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窗帘被风吹开,清晨的阳光照进来,脑袋突然从枕上滑落,林时稔惊醒的时候,身上一片潮热。

她做了一个噩梦,梦里周凛骑着金扫帚飞在空中,打出的风让人无法睁眼,降临到她身前的时候,居然丢了一盒避孕套过来,让她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装进去。

简直荒谬到不行。

更荒谬的是,梦里连他手背上蜿蜒的青筋都是清晰的,她甚至还看清了食指那道疤痕,小小的,月牙形。

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来了。

林时稔觉得好心塞,活了整整十七年,梦里唯一出现的男性竟然是周凛,那可是专门留给沈序清的位置。

她其实能接受别人高中就发生亲密关系,又不是裹小脚的清朝人,但是一想到周凛在学校那副高冷之花的样子,就觉得这个人可真是太虚伪了,对他的讨厌程度不自觉地又上一层楼。

被污染的梦,滋生了一早上的内耗,脑子里只剩下要用知识给自己洗脑的想法,于是以毫不耽搁的速度起床洗漱,草草吃了早饭,出门。

早上六点四十,林时稔提前到了地铁站。

鉴于辛晓梅答应了周日吃饭,她昨晚在大众点评上查了好几家环境好性价比高的餐厅,趁着等车的空隙,把链接同时转发给辛晓梅和林志远。

还不到上班高峰期,等车的人并不多,林时稔素颜裸唇,长发束成马尾,暑假不用穿校服,她在黑色T恤外罩了件防晒衣,一身行头格外朴素。

辛晓梅总说她年纪轻轻一身暮气,但她却喜欢这种在人群里也不会被注意的感觉。

车厢里的空位很多,对面坐的两个女生也是汇文高三的,眼熟又叫不出名字那种,她不想跟任何人对上视线,找了靠车门的角落坐下。

林时稔划着歌单里的音乐,选了首周深的《小美满》来听,路上听歌她习惯只戴单边耳机。

手机弹出新消息的提示音,是林志远发来的:「饭店还是听你妈妈的吧,我选了她肯定要反对」

这对前任夫妻相互耿耿于怀的事情太多,林时稔没挑破,指腹轻盈地打字:「爸爸,不用订蛋糕,我妈订了」

林志远:「行,那吃饭爸爸做东」

这句话甩出来,林时稔就高兴了,一家三口开开心心坐下来吃一顿饭,是她最大的生日愿望,唇角不自觉上翘,回了个可爱的表情包。

一首歌的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下一站,车厢门缓缓开启,伴随着交错而过的乘客,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波及过来,一个男生呼吸不匀地跑过来。

对面的女生们看过去,不认识的路人看过去,林时稔也看过去。

斜对角的方向,宋辞正对着另一人兴师问罪,那人坐在靠门的空位上,穿着简单的白T,腿很长,灰色运动裤质感垂顺,裤管和高帮球鞋中间是一截白皙的脚踝,只有脸看不见,被宋辞的后背挡得严严实实。

宋辞站在那儿,粉色T恤领口被汗泅湿,声音忿忿:“小周周,答应我不回消息就把手机换成不锈钢盆好吗?”

这又是汇文的一个传奇人物,反面教材那种,平时最欢跟教导主任唱反调,写过的检讨比作业都多,却依然可以连续两年稳居重点班,这么不服管教的一人,偏偏跟年级第一的周凛形影不离……

林时稔愣滞了几秒,心里打鼓,觉得该不会这么倒霉,连续两天遇到同一个人吧,疑心重得连视线都忘了收。

车门在“滴滴”声中关闭,列车启动的惯性让宋辞重心不稳,他在摇晃中坐进空位,被他挡住那人的模样,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林时稔吸一口气。

简直是天杀的巧合!又遇到周凛了。

不知道是不是对“小周周”的称呼不满,他的表情并无悦色,脸上有种“又被傻子缠上了”的无奈:“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节车厢?”

宋辞看起来气得不轻:“这种天气就需要你的冷暴力,是牢里信号不好吗?”

“爸爸躲不孝子,不是天经地义吗?”周凛终于掀起眼皮,手肘搭在双膝上,手机在掌心中翻转,屏幕还亮着,整个人很松弛。

“滚蛋。”

两个少年青春又养眼,光是坐在那儿就吸睛,车辆内的氛围变得有些微妙,不少人偷偷打量。对面两个女生的动作都变得不自然,偷瞄几眼后会压低音量聊天,好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八卦。

铁轨发出巨大的噪音,林时稔回神,心跳还翻覆,只能战术性刷手机掩饰尴尬,同时在心里提醒自己,一定别往那个方向看。

空调口徐徐地吹着冷气,宋辞说了会儿无聊的话,突然想起正事:“对了,物理作业借我抄抄,要不老陈又得发飙。”

周凛没说话,把书包扔他身上,宋辞像接住宝贝似的,从里面翻出物理试卷,笔端迅速地抄完选择题,翻到背面时眉头紧锁:“大题不写步骤,能不能考虑一下抄作业人的心情!”

