如玉体横陈的美人般一览无遗,也如迷乱妖灼的风流窟般让人沉醉生畏。
自1904年《山顶区保留条例》*以来,除香港第一任混血富商何东*外,这里就像被野狗尿过的地皮,常年被欧洲人占据着。直到14年何东爵士的胞弟何甘棠,在中环半山卫城道7号建起一座四层高大宅,名为“甘棠第”打破原本的规章制度,再到1946年,此地才正式对华人开放,而这里仍依旧保留着它的半封建的等级阶级,凡是居住者非富即贵。
捌应看兆哥抱着睡着的梵音上楼,过了很久都没下来,嘴里叼根烟,没有点火,一点点咬着滤嘴,焦灼等待着。
“兆哥……真就如此上心?”
他突然脱口而出,连自己都稍显疑惑,但又转念一想。
漫漫长夜,多少莺花烟柳,流连忘返,仅仅两月光阴,怎么可能呢?
海水暗涌,天色一线,货船逐渐靠岸,海际透出一抹赤色余晖,很快又消散下去,直到密不透风的黑幕迅速占满。
夜下海鸥群旋回巢,密叠云层旗鼓张罗。远处的海上画舫连番灯火点亮,海水灿若浮金,浪下炎色狂妄,如峦迭的火池金城,堆砌在幻境虚空中。
近看,那片宫阙连绵错落,檐尖如菱角弯曲,绿灯红字霓虹飞舞。独有碧瓦朱甍、雕梁画栋、光是以摛藻雕章之句,何以阐述清楚?
若干大小海舫纷纷往避风港靠拢,形成港仔深湾上标志性的活动建筑群————珍宝王国。
其中一艘海鲜船舫上,两个男人身影站在偏僻,倚靠船栏,侃侃而谈。
“三兆怎么还没来?乙佬的宴,他也会迟?”
其中一个西装笔挺、官仔骨骨的男人,推着鼻梁上的无框眼镜,些许好奇地问着。
“三兆啊……他估计想耍心眼,故意来迟也说不定。”
眉头刀疤印、身形魁梧的男人,姿态轻松地借过对方手中的火,笑了一下,嘴里嘟囔着,吐了几个烟圈。他低头看着甲板,波澜起伏的黑水,船舫间映出的一片金灿。而在不远处,另艘渡船已悄然靠近,连里面乘坐的访客也看地一清二楚。
“不会吧……难道因为少东?都这么多年了……”
对方突然心领神悟,有些惊讶,但也似乎觉得合乎情理。
“你看,英国人也登船了,有好戏上演囖。”
作者的话:
何东:因为生意做得大而被欧洲人欣赏,所以破例让何东住在山顶,第一代香港首富。香港以前也有句俗语,形容一个人不自量,就会说,“你以为你是何东啊”从这句话足以证明,何东先生的香港首富地位,可以富可敌国。何家也是一个大家族,出过不少名人富商。
《山顶区保留条例》:1904年,全港人口36.12万人,华人34.。23万人。中区人口密度为608。人/英亩。山顶条例规定当地788英尺即240米以上的山部地区为山顶,只允许欧洲人居住,不准华人内购置物业。半山别墅也是属于富人区,但当时山下的百姓,生活却是肮脏、拥挤、鼠疫危机,物资匮乏。
【闷蒸做子鸡】——珍宝船舫
“呵,睡的还挺熟。”
伏三兆看着床铺上的梵音,伸手在他脸蛋上蹭了一下,那涨面孔陷在枕头中,隆起肩头露在床单外,身上沾着浴室带出的浓浓湿气,青丝间的水珠顺他脖颈滑到锁骨,积成了一滩小小晦涩的湖泊。
褶布下的身躯平稳起伏,呼吸声弱到近不可闻,静谧到本该不存在一般。街道车灯偶尔扫过窗沿,留下一道凹凸错落的侧影,树荫沙沙声作响,幽若耳语搅动,弦月下水湾阴恻流波,乍如银蛇摆尾婀娜而行,爬来冷光化成泼淌泉水,簌簌萧萧的倾泄床边,梵音身形裹在一团凌冽的寒色中,犹若一只被冰川冻住的千年死蝶。
伏三兆坐在床头,抚着他滑如绸肌的后背,感受着他体温渐渐回恒,想着这样易凉易寒的人,抓在掌中竟也是发烫的。顿时,他心中征服欲盘徊不去,犹如亵渎神明,大有践踏天道、堕入阿修罗、荣登极乐天。他扯平嘴角,目光辗转肩胛蝶骨,再触对方软涩嘴唇。
倏然,梵音蹙下眉心,五官微微牵动,一脸的不甘不愿,也不知梦见了什么。伏三兆想用指腹将其抚平,但又迟疑片刻,收回指尖,站起身来,回望一眼,把门沿轻轻带上,只留叶隙间的浓绀倒影在地板晃荡许久。
梵音闻声,知人离去,慢慢睁眼,像羊水浸裹的婴儿般拢紧双膝,蜷缩着拉紧身上被单,望向了窗外维港,瞳中流光暗熠,一夕千念。
捌应擦着火机,正要点上烟头,见兆哥换了一身简单正装,兰生整理从玄铁门栏中倜傥走出,戗驳领大肆外敞,不系领带,整身融入漫漫浓夜,丝缎衬衣上半扣不挂,富有轮廓的胸膛线条分明。
绿林狂声作响,衣摆猎猎摇曳,男人跨着步子潇洒前迈,双手揣兜,脸上似笑非笑,宛若刚从红袖招香中脱身,周身无时无刻盈着燕燕莺莺的风流气质,论谁来都觉的来者是一位浪荡公子哥,而不是一个手上带血沾腥、杀场戾气冲天的黑道头子。
“捌应,我准备的贺礼呢?”
伏三兆进车厢,张口询问。
“昨天就接回来了,完好无损。”
捌应拍了拍副驾的漆红木匣,一脸妥帖的回应。
“走吧,去会会,就怕有人等急了。”
波子车引擎轰鸣,急驶着冲下山顶,七拐八绕开出山道,不过十几分钟,依稀可见的船只陆续回港,人潮汲汲的港仔码头近在眼前。谁知伏三兆刚下车没走几步,远处嘹亮洪声如撞钟而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前来接应的熟人面孔。
“兆哥!别来无恙啊!”
一个如霜满鬓,胸背微微佝偻的古稀老人,穿着黑长马褂,一脸精明干练,脸上虽年岁不浅,却依旧满面红光。只见他作揖拱手之态,向自己轻快招呼,嘴里攒着一股恭维京腔,仿佛在此地等候多时了。
“老尤你依旧精神焕发,近来可好?”
