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阵急促的粗喘过后,小红袜子躺在一滩浓稠黏腻的白浊中,袜筒被蹂躏的松垮,袜尖的棉线更是看不出本色,被浊液糊满了,撑坏了。
第二天,应多米惦记着赵笙他爹的答复,准备在午饭前找过去,可还没出门,应老三却先一步拦住了他。
“你上哪去?晌午咱去你杰叔家吃饭,马上就走了!”
“啊?我不想去。”应多米眉毛耷拉下来。
赵杰是应老三的发小,而赵杰的儿子赵大山,也顺利成章地成了应多米的发小。平时两家人交情不错,但应多米从小最讨厌的就是去他家吃饭。
二杰叔一家子都心宽体胖,饭量也颇大,每次都恨不得把他喂到积食才罢休。
“听话,都多久没见你大山哥了?我跟你说,这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交情最不能淡!”
应老三不由分说地拿来一套新衣服,看着他换上,又轻拍了拍他的脸颊,眼神中破天荒地有些柔情:“我儿子真俊啊!”
应多米肉麻不已,躲开他的手跑出大门:“要去就快点,我下午还有事儿呢!”
赵杰一家离应三家不远,摩托车刚在门前停下,一个妇人就迎了出来。
分明只是寻常日子,她却穿着件鲜艳的红花短褂,脸上的白肉一步一颤,肉里头簇着个笑:“应大哥,多米,快进来,刚杀的西瓜!”
应多米正看着她的红褂子出神,被应老三拍了一掌,乖乖叫人:“桂婶子。”
赵杰家足有七口人,因此房屋也建的不小,三间宽敞的水泥砖房,都修了平整的地砖,刷了白墙,院子里搁着个一人高的大风扇,一家臃肿的老小围坐在风口稀里哗啦地啃西瓜。
他家连西瓜都切得比别家大,啃起来淌得满手汁。
好像进了猪圈。
应多米暗自想着,被自己逗乐了。
挨个儿叫完人,应老三开了瓶大曲,赵杰跟桂枝忙着端菜盛饭,应多米在赵大山身边的空位坐下,一边小口啃着他的西瓜,一边道:“大山,今儿有什么喜事?”
赵大山眼神闪躲了一瞬,道:“没啥事啊,就是我爹分了条猪腿,想着多叫俩人给一顿吃完。”
应多米狐疑地看着他圆滚滚的侧脸,赵大山愈发手足无措,幸好此时饭盛好了,大人们喝酒聊天十分聒噪,冲淡了两人间的异样。
应多米被桂婶夹了一大筷子炖肉,正奋力应对,就听赵杰叫了他一声。
“多米啊,来。”男人举着塑料杯,竟是要向他敬酒。
应多米下意识看向老爹,应老三也用眼神示意他喝。
于是应多米硬着头皮给自己斟了一个杯底,和赵杰碰杯后喝下,他极少喝白酒,被辣的直挤眼睛。
“好,好!多米也是个大孩子了!”赵杰大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拍了拍应多米的肩:
“多米,你自己说,杰叔跟大山哥对你,是好还是不好?”
一桌人的视线集中在他身上,应老三深深看着他,仍没说话,应多米迟疑了一瞬,道:“当然是好了,跟亲叔和亲哥也没两样。”
他说得不全是场面话,赵杰一家为人热情,他从小没娘,亲爹又忙,小时候和赵大山鬼混时,桂婶和杰叔没少关照他。
桂婶就坐在他身边,听他这么说,顿时乐开了花,拉了他的手握在掌心摩挲,笑道:
“多米,来我们家吧,桂婶和赵叔把你当亲儿子!”
话音落下,如同一块重石砸进心湖,应多米睁大了眼,反应过来后,猛然看向赵大山
少年比他大一岁,身量也高壮颇多,可在家人为他合计婚事时,他却只是腼腆地低着头,戳着碗里汤汁黏腻的米饭,又缓缓地往嘴里扒了一口。
应老三此时终于发了话,声音有些干涩:“小米,你桂婶是有点急了,这回我们就是聚一块说说这事,叫你和大山心里都有个数,至于能不能定下来,还是看你们年轻人咋想。”
他拍了拍紧盯着应多米的赵杰:“杰,叫他们自己说。”
“十几岁的娃娃知道啥!我跟桂枝结婚那时候,面都没见过几回,还不是顺当过了?”