“劳您关心,我受乙佬担待,近些年来腿脚还算方便。看您依旧是风采盎然、器宇不凡,令我老尤在残年之际倍感安慰啊。”
见他嘴上一顿跑马观花,毫不气喘短嘘,伏三兆便赶紧挥手拂去,让他免去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赶紧直奔正题。
“少油腔滑调,我不吃这套。今天有事晚到,乙佬坐宴,确实不该,到时我定亲自赔罪。”
伏三兆应对自如着,这些年来,他也算耳濡目染。
“您客气了,有兆哥出马,必是风云齐聚会,六合定乾坤。那我闲话少说,请随我速速登船。”
老尤伸手,前屈挥展,请出动作,两人走入红栏绿瓦、木架搭棚的接驳船廊,水亭曲线的挂铃牌匾上,晃着大大的“珍宝”二字,而嘎吱响的木踏尽头,就是一艘早已等候多时的渡船。
等人登齐,老尤大喊一声,摆舵才奋起滑动穿行,驶过周边鳞次栉比的渔船,把法度外的尘世抛向远方。只见岸上昏灯渐行渐远,船只映在淡淡余波下,不远处的海面楼阁首尾相连,如同火烧赤壁般星火进发,富丽璀璨间仿若刹那芳华,任眨眼间便会消逝不见。
以黑夜做帐,天水混沌,浑然不清,唯独那几艘海鲜船舫,簇成辉煌繁琐的宫楼阙宇,红墙绿瓦组成船身上下三层,入口的两柱上金龙盘旋,外观极尽金山奢靡,牌匾上正提着五个金漆大字————珍宝海鲜舫。
“当初珍宝海鲜坊建成时,为招揽顾客更赠予象牙筷,来者宾客更是空前绝后。自上世纪六十年代末,王老吉为赶超历史更悠久的太白船舫,便修建了珍宝船与其竞争,但1971年末开业没多久便遭到人为破坏,更是有死伤流血事件……”
“十几年过后,主家无力早已无力经营修葺,乙佬也是近些年跟好友玩笑谈起,心感可惜便提议接手投资。前几年刚竣工后,耗资则高达三千多万港币,但其外观还是保持了标志性风格,内部也更加的完善整修了,如今也是重现了当初荣光。”
“船舫轮廓形如一条游龙,建筑风格更以明代宫殿为首,占地面积达4.5万平方英尺,可容纳2300位宾客,称现今海上最大食府也不为过。入口更是雕刻九龙戏珠,厅房各以龙楼、凤阁、金銮殿、太和殿等命名,各种精雕细琢更是堆砌到了极致。不过外表还是其次,里面内容才是更加讲究……”
老尤滔滔不绝地讲解着,连嘴边那颗不小的痦子,也随着口型抖动,模样极其滑稽。
“乙佬请人倒是做足了牌面。”
伏三兆附和。
“乙佬也只是想好事成双罢了,但促成这其中的关键……可是缺一不可啊。”
老尤内涵深意的说着,语某还故意留下一尾,从旁人手中接过一条黑色布袋,转而向面前的伏三兆递着。
“哦?怎么说?”
他抬起眼尾,勾砸起笑,掂量着手里的东西,心里大致有了底数。
“乙佬说……照旧即可。”
老尤弯腰靠近,褶子厚重的眼睑微眨,眼神微妙地去看他,内里全是扬张坦露与不可言说。
“那倒好说,我这儿也有一个赠礼,请务必帮我带到。”
伏三兆想都没想,爽快答应,顺便挥手招来捌应,让人把红漆木匣交给老尤。
“这是……”
老尤茫然接过木匣,好奇地抬了抬,东西并不重。
“送谁就不用我多说了吧?你自己看着办。”
伏三兆佚荡目挑,嘴角谑意一弯,丝毫不沾笑意。两人谈话间,接驳船已悄然接近,只听“咚”地一声,船头相撞、对抵靠岸。近观大致,船口中央的两根门柱上,那条龙身独造盘缚,龙须前触、五爪将握、红目威严,简直不惜工本。
前门金漆塑身的九龙戏珠图挥展眼前,水花喷溅、金珠滚动、水声潺潺、直抒胸臆的气派非常,不吝啬于展现着权贵二字。
只要杵在当前,目光所到之处,无不彰显着雕龙刻凤的景致,几乎是紧锣密鼓的泼天富贵。这倒扰地伏三兆视线一顿昏花,连阖眼后的残影都是红墙满金。
他踏前渡步,全然不顾老尤迟疑有惑的神情,整顿衣衫、快行登梯,如今狮台龙戏已架好,是时候也该走马上任、粉墨登场了,就看谁会第一个跌足先摔,自不量力!
船顶三楼处,一道明暗夹缝中的身影屹立而站,把下方迎客来者,尽数观望眼中。对方嘴里不屑呲声,周身萦绕着袅娜烟丝,仿若蛇信吐出嘶嘶做响,深韵其中的暗流不胫而走,那抿薄唇更在吞云吐雾中不时抽动着。
眼看老尤带着伏三兆已经上船,便盯着那男人面孔仔细打量,只见那人姿态高傲地仰着下巴,没有半分迟来愧疚之,浑身放荡不羁,毫无紧迫感,连模样都愈发的不可一世,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伏三兆才是这次宴会备受瞩目的角儿。
“拖到最后才来,真当自己作庄?这么气定神闲,就凭他在老爷子面前人红?”
楼上观者操着一副京音,尽显讥讽嘲弄,毅然不屑置地。多年后再次相遇,这人果然还是跟自己想象的一样令人讨厌,几乎是没来由的,只见着了便觉得碍眼生愠、烦怒冲冠,令他抓在栏边的手都不觉收紧几道。
一串脚步声在楼层间回荡,不过片刻,伏三兆便拐去二楼雅间,另有人直奔顶层像是冲自己而来。
只见老尤揣着个红漆木匣,走到那两指夹烟的男人身后,嘴中阿谀奉承着向他说着。
“少东,我刚在楼下观望了一圈,原来您在这儿啊!这是……”
老尤笑脸堆叠,端手向上,话还没说完,就被季允之开口打断。那人转身,眉宇压低,分明脸上不悦冷煽,却仍要刻意抚平,发鬓额角均被整齐梳后,衣领下摆不掺一丝褶皱。
他五官本身就飒亮干净,甚至还带着削缕秀气,容易让人联想到雾水山峦,朝气拂面,总有种观不透、看不清的朦胧相。当越是被这份遮障所吸引时,就越是想让人靠近垂怜,唯独那片下撇薄唇自带疏离的远距感,有种只踏到坳地半山就被大道天堑无情划开的意味。
“伏三兆送的?”
“啊……对。”
老尤看着他的脸,袭来一阵寒意,少爷一旦露出这种表情,想必是心情极差。
“打开看看吧。”
老尤诶了一声,把匣前盖子慢慢抽出,里面正是一座木雕的观音像。而那佛像身上的与众不同,正是区别于其他观音的襟端正坐,而是一脚前伸曲蹲,另一腿侧摆轻踏荷叶,人体重心悬于胯中,做出一种轻摆随性。
她下腹卷起罗衫衣褶,风向从东到西微微抚过,刮起侧面自然飘随的衣带。她上身两手分别以左腕支撑覆膝,右托净瓶般手势垂下,自然由生出一副无拘无束、观自在悠然的高洁神韵。
那观音开面慈眉善目、眉如勾月、垂眼低眸,嘴沿似笑非笑,眉间用朱砂点红,胸口颗颗珠子穿链,一看就是找人精细镌刻而成的。但她最迥然不同的是,这座观音却是用两种不同材质的木料拼接而成,中间有一道极其明显的镶合界线。
虽然其身已被打磨润油,但观音左半却是稀奇惨白,右半透着诡异黝黑,简直是阴阳相隔、泾渭分明、不能相融。季允之把眉头皱成了川字,一下子便看出其中门道,指尖狠狠捏了一下,手上烟灰簌簌抖落着。
“哼,生不睡柳,死不睡杨,这座拼接的观音像,是连做棺材都忌讳的凶木,这小子在拐弯抹角的咒我呢!”
【腐乳沾白首】——坐定粒六
伏三兆刚到包厢门口,就听里面嘈杂热闹,当他刚推门踏入,就看到三五人围桌,吹嘘叫嚷着身前忙碌不停,没想这帮人无事可做,竟闲地开始游干水(打麻将)。
几人手中胡摸码牌,一顿哗啦,清脆撞响,各个嘴上碰、杠、听牌乐此不疲。翠背花面的牌块胡乱混淆,烟灰缸里的万宝路烟缕腾飞,两盆高大地蕨类植物叶面尖锐如刺,条条道道阴影把房间胡乱交纵。
滴滴走针的石英表压老旧港钞上,中央麻将架起的四排“井”字中,两枚骰子高高下坠,滴溜着转了几圈,映出两个红蓝点数。
此时,每人脸上形色各异,有人轻松享乐、有人亦然常态、有人危然正坐。牌桌凑数的马仔,看到推门而入的伏三兆后,喊了一声正处兴头上的曾一鸣。
那男人轮廓楞分、粗颈宽腰、背膀健硕,见他闻声抬眉,那道猪肝色的刀疤印,加重了几分他五官的凶相,长着一张天生吃这行饭的脸。对方专心致志,本不想被外界干扰,匆匆掠眼后又惊喜望回,用那腔浓郁的北方口音喊他。
“三兆到了!听说你最近混账事不少?”
曾一鸣叼着根牙签,嘴中嘟嘟囔囔,挑眉张扬,坦诚着话里话外的揶揄。
伏三兆看人不仅眉飞色舞,还故意把气氛搞得耐人寻味,分明是早就听到风声,就等专门来调侃他。不过令自己意想不到的是,他都这样姗姗来迟了,对方询问地第一句,竟是这个?
“一鸣哥,我不至于处理了点家务事,就已坏名传千里了吧?”
伏三兆插兜进来,凑数马仔眼明心快,利落地腾出位置,让他入局落座。
“你一鸣哥怪你最近不跟他往来,嘴上一直挂念你,所以你的消息,他比我们都清楚的多。”
旁边开口的罗秉业从领袋口取出一折方巾,动作不急不缓地取下鼻梁上的眼镜,把金属框架放在手中细细擦拭。他没有遮挡的脸孔眼睫低垂,一点深褐泪痣缀在右眼旁,耳畔鬓角的发丝随之牵垂一缕。
他抬手捏了捏眉头,稍显几分松弛倦色,仿佛身上的严谨不苟也被一并褪下,跟他往日相比多少沾了些人味。
就算如今正处汗蒸暑热,白昼更是人立烘炉、鱼游鼎沸。罗秉业依旧西服板正、背脊挺直、衣襟平坦、领口系至喉结,浑身裹地密不透风,不愿展露一丝懈怠。
额前脑后被发胶规整抚平,衣领系在脖口,扣子只紧不松。当他再次把眼镜戴回脸上,又如覆了张暑热不侵的冷面,重新端架那副精英人士的做派来。
“罗大律师嘴上又骇人听闻啊!我又不是七、八十岁的孤寡老人,自家兄弟还不能打听一下吗?三兆不能说是我带大的,至少是我领入行的吧?应该说我是关心小辈才对。”
曾一鸣虽嘴上反驳,脸上却傲气不恭,恨不得在所有人脸上摆谱。
“行了,大哥,你要流庄了。”
在对方的提醒下,曾一鸣手上连番动作,立齐牌面、仔细观睇、自信扔了个红中。下位立马转到罗秉业,只见他随手甩了张杂牌,望了伏三兆一眼,微微皱眉地指摘他。
“着件衫都着到乜哩零青,西装仲唔打tie,似咩样?”
(穿件衣服都穿地歪七八扭,西装还不打领带,像什么样子?)
“不是所有人像你一样成日蒸松糕嘅!罗哥。”
“你们肯定输,这把我信心十足!看谁还能碍我天胡!”
曾一鸣手中整牌,不禁兴奋昂声,却立马遭来罗秉业半道打击。
“西风起胡,恶过老虎*,小心点。”
“对了,你拐地漂亮马子呢?怎么不带来看看?正好也让我解解惑,到底是怎样一个天仙,能把你迷地昏三倒四?”
曾一鸣边出牌,眼神边在桌上留恋,话里又继续挑着要点,不肯罢休地向他步步紧逼。
“空穴来风,我像那种人吗?”
伏三兆呲嘴挑眉,如听到天大笑话般闻声不屑。
“佢讲你哋两个出双入对,蔫韧到鬼噉。”
(他说你们两个出双入对,亲密的不得了。)
罗秉业面无表情的添火浇油,有时也不知他是在意,还是口是心非地装样。三个老熟人很快侃成一团,几圈下来中央牌数越积越多,显然已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别提了,几个月过去了,阿猫阿狗都会舔我手心了,果个条女不领人情,对我爱答不理的,一天到晚冷着个脸,难相处哦。”
既然要敞开天窗说亮话,那伏三兆也自然不再拘束,直接大剌剌地靠在椅背上,略带牢骚的叩响着指节。周围都是自家和义安的兄弟,曾哥、罗律师也是他交情十几年的老熟人,确实没并要藏头露尾,毕竟自己一有动作,也瞒不住他们的眼光。
“你不光搞完那些混账事,还拉着对方陪你一起同行扮笑,好大的本事。你系生滋猫入眼*?仲系黐线咗?果个条女都冇趁你瞓觉冧你咩?”(你是有情人入眼?还是搭错神经了?那个女孩儿都没趁你睡觉杀了你吗?)