赵杰似是不满两个孩子的扭捏,喈磨着大牙又喝了杯酒。
赵大山偷偷瞥了一眼面色不明的应多米,支支吾吾道:“我…都行。”
“什么叫都行?”
应多米终于发话了,褐色的眼珠直直地看向赵大山:“你当真喜欢我?喜欢我什么?”
他的话音毫无遮掩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桂婶噢呦噢呦地低叫着,赵杰哧哧大笑起来,老人摇头夹菜吃,应老三沉默地看着儿子。
赵大山脸涨成了猪肝色,道:“啥…喜不喜欢的,你看杂志看傻了吧?”
“你说。”应多米不依不饶。
“就、就你长得…长得还挺好看,所以我喜…哎呀,我说不出口!”赵大山额上的汗一路流进脖子。
而应多米从矮凳上站起来了。
“不用合计了,我现在就说我不愿意!”
他将最后四字说得掷地有声,说完后没看一桌人的神情,也没管应老三的斥声,径直推开大门跑了出去。
打飞机
他好像想吃我
据说很久以前,赵河道村后流过一条大河,后来大河断了,剩下一大片洼地,几场雨下来,芦苇长起来,便成了个芦荡。
八月的盛夏,芦苇能长到两个应多米那么高,人拨开层叠的叶片钻进去,就像钻进去一只一只鸭子。
抱膝蹲在水边,应多米没有掉泪,只是捡起一块块土坷垃砸向粼粼水面,他不伤心,他生气!
他把脚边的土坷垃都拾完了,水面也浑黄一片,这时,身后传来叶片的蹭动声,应多米没回头,直到眼前递过来一只大手,手里握着好几个土坷垃。
应多米不吃这套,一掌给他拍掉了,应老三也不恼,笑嘻嘻地凑过来看他:“叫我看看,流猫尿了没?”
“嘁,”应多米把脸扭过去:“流的是蛤蟆尿,谁让你是个老蛤蟆!”
应老三不嫌河滩脏,坐下后看着飘摇的芦花叹了口气:“就那么烦赵大山?爹还是觉着你俩关系好,才第一个挑的他。”
“关系好跟处对象,那能是一回事吗?”
“是是,爹欠考虑了。”
“下回必须先跟我商量。”
“行。”
应老三有求必应,这才感到肩上一热,毛茸茸的脑袋悄悄靠过来,他听见儿子问他:“你就那么急着把我送出去啊。”
“你有本事,就找个愿意嫁到咱家的呗。”应老三笑起来,伸手揽了揽他。
应多米听出这是在拐着弯说他做姑娘,忿忿哼了一声,他抬眼看应老三,男人麦色的侧脸紧实,年轻时英俊,现在也丝毫不见老态,膀子那么宽,好像一伸手就能撑住他头顶的天似得。
应多米眸光动了动,突然钻到了男人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搂着他的脖子。
“我就是永远不结婚,你还能赶我出家门不成?”他小声道。
看着从小抱在怀里长大的儿子,应老三心中一疼,心软得不敢看他。
他何尝不想永远养着他!
可这些年他的生意越做越大,还承包了村里的农作物外销,每到年底,全村人都盼着他下发那一笔货款,村里人佩服他、尊敬他,可也盯着他!只怕风光不能无限好,应多米本就没娘,不尽早找个靠得住的人家,他一颗心始终悬着……
“说了不着急,怎么弄的像我要卖儿子似得?”应老三搂紧他:“今年不想结,就明年!咱村没相中的,爹带你上县城里寻去!不过你倒是跟爹说说,你的那‘真爱’究竟是啥型的?爹也好给你留意啊。”
应多米并不扭捏,反正也没个具体人儿,他张口就来:“我这么好看,他肯定也不能磕碜,我不会干活,他肯定得力气大,勤快能干,还有,我每天很忙,要干很多事,他不能太啰嗦,打扰我做事……”
应老三忍不住打断:“人家对你这么好,那你能给人啥好处呢?”
应多米眉毛竖起来:“好处?我肯离开咱家,去跟他一个半路出家的过日子,还不算好处?”
算、算!应老三哈哈大笑起来。
他下午还有事,不能久聊,说要送应多米回家,可应多米非不让他送,说午饭没吃饱,要去买糖饼,应老三给了他五块钱,自己先走了。
应多米用这钱在代销点买了一只大西瓜。他一面往赵五家走,一面想着这会天还早,赵笙应该在地里。
他扶着赵五家的薄薄一扇木板门,朝院里喊:“苓婶儿,你在不?”