罗律师出言毒辣、毫不避讳,他表面虽然斯文平静、不动如山,私下早已把内情攒在手中,智珠在握着。罗秉业平日最讨厌欺男霸女、邪门歪道的不良作风,总讲自己若不是阴差阳错来社团做嘢(工作),大抵会是一名外科医生,加上他夜以继日的为乙佬鞍前马后,总戴着一副冷睫寒色的正派模样,让不少人私下颇有微词,但也忌惮着他不苟言笑的脸色。
“可惜,我现在就是钟意她,我虽脾气差了点,但顺我又没坏事,更不会亏待她,大不了以后给笔钱,好聚好散。”
“认真?一堆投怀送抱的你不要,非要捧着个捂不热的冰碴?”
曾一鸣眼睑微眯、满脸质疑,就像刚第一天认识他。这小子泡浸马榄架布(妓院)狂蜂浪蝶,夭桃丛中尽采八千朵,什么时候开始玩强逼就范这套了?
“讲句理所应当的,就以他家藏匿的东西来说,我留他哥一条命,都算我太仁慈。”
伏三兆不仅没有恼怒,反倒摆出一副无可奈何,对罗律师口中所提的“混账事”毫无半点悔过之意。
“我又不是你老母,自己留意,别让我难办。自摸,十三幺,明天香记楼请我吃茶吧。”
曾一鸣刚抓牌还未甩手,罗秉业就抬眼溜眸,先行把手中花色齐刷推出,果然是不计五门齐、单钓、门前清、不求人。
“不会吧!运气这么好?!又是我输?……那家也太贵了,你这不是宰我么?”
他撑桌震惊半晌,不过也很快妥协,因为他跟罗秉业打牌就很少赢过。随后他便下意识摸着眉梢,叹出口气,在两人之间环视一圈,开口缓和着气氛。
“三兆这人,嚣张跋扈惯了,放古代也得是个边外土匪,你也早该熟悉他性子,如果之后真查出什么,也算他立了一个头功!”
曾一鸣虽身宽体阔、金刚怒目,脾性却是他们之中最随和的,伏三兆也算是在他手下长大,平日自然跟他关系要好,两人也最是投机。毕竟自从他来到香港后,就被另外两人领在乙佬门下,长年以来,三人算是互相帮衬,彼此早已结拜为异姓兄弟,虽然驳嘴吵架再所难免,但却从没生过间隙。
“跟你们这帮莽夫说不来,该到点了,我出去透透风。”
罗秉业起身离桌,神色无波无澜,旁边马仔规矩送行,很是敬重。
“兆哥!乙佬有请!”
不一阵,老尤便跑来,示意有请。
伏三兆拿起牌桌上的黑长布袋,向旁边的曾一鸣抬了下头。
“待会儿见,曾哥。”
说完他便转头跟老尤离开包厢,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臭小子……来!继续摸!”
曾一鸣唤着身旁马仔,继续在雅间噼里啪啦的一顿打响。
罗秉业望着眼前广阔的港仔湾,岸边重山迭起、黑脉伏栖、灯火点烁,就像一道隔开外界的天然屏障。对面的太白船舫跟珍宝船遥相呼应着,两艘船身愈发靠近,很快并驾齐驱一同游立海湾中,甚至能清晰望到对面若干食客,歌舞升平、男女欢声,仿佛不知身外事,但也怨不得他们。
罗秉业听风吹袭,海面上金光缭乱,乍以为落在青天白昼,船只已经彻底远离港口,飘停船舫如沉睡摇篮,孕育着曳动中的阴谋。
夜色阑珊、处处静谧,他眼中深虑几分,如果现在只是观景的话,那他倒也不会如此惴惴不安了。正当罗秉业准备拿出烟夹,来上一根时,兜里手机却率先响声,他看着号码,意外楞出,又迅速抬手接起。
“喂?你……”
正当他准备说些什么,电话那头却率先喊他名字。
“罗哥,我走了三年,你有没有挂念我阿?”
那嗓音略带笑意。
“你……回港了?我怎么没听你提过?你现在在哪儿?”
“如果你想见我,我随时都可以出现。”
“你在船上?我怎么没见到你?”
罗秉业下意识周边望了一圈,却没发现任何身影。
“罗哥……你真会想我吗?”
他停顿片刻,再次询问,仿佛对这个问题很是执着,就跟他小时候一样爱究刨根问底。
“悭啲啦,够晒骨痹,(省了吧,有够肉麻)你人呢?”
“我就是想听你说。”
“……挂住喇,挂住喇。”(想啦,想啦。)
罗秉业只觉这小子麻烦,如果自己不回,他肯定又不会善罢甘休。
“嗯,我也是,你往下看。”
对方率先轻笑几声,才向他指明方向,罗秉业撑着船沿往下望,发现如今和义安的“太子爷”,就站在船头甲板上,发丝被海风吹拂,面带笑意地望着自己。
他身上穿着一件笔挺西服,鬓若刀裁、朗目疏眉、脸颊好像比以前更加消瘦,五官甚比出国前还更深邃些,轮廓到样貌处处落得一副男人朗俊,气质仿佛更加松中有弛,跟自己记忆中的季允之相比,也逐渐有了出入。
不过季允之母亲也是当年选美出身的港姐,他们母子之间也印着不少相似之处,尤其是那对眸光脉脉的桃花眼。罗秉业心中簌中惘然,千言万语堵在嘴边,仿佛了熟悉很久又很是陌生。
乙佬虽然很少关怀表态,但季允之毕竟是他独子,在他成年之后就把人送去英国读书深造,最近才匆匆招人回港,也不知是他自己意思,还是乙佬考虑到当下局势。
两人在下方甲板上汇合,他刚从烟夹抽出一根香烟,季允之便提前打火,递到自己面前。罗秉业手上停顿,但还是凑近一步,低头去触明晃橙焰,镜片上映地全是暖色火灼。
随后,季允之接过另一支,放在唇间,没有擦火,反而倾身靠进,往对方烟蒂上凑,卷曲烟叶呲啦相燃,连接温度骤然腾升。罗秉业蹩脚蹙眉,也没多说什么,眼睁睁看着季允之借火撤身,眼光熠熠的熟练吞吐。
“我记得罗哥以前不让我沾烟,就算你烟瘾犯了,也只会背着我抽,回来时身上总是一股尼古丁味,时间长了,我反而闻感安心。现在,我似乎也挂上了你的味道。”
“奀皮仔,只学会抽烟就想装大人?”
“我知道,烟是好东西,但我却变成了坏东西。”
季允之把眼闭上几秒,重新看着自己,眼梢弯弯,话里总有些欲遮欲掩。
“你不说过几天后才到吗?怎么今天就来了?也不跟我打声招呼。”
“一个惊喜,难道罗sir见我不开心?”
他侧身靠在船栏上,额头歪斜,微笑迎来,带着点卖乖意思。怎么回事?难道他在英国还学了一副油腔滑调回来?罗秉业没有回他,反而问着季允之回来的目的。
“你这个节骨眼赶来,应该有内情吧?那英国人呢?又是什么态度?”
“老爷子没给我透底,不过看他的作风,应该不会太和平。现在是对方欺人太甚,杀杀锐气也好。”
季允之虽嘴上这么说,脸上似乎对这件事没多大兴趣,仿佛结局早已注定一般。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酒粘衫袖重,花压帽檐偏。”
罗秉业不由感叹一下,此时,港仔湾上突然刮起了一阵阴岑凉风,时间早已来到深夜。
作者的话:
生滋猫入眼:“生滋”是指有皮肤病,据说这句话的含义是连有皮肤病的猫都能看入眼,比喻喜欢上一个人就忽略了其所有缺点,有种情人眼里出西施的意思。但如果一个人连“生滋猫”都喜欢,那只能说明他已经丧失理智,连对方明显的缺点缺陷也看不到,一门心思地喜欢对方,想让他清醒过来实在十分困难了,其实比“情人眼里出西施”还要深一点。
坐定粒六:字面意义是掷骰子时肯定得到六点,比喻稳操胜券。“粒六”指一只骰子的六点。打麻将的规矩是开局时先掷一只骰子,视点数定第一个拿牌的人。可见这个俚语的本来的意思指获得先机,由于有些游戏例如围棋执黑走先手者胜出机会较大,后来引申指稳操胜券。
西风起胡,恶过老虎:东、南风吃胡未免会开心得太早,容易造成骄兵必败的恶果。如果在西风开始发威,就正如跑马在最后的弯道转入直道时开始带先,是取得最后的胜利的好兆头。所以有“西风起胡,恶过老虎”一说,表示在最后关头加油才是取胜之道,好戏在后头。
【佛手浸红丹】——血煮温茶
茶水淅淅沥沥地倒入杯盏中,盛满的琥珀色浮出瓷沿边,紫砂蟾蜍背脊湿淋深色出水,偌大的房间里悄声静谧着,落针可闻、呼吸渐晰。
古色古香的会客厅中,挂画、吊兰雅致点缀,香炉焚膏青幽弥漫,檀木桌把两派人马左右分割。而座上遥相对望的只有两人,面庞一洋一中,年纪一老一青,双方背后若干人数,气氛匍匐着伺机而动,犹如树冠颤涌的震翅蝉浪,分明无人举动但却处处勾伏。
季乙琛擦着金镶玉的扳指,轻轻滑转一圈,他身着暗绣花鸟的深靛唐装,脖颈挂着一条碧玺绿串,枯苍的指骨松皮上覆满年轮,霜枝白鬓中掺杂稀少乌色。
当他拿起缭缭热气的白杯,示意着抬到蓄须的上唇,抿着苦甘味在舌上细品。随着他昂首落腕,周遭阵阵异象乱生,英国人的那边脚底踟蹰踏挪,似乎对这位色衰老人很是投鼠忌器。
他的面部被金色屏风影去明暗,表情如深潭死水般浑然不清,只大致观到他身姿,肃穆地稳坐太师椅,虽有老态却不显龙钟,尽管对方还未开口作声,但他气势威严便不胫而走,令周边环境压抑十足。
“乙佬,既然您有这个能力,就不要再跟我们纠缠了,分明大家都是双赢局面,何必各执一词呢?”
英国人那边的张翻译,率先耐不住性子,开口向季乙琛好言相劝着。他弓背揣掌,话语敬小慎微,姿态甚是含卑,说完后还观察着英国人的脸色。但旁边的英国人只是手背支在嘴边,不以为然地咳嗽两声,始终不见有所表态,一股子的云淡风轻。
但张翻译却战战兢兢,渗凉寒意让他本能不妙,分明是来求和共处的,但他这边却不愿拉下身段,就这样干等干耗了半小时。
除去桌上二人外,其余人全部背后打直、杯弓蛇影、草木皆兵。但这英国人似乎还坚持着他引以为傲的立场,就算以客宾身份坐落他人席,甚至连简单表态都不愿多说,何其目中无人、狂傲自大。
如果把香港比作玉盘珍馐,那和义安就是条大腿肉,那乙佬则是皮脂下的根骨,是万万不能轻蔑招惹的。不过片刻,耆耄老者便把空杯搁置茶台,躯体靠后、双手前扶、缓缓开口。
“人呢,身上无非是锦衣华裘,短褐穿结,而私下看不到的,就分成了面子跟里子。只要有东西放在了台面上,既然是鱼肉纷争,那自然要讲究个黑白是非。鱼龙混杂的地方必定草多潭深,水能载舟也亦能覆舟,千古以来的道理,事实既是如此。那你说,我又怎能把打碎的牙往肚子里咽呢?考麦夫先生?”