“哎!”他听见应雪苓的声音在屋里响起,可门打开时,高大的阴影却投了下来
“你来了。”男人漆黑的眼睛垂下来。
赵笙竟然没走!应多米头皮一麻,正不知该作何表情,下一秒,手中一轻,沉甸甸的西瓜被人接了过去。
赵笙朝院角木棚走去,他忙不迭跟上,决定先探探口风:“路上看见这瓜很好,咱切了跟苓婶和赵叔一起吃,对了赵大哥,上次说那事…你爹咋说?”
“他说要先见见你,一会我带你进屋。”木棚下,赵笙将西瓜放在石桌上就要切,应多米拦住他:“不放缸里冰一下?”
赵笙动作一顿:“我娘吃不了凉的。”
“噢。”想起苓婶确实总咳嗽,应多米没再阻拦,毕竟是送给人家的。只是他吃西瓜非吃冰的不可,饶是赵笙切出花儿来,他也不会吃。
端着西瓜,应多米被赵笙带进了侧边的平房,门框很矮,弯腰进去后,只见屋里连隔间也没,西边摆着一张炕,东边墙角是一套学校用的桌椅,还有一个同样挂的低矮的小黑板、一个大木箱,除了这些再无其他陈设,不大的平房也显得空荡。
赵五坐在炕上,很瘦,脊背弯着,可他骨架又很大,于是很像一只闹饥荒的狮子。脸上的皱纹让他看起来像是五十岁,可应多米知道,他和应老三是同龄人。
把西瓜放在炕桌上,应多米叫人:“赵五叔。”
“多米,我知道你,你爹是应三。”赵五一开口,倒是很温和:“听小笙说,你想请教我高中的题目?”
“是,咱村里就您当过老师,我觉着您一定是有知识的人。”
“只教过几年罢了。”赵五笑了,手臂叠放在身前,应多米这时发现,他上半身是能动的。
“你既然想学高中知识,为什么不找个学校上?你爹应当能供得起。”
“只考上了四中,寄宿的,奶奶不叫去。”
“既然都上不了高中了,现在又为什么自学,不甘心?”
问到这里时,应多米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侧头看向了一旁雕像般静立着的赵笙,面上露出点为难的神情。
这是不愿让他听?赵笙默默对上他的视线,没挪脚。
应多米急了,略低了点头,唇肉挤成一条线。
赵笙出去了,且把门带上。
没了第三者,应多米这才看着赵五,认真又郑重地道:“不怕您笑话,我自学这些,是想有朝一日考上大学。”
“我想上大学,当赵河道村第一个大学生。”
少年的眼睛在昏暗的农家平房中熠熠生辉,赵五有些怔楞,这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另一个人,有着同样眼睛的人。
黯淡沉寂的心脏突然涌入了新的血液,赵五将枯柴似得脊骨挺了起来。
赵笙坐在灶前矮凳上,往比太阳还灼热的灶膛里添了把柴火,灶沿蒸汽滚滚,里头是一早新挖的红薯花生。
西瓜不吃,热红薯、熟花生,总该有一个吃的,至于那些精贵新鲜的玩意,他家没有。
火候到了,他掀开锅盖,透过蒸腾而出的白汽,看到少年冒冒失失地撞上了门框,不嫌疼似得,又一蹦一跳地朝他过来。
“赵大哥,你爹答应教我了!”
干他什么事?左右不过是个牵线人,多听几句话都要被给脸色,现在达到目的了,又做出一副亲热可人的样子凑过来求夸奖,实在任性。
这几日相处的多了,应多米也逐渐适应了他那副冷脸,没察觉到空气中的低气压,自顾自道:“呀,这红薯是你家种的吗?好红的肉,都流蜜了。”
午饭没吃饱,应多米确实很饿,伸手想捡一个花生吃,小臂却不小心碰到灶沿,登时烫的他猛缩一下。
男人眸光一颤,一把将他拉开:“瞎摸什么,边上等着。”
他利索地挑出一个最红的红薯,剥了皮,装到茶缸里,又从筷子筐里找出个勺子插上去,这才递给应多米。
应多米自然地接过,他在家也是这么吃的,只觉得赵笙看起来人高马大,竟然和他有一样的小习惯,真是人不可貌相!