戾目淋漓、压切声张、只让人不寒而栗。张翻译嘴唇颤颤、冷汗簌簌,既然对方已经直指人选,他便不敢多加耽搁,赶忙向英国人翻译着。
这时,走廊外一串脚步袭来,门口甚至没听到叩门声,一道高大身影直径破门而入,男人鹰视狼顾地扫遍对席,目光带着威压狠厉,如一条娴熟地看门狗般侧在乙佬身旁,气傲逼人看着就不像善茬。只见对方俯倾,对乙佬喊了一句。
“季老世。”
乙佬转过头望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伸手在伏三兆肩膀上拍了拍。
“嗯,来的正好。我也累了,你来处理吧……咳咳。”
他说完便执起椅边手杖,不加思索地站起身来,喉咙里吭哧两下,挂起的三分表情悄然塌下,如撂下了那层密不透风的秘帐。伏三兆扶着乙佬手臂往外搀,顺便向门口的老尤交代着。
“带季老板下去休息吧。”
老尤眯眼应声,扶着乙佬就要离去。
“等等乙爷!我们的话还没说完……”
张翻译眼看人要走,赶忙动身,慌张上前劝阻着。此时,连一旁若无其事地英国人,也不禁面露惊诧,脸上落出一片煞白铁青,如今谈话还未开匣,东家便要扭头走人,这个举动无疑是他们脸上扇巴掌。
伏三兆轻而易举挡住张翻译的路,瞳孔下沉,睥睨来者,常年的江湖气势把他衬的煞气冲腾,仅仅一个威慑走眸便镇住当场。
所有人如警报拉响般亮出刀匕,冷翠寒光膻腥如鳞闪,仿佛拔出就势必干涉血灾。逼仄危机,间不容发,吊诡焦灼,牵丝而动。
现在是没谈拢要玉碎瓦崩了?张翻译知道自己斤两,惊憷憷地往后退去,直到掩身人马后,让那些五大三粗、一脸横肉的保镖一马当先。
伏三兆却无半点压力,嘴边掠过一声轻蔑呲笑,眼中如纳虫臂鼠肝,浑身漫不经心地抬手一抻,态度坚决,今天谁也别想走出这道门。
双方气焰兵戈相向,最先挑起事端的男人却依旧仰颚自持、巍然不动,让对面趑趄不前,无人敢先下手,此刻左右对峙的绷弦中,缺少的仅仅是一句首肯而已。
“把他们……杀鸡儆猴吧。”
乙佬缓歇片刻,顺了顺喉咙,嘴边思虑一阵,轻飘飘地放出句狠话来。
张翻译刹时大惊失色,没想到他们真就胆大包天,做赶尽杀绝之事!顿时高声失调地呐喊。
“我们背后可是港英政府!你们疯了吗?!!我看你们谁敢!!!”
乙佬果断离开,不想沾染腥臭,腾出一众空间,让那些斗兽死搏。英国人惊呼两声洋文,双手胡乱悬空比划,像在咒骂又像在呵斥。
他面前保镖挥展架势,刀光冷刃,处处横出,予夺生杀一触即发。伏三兆把手中黑长布袋褪掉,里面赫然装着一柄漆黑马刀,镡长尺余,刃三尺余,首为大环。他嘴角尖锐,挑出笑意,汹涌炸开,拔出刀鞘,亮出刀身,赤条条地映出他的恶相倒影。
“那就开始吧。”
嗡地一声,寒刃飞敞,伏三兆看着面前蜂拥而至的人群,各个血气上涌、拼死莽挥,要与他决分胜负。只闻一声巨响,他手起刀落,面前桌板瞬息间一分二,劈裂如惊雷,震出人潮诧色。
最先冲锋几人不敢轻敌,转身端起檀木椅朝伏三兆脸上扔去。只见一道身形鬼魅闪过,残影如飞燕掠檐,飘忽来去,直似轻烟。
刹忽,那把漆黑刀柄突兀地砸在脸前,千斤坠重般击在对方鼻骨,那人鼻血涔涔如流水,顿时头晕目眩、眼冒金星,仰首双膝地横卧不起。眼看已有人败下阵来,周围顿时万分警惕,心中不禁撼动,这个蛊惑仔动作竟如此迅速!
天下武功,无坚不破,唯快不破,怕是很难找到他的破绽,要压制其身,势必得人海!
其中一个招呼兄弟齐上,那小子孑然独身,就不信人数压制,无法包夹他。后匐的人偷袭窜出,掏出一把小刀,就往伏三兆脑后刺去,但他偏偏犹若脑后长眼,精准闪躲,侧身回手,臂力惊人地只需一刀,便捅在对方腰腹,直直贯穿脾肾,背后惊骇出刃,几乎把那面肉身挂幡挑起、脚尖离地。
偷袭者痛苦握住腹部长物,五官皱如老旧黄纸。伏三兆毫不留情抽出刀身,脂肪皮肉登时抽离冷铁,尖锐锋芒沾满锈红血迹。剩下人壮胆喊声,一鼓作气翻身扑上,捉住他的臂膀,攀上他的肩颈,但男人却力拔山河,抓人摔远,攘出三米,桌椅瓷器碰倒一片,霎时震响青天。
凡是近他身者在鸣刀斩卷下,皆是残肢断体,切面的森森白骨掺杂大把血肉,惨绝人寰的哀嚎响彻偌大船舫,活人在这里卑于猪猡,死人在这里屈似蝼蚁。张翻译吓得躲在墙角,惊恐看着有声绘色的人肉屠场在眼前上演。
滚滚热流贴肤而走,一片湿意悄然扩散,他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竟尿了裤子,裆下深色绘图,水流收揽不住,他是活生生被吓破了胆。
房间摆设被砸地七零八碎,尽管对方十几人有余,但伏三兆依然腾挪闪转,血气溢出皮囊体壳,他分明是杀红了眼,嘴角弧度未曾降下,仿佛周围皮开肉绽的并不是真实人类,而是他随意练手的软皮血包。
杀神斩佛的戾气肆意蔓延,让他足足像个地狱中的活修罗,血溅当场的此刻,他分明是在尽情享受。躲在最后的英国人看到这红浆大煞的场面,嘴里不停骂着大量洋文,整个人抱头鼠窜,早已失去会谈时的镇定自若。
眼看男人把周围逐个清杀,洋人脑中突然开窍,火急火燎地掏出藏在腰后的左轮,手上哆哆嗦嗦地胡乱上膛,当他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把枪口对准伏三兆时,一阵诡谲的冷风扫过,手臂刹时一股痛彻心扉的穿刺,像游走的电流般纵过全身,当英国人再看右手,瞪目圆睁地发现自己小臂,竟直挺挺地往下脱落,手肘处出现了一道平整的碗大切口。