红薯肉甜软烫口,应多米嫌厨房热,坐在木棚下一勺勺吃,他吃得安静,不仅不吧唧嘴,连咀嚼声都很小。赵笙蹲在他一旁,似是在认真剥花生,余光却近乎着迷地黏在那双唇上。
沾了蜜汁,饱满而酥软的两瓣肉张张合合,赵笙一时分不清那是红薯肉还是应多米的唇,鬼使神差地将手指按上去。
应多米唇肉被按出一个小坑,发不出声,只好用舌尖顶那指尖:“嗯嗯!”
指尖的湿润让赵笙整条手臂都麻了。
他狼狈地收回手,应多米埋怨:“你突然干嘛呢。”
“……你嘴上有蜜。”
“哪有,我吃的很干净。”应多米狐疑。
赵笙把濡湿的指节含进自己嘴里。
“就是有,是甜的。”他面无表情。
应多米睁大眼睛看了他一会,接着抱着茶缸猛地背过身去,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
幸好幸好,不是特别烫,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会心跳这么快?不就是被碰了一下……不对,一定是赵笙靠得太近了。
吃了一肚子红薯花生,又跟苓婶唠了会闲磕,到天边烧起霞光,应多米也起身告辞,临走时,赵笙在他裤腰上系了个小布袋,看着不大,却沉沉地坠着,应多米用手一摸,高兴地问:“是不是花生米?”
“你路上吃。”赵笙垂眼看他。
送走应三家小子,赵笙去后院喂鸡,应雪苓进了西屋,坐在赵五床边,顺着男人的视线看出窗户,从他的视角,可以看到整个院子。
“老头儿。”她忧心忡忡:“我觉着不踏实。”
她说的模糊不清,单纯是想排解忧虑,没指望听者理解,可赵五眼都没抬,淡淡道:“你说小笙和那孩子?”
不信谣不传谣
“咳咳…你看出来了?”
应雪苓有些惊讶,毕竟赵五已瘫痪了快五年了,连门都不出,怎么还能察觉到年轻人之间的小火花。
“我教书那会,班上没有一对有情人能逃过我的眼,”
赵五的表情在笑,声音却很冷:“更何况小笙是我儿子,我了解他,小笙从小就活的糙,所以他伺候应家小子的那些动作,肯定是在心里演练过几十几百遍才能做出来。”
“他想当应家儿婿。”赵五陈述他所观察到的事实。
应雪苓所担心的事成了真,急火攻心,正要剧烈咳嗽,赵五的下一句话却让她瞬间下了火。
“可那孩子对他没兴趣。”赵五幽幽道。
应雪苓沉默了几秒,忍不住护了句短:“小笙这么好,是那孩子不开窍,咳咳咳……”
她把话说完:“也好,省得我们棒打鸳鸯。”
“要打也不是我们打,应老三的动作会更快。”
男人这次的笑容是真的,牵起脸皮的褶子:“别挂念了,等那孩子年底结了婚,小笙就消停了。”
“那我可得帮帮应大哥,多给他寻摸几个好儿婿。”应雪苓若有所思,忽然有些恼怒地锤了赵五的瘫腿一下。
“老头儿,当初你就不该答应教应家小子,现在小笙和他这样,不就是因为要找你补课?”
赵五不说话了,视线落在炕边的课本上。
应雪苓恨恨地叹了口气:“你就惦记着教书吧!再惦记,也只能在这一个野学生身上过干瘾!”
应多米从赵大山家逃走的事,吴翠自然也知道,可她破天荒地没骂孙子,只说:“我也看不上那个赵大山,等奶奶给你找个更好的。”
相亲之事开局不利,老太太的干劲倒是起来了。应三家的田都租给别人种着,可吴翠却从早到晚地往田里跑,拉着各家的大娘小媳妇们唠嗑,搜集方圆十里的大好青年。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才第三天,就让她问着一个满意的,最巧的是,对方也在为儿子打算亲事,两家长辈一拍即合,很快安排了几天后的见面。
对此,应多米是浑然不知的,刚找到老师,他劲头正足,每天都往赵五家跑。他现在将文具书本都放在赵五那里,一是拿来拿去会惹吴翠怀疑,二是方便赵五照着课本简单备课。
是的,备课。一开始找到赵五时,应多米只是想问点问题,可赵五非常负责,虽然只有一个学生,却拿出了对待整个班学生的认真。
应多米应该为此高兴,可事实却是悲喜参半,赵五教书时是个严师,对他同样毫不留情,每次补课两小时,第一个小时他还能全神贯注,第二个小时就不行了,偶尔跑神犯困,赵五都会让他“长长记性”。
所谓“长记性”,就是用晾衣的竹竿子敲他手心。
应多米不是没被打过,他从小就不是省心的学生,咬牙忍忍也就过去了,心疼他的则另有其人。
那天赵笙从田里回来时,应多米已经下课了,蹲在小院里给手冲凉水,表情本是有点狰狞的,看到赵笙来了,又露出个笑模样,乖乖叫他赵大哥。
赵笙眉心舒展,又在看到他手心的红肿时深深皱起。
从那以后,赵笙每天凌晨就起床去地里干活,赶在应多米上课时回家。
回来也不做什么,只是在赵五讲课时坐在屋外头,当隐隐听到赵五语气不善时,他就装作有事进屋转转。
他知道,有第三者在,赵五一般会给学生留点面子。
应多米在赵五家补课满一周了,这天赵五给他放假,叫他趁天气好出去玩玩。
他睡到日上三竿,眼皮还黏糊地睁不开,正奇怪吴翠今天怎么没叫他早起,就听得楼下有交谈声传上来,不知谁提到了他的名字。
睡饱了心情好,应多米顶着鸡窝似得脑袋,光脚蹬蹬跑下楼,大叫:“谁说我坏话呢?”