瞬间,大量血液如泉水般从他断肢中涌出,地面如洒了盆狗血般滩流遍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英国人大叫着,带着不可思议的面孔跪倒在地,只剩体肉与痛觉万般纠缠,他凭着几分清醒意识,反复确认地看着空缺处,就那么一顷刻,他便单手分家,落了个残疾。疯涌血腾把洋人的脸从白人逼成红人,大张的齿口甚至能清楚看到他的扁桃体。
伏三兆静观这场滑稽游戏,静看对方躯体蠕动似条蛆虫,直待他生不如死,挣扎到自己心满意足后,伏三兆才慢慢踱到跟前,脚步缓缓在地上叩响。
此时,殷丽血渍遍布伏三兆全身,模糊神色遮在赤潮下,难分人相与鬼煞。他抬起一脚,跺在英国佬身上,对方仓惶后仰,躺倒在屏风边,胸口胡乱抽吸,惊悚地看着他。
伏三兆高抬斩刀,毫不犹豫地砍下,一道八寸长的血渍飞溅如墨,泼洒在金色屏风,连上方画的雪景红梅都愈发妖冶几分,点点胭胭、赤炼妖毒,涂红与艳色混杂,此刻,周遭十米内显然没了活口。伏三兆把刀背挥甩,褐血促落几道,冷冷喃了句。
“收皮”
作者的话:“收皮”一词,起源于广州的赌场,原为赌徒的术语。当全日赌局完毕,把这些“皮”。(番摊档那张草席)。执拾藏好,也称为“收皮”。后来,“收皮”一词渐渐流传为收工、收档的代名词了。收皮,多用于叫人住口、停止动作等。也有干掉的意思,例如“收你皮!”意即“干掉你”,。有咒人去死,然后用那张“皮”(这儿是指番摊档那张草席)草草收尸的意思。
【白莲炖乌鸡】——聚诡家宴
张翻译眼看来时浩浩汤汤、人头满聚,如今只剩自己形单只影、委曲求全,为了躲灾更是蜷缩角落,双手抱头颅,指缝见血光,耳边唯有一阵急促粗喘,他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鼻息。
当听考麦夫一声惨绝人寰的悲怆后,他便胆气全消,再无勇气抬眼去看,但不管怎么掩耳盗铃,。
经过相当一段冗长的沉寂后,周围逐渐没了声响,张翻译抽动手指、缓缓松开、谨慎睁眼,于此同时身躯却强烈一震,如遇地狱阎王般呆愣着,那位屠戮遍地的男人就站在自己眼前,衣褶到发丝全是黏哒哒的降红深赭,如浇淋在血雨中化作了狰狞伥鬼。
他手背青筋乍起,关节异常突出,掌心握着那柄漆黑油亮的长刀,刃身茹毛饮血般散发着四溢邪性。对方眼神低蔑地望向自己,好似抬手间,便可让他与现世阴阳两隔。
张翻译促然寒颤,无尽凉意直冲天灵盖,那道审视目光下,他却如沟渠老鼠在腌臜处苟且偷生,令对方甚至不屑亲手斩下。
张翻译余光中,发现脚边竟落着把洋人左轮,他本能反应,抓起最后生机,抬手攥握,扣动扳机就往伏三兆方向闭眼连发,当按下时,他才发现,里面根本没有子弹!纯粹一架精致摆设,怪不得英国人不早拿出来!
但此刻,他也真的被逼绝境了,求生欲让他缓缓开口,音调断断续续,脸色犹若阴寒地窖爬出,呈现一片死气沉沉。
“别……别杀我,别杀我……您宽宏大量,不计前嫌,我就是一个没有背景的小翻译,捏死我比捏死一只虫豸还简单,就算杀了我也改变不了什么,不如放我一条生路,之后我必感谢您的大恩大德!为此让我做什么都行!”
他怕自己不够诚恳,干脆双手前伸,额门急忙投下,毫不犹豫地卑躬屈膝,磕叩一次比一次掷地有声,可谓是丑态毕露,做尽了真心实意。
“好啊,捡起来。”
没想到,伏三兆竟爽快答应,松手掷下重物,嘭地一声把刀柄撂在地面。张翻译茫然看着血渍黏糊的刀身,满脸迷茫,显然不明其中含义,但他终究没敢反驳,毕竟存亡只此一条路。
他匆匆不言,握住刀柄,铮锵碰响、费力举起,人堆中血骨翻飞的冷器看似轻如鸿毛,掌在手中才知其千斤沉重,滴滴答答的丹珠颗粒掉落,鸠毒紫绿的铁腥味扩散鼻腔,一想到上面全是生杀罪孽,他就骨寒毛竖,此生夜不能寐。
“你看到身后的英国佬了吗?走过去……”
伏三兆面无表情地指挥他,张翻译心中诡异顿闪,默默看着倒在屏风前的麦考夫,他脖颈刻凿一道,是深到见骨的刀口,逶迤血迹湍然泄流,积成一片不小血泊。
那洋鬼到死都未阖住双眼,浑浊鱼目上沉滞影幢,嘴唇依旧殷红,血管清晰膨胀,警醒着这具尸身还留有余温,但他齿口滑落的舌苔,早已摊出在外,像条毒日曝晒下渴死狗。他头一次这么仔细地观察尸体,登时头皮发麻、手脚冷彻,像俎上鱼肉感受着剔骨刺痛。
“把他的头割下来,送去港督府。”
那男人狼鹰戾目,话语犹黑雾笼罩,全然不顾局势险情。
“什么!!你疯了吗?!!!”
张翻译尽管再胆寒发憷,听后还是惊涛骇浪,下意识高呼震声。他们难道不知这意味着什么吗?堂而皇之的跟港英政府公开作对!黑道江山又怎么样?社团人马又如何?
戏弄权位、倒摸逆鳞,示威占山头,简直比吃了熊心豹子胆还令人咂舌!这些人到底在盘算什么?不怕稍有不慎被鲸吞蚕食吗?还是用这种无法挽回的手段!他头脑风暴的万般揣测,但思绪则在转瞬间被打破。
“你只有两个选择,做还是不做?”
威压气势迫在脸前,决断反交他手中,就像一樽敞开的狗头铡,等待他的,无非是搁头认命,或既化作刽子手。
张翻译知自己逾越,赶紧噤声不语,现在人已横死当场,杀都杀了,还怕他们搞不清形势?不光杀人还要辱尸,简直与邪祟阴邪互冲,死人最忌不得安息,若阴魂鬼怪来勾人,可千万别来寻自己!他也是迫不得已啊!
张翻译冷汗渗湿衣裳,能脱身已是天召祥瑞,他咽下干涩唾沫,屏气攥紧手中。
疯子!他妈的,绝对都是一群疯子!他心中大骂几句,暗鸣心中不平后,给自己壮胆一番,才挪动脚步来到英国人的死尸前。
他没有理由拒绝,到时也无非再添一具无名尸罢了。张翻译举起马刀,望着麦考夫发僵煞白的脸庞,他虽不再是活人,但要砍下血胎肉体,违背人伦常理,却让他不禁反胃作呕,手中始终举旗不下。
全当他是一块猪肉,全当他是一块猪肉!他心中反复默念着。
“啊————!”