坐在堂屋的三人齐刷刷地看向他,吴翠穿戴整齐,脸上的微笑却在看到孙子时僵住了。
对面沙发上是一个妇人与一个青年,都是陌生面孔。青年穿着洗到发白的格子衫,面容清秀,脊背挺直,端的一表人才的模样,只是在看到应多米时微微皱了下眉。
“像什么样子!还不上去把脸洗了!”
吴翠怒喝一声,应多米正要跑,她又道:“先叫人!这是李婶子,这是……”
“我是刘青峰,应同学,你好。”青年主动站起来,冲应多米笑了笑。
应多米有点晕,匆匆叫了人就去洗脸,回来时,三人又是聊得热火朝天,他被吴翠拉到身边坐下,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瓜子皮纷飞中,应多米知道了青年的情况刘青峰家在隔壁李家庄,十九岁,在县一中上学,假期过去就高三了,成绩很好,李婶也有意供他读大学,但想让儿子在老家把婚事定下来。
虽然对相亲兴致缺缺,但应多米对县一中很感兴趣,也巧,说起家庭时刘青峰很缄默,可当问起学校的事时,他便扬起点下巴,滔滔不绝地与应多米讲县一中每年能出多少大学生,老师多么博学,他拿了多少奖状。
两个长辈被他讲的昏昏欲睡,李欣还急着向吴翠打探应老三的口风,笑眯眯地把两个年轻人赶走了,说让他们自己玩去。
农村有什么好玩的,两人只能在屋后田埂散步,大中午热辣辣的,路边的干鸡屎散发着臭味,往来的人们用探究的眼神打量他们。
刘青峰心中烦躁,应多米却心无杂念,只想知道多些县一中的事。他一路拽着青年的袖子,小嘴叭叭,好像很殷勤似得,刘青峰捡着几个问题回答,忍不住腹诽:
脸蛋长得漂亮,内里还是个土老帽。
不过虽然土,却比他预想的好很多,来之前,他以为应多米会是个被惯坏的蠢笨孩子,生怕惹恼了他,没想到还挺好相处。
这桩婚事若能成,他的大学学费就有着落了。
外头太热,刘青峰常年坐在屋里读书,走了一里地就有些受不了了,他打断应多米的话,说要找口井喝水。
水井都在田里,应多米只好带他进田,一桶水摇上来,两人正你一瓢我一瓢地分饮,就听得有人从背后叫:
“多米?”
应多米回头,见是挎着竹篮的苓婶,可比他先一步开口叫人的,却是一旁的刘青峰。
“三姨?真巧。”
“三姨?”应多米摸不着头脑。
应雪苓惊喜地拍了拍侄子的肩膀:“小峰,你来赵河道,咋不先去姨家坐坐?”
两人寒暄几句,应雪苓先告辞了,说不打扰年轻人相处,回家路上,刘青峰向应多米解释:“这是我亲三姨,从李家庄嫁来赵河道的。”
应多米没多想,只是百思不得其解,赵笙的爹是博学的高中老师,表弟是县一中的高材生,怎么偏偏他是个冷冰冰的城墙?
回到家,吴翠笑眯眯地招呼他们吃刚杀的西瓜,看起来和李婶聊的很融洽,吃完瓜,李欣便带着刘青峰告辞了。
应多米出门游逛一圈,此时又觉困乏,大开了风扇瘫回床上,一觉睡到了日头西沉。
金红的阳光斜着打在侧脸,把男人深麦色皮肤上的汗珠照得如金珠般闪闪发光。
今天家里没人补课,也没人需要他伺候,赵笙在田里干了整天,给玉米地培了土,给大豆除了虫,走前还浇了地。
这一天干下来,即使赵笙这般身强力壮,也几乎耗尽了体力,他动作很慢地弯腰收水管,橡胶滑溜溜地挂在臂弯。
两个婶子说笑着经过,农妇们嗓门都大,裹着傍晚的微风钻进赵笙的的耳朵。
他动作机械的继续收水管。
几秒后,水蛇似得橡胶管顺着臂弯滑下去,乱七八糟地散了一地。
“应多米,找了个外村的相好。”
男人将掠过耳朵的话捉回来,放在齿间重重地嗟磨了一遍。
“不可能,他成天在我眼皮子底下念书,哪来的相好。”男人安抚自己暴涨的情绪。
下一秒,他颈上的青筋又隐隐显露,自言自语:“他今天没念。”
如果是应多米,那么确实可能让一个陌生男人在一天内对他产生欲望。
冷静点,大约只是长辈安排的,两人之间没有感情基础,相好的位置随时可以换人。
男人的指关节喀喀作响,理智和冲动的感情厮打成一团,阳光将侧脸晒得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抽了一耳光。
今晚更了三篇文……那叫一个累挺啊😭🥹
我被捉j在芦荡
第二天,应多米再来补课时,是赵笙给他开的门。
因赵笙每每使他免受皮肉之苦,应多米现在非但不想让他走,看见他在,还会有些安心,于是笑道:“赵大哥,今儿地里不忙?”
男人却没答话,只用目光扫过他,转身冷漠地进了厨房。
应多米缩了缩脖子,恍惚间竟感觉自己成了一只背弃主人,跑到别人家献殷勤的狗,不然怎么被那目光看得有些心虚?
开始上课后,他才更觉得今日许是诸事不顺。昨晚去发小家看新杂志,睡得晚,本就困顿,赵五还恰好讲到一个极难的知识,应多米听不懂就犯困,犯困了就更听不懂,循环往复,赵五少见地有点发火,把他的手心打的红肿一片。
最委屈的是,他无数次期盼赵笙能进屋找点东西,哪怕是清清嗓子也成,可都没有,院子里只有男人扫地的声音,这回他没进来救他。
下了课,少年蹲在院子里给手冲凉水,背影缩成一小团。
赵笙回过神时,已经盯着那个单薄的背影许久了。
没出息。
他移开视线,暗骂自己酸疼的心脏,那明明是个相亲对象络绎不绝的小没良心,还心疼他做什么!
可心底里又有另一道声音反驳着你也没给过他什么实质的恩惠,怎么好说他没良心,说到底还是自己不配,既然不配,就别再总凑上去。
应多米关了水管,却仍没起身,抱着腿,蹲在原处不动。
赵笙的腿比大脑更先一步行动,来不及反悔,他已经走到少年身边蹲下了。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愁眉苦脸的小脸。
少年掀起薄薄的青色眼皮,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更深地垂下头去,要落泪似得。
赵笙心脏一紧:“怎么了?”
应多米低声道:“赵大哥,我觉得自己好笨。”
他刹不住车,将刚刚积攒的一肚子苦水往外倒:“我说招生考试没发挥好,其实是假的,我就是不如别人聪明,才没考上县一中,人家县一中的学生学数学那么轻松,随便考考就能拿数学比赛奖状,可我听一下午课,连一道题都学不会。”
县一中,县一中,明明是自己没学会,话里话外却都写着另一个人的名字。
赵笙刚起苗头的恻隐之心被冷水浇透了,猛地站起来。
“他们的学生究竟……赵大哥?”应多米的絮叨戛然而止,抬头看见男人脸上的黑云,
应多米心觉不妙,联想起今天的异常,汗毛竖起来,正要逃,就被男人抓住手腕一把拉了回来。
他像只被提住耳朵的兔子,假笑道:“赵大哥,我该回家了。”
“很喜欢高材生?”