随即他闭眼,挥风下骤,直直劈落。顷刻,手感如落在草岩夹缝,半天拔取不出,血流增涌不止,原来是他手软力宋,刀刃只陷入一半,卡在了硬骨颈脊中。张翻译顿时血脉偾张、四肢提力、胸火燃燃,强烈的焚身感令他麻痹,脑中已不分是非观念。
他脸上肉沫飞溅,肆意洒脱,惴惴呐喊,犹如超度生死。混乱间手起刀落,一鼓作气地砍瓜切菜,毫无章法着七剁八砸,墙上倒影挥砍至癫,如篝火投焰般扬扬张狂,血肉糜烂间,只听轰隆一声。
闷雷轰云霄,紫电闪青天,水汽拂过港湾,乌云阴湿密布。刹那炽白照彻屋内,切分每一张可恐面庞,幽冥黄泉耸落此处。
只过一阵,伏三兆嘭地把门推开,洒脱自如地果断离去,只剩下溪流般的锈红蜿蜒曲折,各式人体尸块四处散落。张翻译骨颤心惊地佝蜷腰背,双手持着麦考夫的头颅,口中哼哧着像台破旧风箱。
几分钟后,接连不断的啜泣从他嗓中撕扯,他手中一抖,人头从掌心噗通掉出,在地上翻滚几圈后,隐在晦暗角落中……
船舫下舱是迎客餐厅,不过今天均被乙佬包场,更不会有外人来打扰。内部风格跟珍宝船外一致,都是华贵糜丽的装潢,顶檐是搭梁木架的四方架构,以黄红配色繁琐印花,下方设有白灯红穗,脚下铺地是丝绒地毯,窗户全是清代样式门推,高台处特建二楼,梯长七八米,仿故宫石阶雕刻九爪盘龙,色泽青黄翠赤,姿态生威发怒,吐息间可呼风唤雨。
大厅中央置放十几张桌椅,头顶悬挂三层水晶吊灯,光斑点点、铺如星河。
“今天,自家人好不容易齐聚一堂,你们在我面前,不必太过生分,季允之刚从国外回来,你们之间多多照应,毕竟地盘小,纷争多,规矩若干束缚。让他也尽快熟悉一下,毕竟之后工作还有很多。好了,先上菜吧。”
乙佬整顿衣袖,正坐主位,话语间老骥伏枥、抖擞精神,口中不过多交代,几句后便望向左右两侧。罗秉业、曾一鸣、季允之都各自在席,还有姗姗来迟的伏三兆。只见他把西装外套扔在椅背,刚坐就开始衔唇食烟,用毛巾囫囵在脸上擦拭一番。
他眼角回勾收尖,鼻梁微起驼峰,浓眉挨瞳、眼梢犀利,异常盛气凌人,五官更是没一处柔和,只觉让人难以接近。他身上血渍沾身,身周如草席鱼铺般腥气袅绕,但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不去过问,仿佛早已司空见惯。
女招待推车把海味山珍缓缓奉上,桌面顿时佳肴各色,极为丰盛。吊灯璀璨,掷落桌面,富丽堂皇中错落雅致,但坐在下方的人却各有私心,有坐高观瞻的、暗中诡谬的、纵火添柴的、愤愤不屑的、看破不语的。
“哈哈哈!那定是当然,少东又不是别人,照顾说来多见外!都是应当,应当的!”
曾一鸣率先开口,笑意敞开着应对自如,他脸上没有多余奉承,开口就有让人诚心以待的本事。
“少东有才干,没把握的事从不果断,表定决心的事必会到手,加上我们也算看他长大,不管是辅佐还是帮忙,自然会做足全力,乙佬不用担心。”
罗秉业话语简洁,立场十足,可谓忠心可鉴。毕竟季允之从小爱黏他,两人关系匪浅,这位“太子爷”性格执拗,凡事我行我素,有时连乙佬的话都不愿听,偏偏罗秉业找他就会考虑一二,连社团内都默认,找少东前不如找罗律师,说不定还能剩下大半功夫。
此刻,唯独伏三兆冷眼旁观,既没有表示也没附和,似笑非笑地手指轻撑侧额,身形岿然不动,气氛短暂凝滞几秒,季允之起身,拿起桌上酒杯,推手敬言辞。
“允之三年后重回香港,生疏不少,劳烦各位照顾,兄弟间不说两家话,我自会担起责任,不负众望,也感谢大家在老爷子身旁细心打理,实在诸多操劳,才使得社团内部和谐繁荣,我敬你们一杯!”
说完,曾一鸣赫然称好,众人端杯笑应着跟他回敬,嘴边溢出不少夸赞之词。只有伏三兆依旧坐在原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桌面,似乎对眼前一切漠不关心。
季允之把嘴边酒杯放下,眼神直勾横来,伏三兆毫不避讳地跟他对视,两人目光激触一间,身边酒杯相撞,发出叮铃脆响。看似平静的宴会上,却有一股呛人硝烟正悄然漫起…………
【沸煮酱生鲜】——大火连烧
两人横眉冷目着僵持原处,静不露机的沉默游走餐桌,压抑中云谲波诡,外面簌簌萧索,风尾打响窗框,如今天苍云压,不久后就会雨群倾倒,但此刻,屋内人声却不动半分,仿佛与敌手正面交锋,肃杀间便是匕弩斩割。
季允之强弯嘴角,仅仅一撇,笑意忽瞬闪过,反倒更像嘴角搐动。他大度地另启一盏,酒瓶倾斜,斟满八分,展手递出。脸上依旧维持沉着体面,姿态稍作敬意,向伏三兆开口。
“三兆哥,我人虽在国外,但经常听说你的英勇事迹,社团大小事务都多亏你仰仗,自然是功高苦劳,我敬你一杯!”
酒杯放在圆桌转盘,缓缓滑到伏三兆面前,杯中晃悠着溅出几滴,延出刺鼻的腥辣味,但对方始终没把目光挂在酒水上,只是不紧不慢地指节叩动,百无聊赖地仰在椅背,大肆翘着二郎腿,挑眉抬眼着看他,姿态松弛不恭,丝毫没有起身回敬的打算。
他这样执意拂人脸面,置若罔闻,猖狂毕露,甚至不顾周遭来者,让本为“太子爷”接风洗尘的酒席突然间立场置换,主角讨好客人,简直前所未闻。伏三兆却有意把这股气焰招惹到底,泰然自若地盯凝着他,挂着几分不屑笑意。
季允之登时颜面扫地,气氛急转直下,五官包不住哗然忿闷,唇边促地抿紧几道,连敬出的酒杯都悬在半空,饮也不是,放也不是。他手指攥捉瓷壁,腕口愠怒连抖,甲面用力至青红泛白。
此刻,乙佬已食过几筷,对桌上风云漠视无睹,仿若听闻竹马骑兵的游戏般,诉说平静,金口御言着。
“三兆啊,家宴难得,陪大家过一下兴致。”
他既没怪责之意,也没有劝诫之说,就像讨论着平淡家常,无澜无波,无浪无扬。
此时,伏三兆才缓缓摆正身板,如领了军命诏书般把酒杯草率提起,起身对持,举在面前,一口闷下,烧灼贯穿喉口,五脏六腑尘尘腾烟,一声嘭响,空杯掷响桌面。
“少东从外面学识归来,将来必成大事,能得太子爷赏识,是我的荣幸,祝愿和义安风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