赵笙一只手无意识地握着他的腰,似乎有要收紧的趋势。
应多米察言观色,虽然不知道这诡异的压迫感从何而来,但男人的冷脸是很可怕的,于是他选了个折中的答案:
“也没有很喜欢。”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很对,因为这句话说完,赵笙才肯将他放走。
应老三这次在县里忙了快一周,刚回到家睡了一晚,床还没睡热乎,儿子的相亲对象就来拜访了。
第二次来的只有刘青峰一人,李欣有些憷应老三,太会挣钱的男人心思重,她怕自己说错话。
这天天阴着,刘青峰与应老三喝茶唠家常,把应老三哄得很高兴,他心中有分寸,知道提亲一事还未到火候,只字未提关于婚事的话题。
应多米则一心缠着许久没回家的老爹撒娇,起到一个吉祥物的作用。他今天听说应老三要回家,还特意跟赵五告了假。
直到茶喝尽,刘青峰抹了把汗,自觉再想不出什么奉承与好话,主动提出带他出去走走,应多米觉着无聊,欣然接受。
阴天虽然闷热,但好在不晒,刘青峰被兴致勃勃的少年拉着,跑到不远处的芦苇荡,说是要比赛打水漂。
应多米剥出一根雪白的芦芯,分给刘青峰一半,边嚼便说:“昨天夜里有雨,岸上泥太滑了,青峰哥,你把鞋脱了吧。”
嘴里叼着芦芯,他像只灵活的独脚鸡那样三下五除二褪下袜子拖鞋,光脚踩在泥地上,一点也没有在相亲对象面前的自觉。
刘青峰有些犹豫,运动鞋里的袜子有个破洞。他再怎么少年老成,也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学生娃,心底里存着些悸动的火苗,即使是才认识三天的相亲对象,他也有了包袱,不愿在少年面前脱鞋。
“没事,我的鞋防滑,不用脱。”他含糊道。
应多米光着脚,能下河能上岸,活动范围比刘青峰大得多,不一会就找来一小堆扁石头。刘青峰动作艰难,既要提防这唯一一双运动鞋上沾太多泥,又要费力地眯着近视眼,寻找藏在泥里的石块。
“青峰哥,你别捡了,我这些够用,快来,我们比谁扔的远,十轮分胜负。”
应多米摆好架势,对青年笑出一排小玉米牙。
刘青峰被这笑容晃了一下,好像暂时忘记了捡石块的不耐烦,不自觉地也笑了笑,问:“输家的惩罚是什么?”
应多米想了想:“输家给赢家当大马,把赢家背回去。”
“你能背动我再说吧!”
刘青峰弯腰拿石头,视线在在一双近在咫尺的、沾了污泥的雪白脚背上停了一瞬,随即神色如常地丢出了石头。
石头一前一后,交替地跳跃在水面上,有的冲劲很猛,劲头却不持久,有的一蹦一跳,不急不燥,却轻巧地落到了对岸。
打水漂是个熟练功夫,唯手熟尔。
十局结束,应多米以一分之差险胜,他松了口气,高兴地叫道:“青峰哥,我赢了!”
青年败给比自己小两岁的相亲对象,干净的格子衫上也沾了好几道泥,面上却不见恼意,反而扬起眉:“太久不练了而已,但愿赌服输,你上来吧。”
说着他便蹲下身,双手向后伸着,准备托住少年的臀。
谁知在应多米跳上他的背时,意外发生了
重力使赵青峰的身体向前倾,沾满了泥的运动鞋底猛地一呲溜,他暗道一声不好,松开应多米去扶地,没想到手也打滑,两人最终还是齐齐扑倒在地,将一大片芦苇压得倒下去。
几只鸟怪叫着扑棱走了,泥点子溅得四处都是,应多米毫无防备,只觉得失重,不觉得痛。这是自然,人家刘青峰给他当了肉垫嘛!
“青峰哥,你快起来,这真是……”
应多米慌忙爬起来拉他,帮他摘掉身上的杂草,动作间,他的余光似乎瞥到了远处一个身影。
他心有所感,猛地转过头,只见芦荡水波荡漾,映着低沉沉的灰暗天空,岸边空无一人,只有几支苇杆孤独地晃动。
“砰!”
院里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响声,应雪苓急忙地从厨房探出头,以为是熊孩子扔了砖块进来。
谁知定睛一看,自己那个向来老实缄默的儿子站在院子中央,胸膛剧烈起伏着,脚边躺着一条硕大的死鱼。
鱼尾停止了跳动,身上没有多少血迹,是被活活摔死的。
高大的男人浑身缠裹着阴沉的气息,连亲娘也忍不住放轻了声音:“小笙,你怎么了?”
赵笙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平复情绪。应雪苓头一回见儿子这么大戾气,捡起那条鱼,试着转移他的注意力:“这鱼真肥,芦荡里捉的?挺好,够吃到明天了。”
不知是被话里的哪个字眼戳中了痛处,赵笙布满血丝的眼睛缓缓移到应雪苓脸上,沙哑地吐出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我要去应家提亲。”
应雪苓呆住了。
赵五枯树枝似得的声音从屋内传来:“你有本事就去!我看你拿什么提亲!”
赵笙没听见后半句似得,转身就走。
应雪苓急得往屋里骂一声,赶紧追上去拉儿子她一急,咳嗽就止不住,赵笙眼珠动了动,站定在门口。
应雪苓缓过一阵剧烈的咳嗽,喉口泛起苦味:“赵笙,你发什么神经!那应老三家是什么光景,咱们家又是什么光景,别丢人现眼了行不行?”
妇人的眼泪说来就来,抹着眼道:“这一提亲,全村人可就都知道了,以后谁还愿意嫁给你?”
赵笙麻木的重复:“不向他提亲,我也永远不会向别人提亲。”
“犟种!当年你不知道,你爹……”
“他娘!行了!”
赵五不知什么时候将身子挪到了窗边,厉声打断了应雪苓。
“别管他,爱去就去吧。”
男人像是累了,枯树枝似得长在窗边,他们老一辈的那些恩怨债孽,儿孙们没必要背负,老人总是要死的,他们却还要活。
赵笙深深地看了父亲一眼,还是转身出去了。
院子里静下来,应雪苓仰头闭了闭眼,脱力地回到屋里,坐在炕边,迷茫地道:“跟他说说当年的事,估计他就不会去了。”
“没必要,他生在咱们家,吃的苦已经够多了。”
应雪苓坐了一会,恢复了些力气,也想开了些许,年轻娃不撞南墙不回头,若是被应多米当面拒绝了,说不定以后也就消停了。
她锤了锤腿,站起来,盘算着明天带点什么东西给吴翠,好让人家别对赵笙的莽撞介意。
院门吱呀一声响,她应声望去
赵笙去而复返,手里提着两瓶酒。
暴雨夜我被逼做羞耻的事
应雪苓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坐在院中,连颗花生米也不配,一刻钟不到就喝净了半斤散装白酒。
她有些坐不住了,可刚站起来,就被赵五一把拉了回去。
“他娘,你就任他闹这一晚吧!过了今晚,他就好了,年轻娃总要经过这么一遭。”
“喝出毛病了怎么办?”应雪苓担忧地望出去。
“不会,他酒量不小,这些下去顶多是醉上一天,等一会喝完,你记得给他下碗面条解解酒。”
应雪苓叹了口气,索性把窗户关上了,眼不见心不烦。
院子里先是安静,又噼里啪啦地发出些异响,可那阵异响后,直到天已黑尽,外面也再没有其他动静,应雪苓忽然觉得不对劲:
“是不是醉得睡倒了?”
她匆忙打开门,可除了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杂物间,院子里哪还有赵笙的影子!
村头。
应三家漂亮的二层小楼上,一双同样漂亮的脚搭在窗台上,一摇一晃,远远看去,像是一只停留的水鸟。
阴云密布的夜晚,风难得凉爽,应多米仰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翻过一页杂志。风扇将他的薄背心吹得鼓起,露出大片光裸的肌肤,下身更是只有一条白色内裤。
在自己屋里穿的再清凉也无所谓,毕竟谁会没事担心半夜被野男人翻窗进屋?
应多米一声尖叫被捂在掌心,男人裹挟着一身酒气与狂热的体温,身躯山一样地压下来,他捂着他的嘴,仿佛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有多么恶劣。
窗外轰隆一声,紫色闪电将天空劈开一条缝,也照亮了赵笙的眼睛。
他痛苦地看着自己求而不得的宝贝,只想让闪电将他劈死在他的怀里。
指间力道松了一点,能让应多米勉强发出点声音,他被男人欲望满溢的眼睛所捕捉,羊羔似得颤抖:“……赵大哥?”
赵笙的眼珠动了动,转而盯住他的唇:“嗯。”
“你这是要…干啥?”
赵笙就又不说话了,只是低头,低头将脑袋埋进少年的颈窝,亲密的动作让他的神经战栗,可这些他梦寐以求的触碰,应多米早就给过了别的男人,给了一个才认识几天的外村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