“昨天坑我一次,今天又一次,double Kill,怎么也得补偿我吧?”

他又絮絮叨叨地抱怨好几句,周凛都置之不理,修长的脖颈微微后仰,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林时稔的耳机虽然还挂着,但音乐早就停了,所以当对面两个女生讨论声变大时,八卦轻易就漏进了耳朵。

“你说许意峤追到周凛了吗?”

“谁知道,重点班不少人在传,估计差不多吧,毕竟许意峤成绩好、家世好,人也漂亮……”

“大神的脑回路不能跟凡人相提比论,我觉得周凛对学习之外的事情都不感兴趣。”

No!

大错特错!!!

他对学习之外的事情很感兴趣,尤其是开房,一次会买六个……

林时稔好想反驳,不由自主地撂一眼,碰巧对面女生也看过来,她欲盖弥彰地把视线拐走。

另一头,宋辞已经抄完了答案,他边折试卷边盯着周凛,见他好像真的睡着了,突然就起了恶作剧的心思。他拉开自己书包,悄无声息地掏出个巴掌大的小盒子,夹在物理卷里再塞回周凛书包,最后还不忘贴心地把拉链拉严。

动作麻利地做完这一切,宋辞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坏笑,视线朝周围一扫,正正好好跟林时稔对上。出人意料地,他丝毫没有被人抓包的心虚,反而是对她做了声“嘘”。

林时稔被他的动作弄得瓷了几秒,尴尬地吞咽了一下,扭头看向相反方向。

这样的场景并不陌生,昨天也碰到过,但因为隔着一段距离,如芒在背的压迫感不如昨天强烈。脑子现在才开始转,虽然宋辞做得隐蔽,但他往周凛书包里塞的那盒东西,她看得清清楚楚,化成灰也认得。

又是杰士邦!

两个人果然是一丘之貉。

不但在公开场合传递这种东西,还装进书包带到学校去。

另一头,宋辞在大脑中迅速完成了名字和长相的匹配游戏,突然眼睛一亮,“哎,那不是新同学吗?”

他见周凛还没睁眼,胳膊肘怼过去:“别怪我没提醒你,长得怪好看的。”

宋辞觉得自己只是耳语,但车厢内安静,“怪好看”三个字就还挺清晰的,林时稔盯着脚尖,不敢再到处乱看。

不止脸红,耳朵尖也发烫。

地铁一阵剧烈晃动,周凛在突出其来的状况中睁眼,眼皮耷拉着,散发着睡眠再次被打扰的不爽气场。大概是在公共场所,他并没有迁怒到宋辞身上,只没什么情绪地斜他。

这一眼,就看见了脚踝交叠、坐姿尴尬的林时稔。

周凛其实是个脸盲,记公式的时候可以过目不忘,但就是记不住别人的五官,有时候宋辞指着一排女团问他哪个小姐姐漂亮,他是真觉得长得都差不多。不过昨天那个女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近距离观察过的原因,他好像记住了她的长相。

皮肤很白,眼睛像浸在牛奶里的黑葡萄,鼻翼上那颗褐色的小痣娇俏可人,他第一次觉得宋辞的审美终于在线了。

周凛挑眉:“她是我们班的?”

“对,从平行班升上来的,好像叫林时稔。”

林时稔。

他咀嚼了一遍这三个字。

昨天是故意逗她的,他很少在别人脸上看见嫌弃的表情,也就突然来了坏心思,想要吓吓她。果然,他提出拼单后,女生杏眸瞪得很大,眼里情绪开始变,嘴巴张张合合发不出声音,整个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

很像他养的猫。

露怯的小聪明,又乖又反骨,竟然意外和谐可爱。

她垂着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明明听见自己的名字却不敢看过来的样子有点好笑,周凛收回视线,长腿往前伸了伸:“你说话小点儿声,人家女生很尴尬。”

宋辞像发现什么惊天八卦,脸上憋着坏,“这就护上了?小周周,你不对劲儿,非常不对劲儿。”

不对劲儿吗?

周凛脑子里突然蹿出那截在便利店门外夕阳下的白皙颈子,喉结轻微滚动,睫毛突然有些痒。

宋辞见他没反驳,越说越来劲儿:“要不要去给新同学做个自我介绍,昨天分班就你没来,新同学肯定不认识你。”

凑过来的脑袋被周凛拍了回去,他低敛着眉眼:“少发神经。”

宋辞没被他的冷眼击退,不过到底收敛了动作:“新同学也不理,许意峤给你微博留言你也不回,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冷血?”

周凛眼皮掀起浅浅一层,不置可否。

他没兴趣去了解女生曲径幽深的感情世界,现阶段对他而言,竞赛拿奖保送Q大姚班才是正经事儿。

宋辞突然压低了音量,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咱俩认识这么多年,兄弟想跟你要你一句实话……”

“什么?”

“你到底是不是直男?”

但周凛的反应出人意料,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下一串数字:“诗姐,你弟最近发情了。”

“我靠,你跟谁一伙的?”

宋辞从他手里夺过电话,嘟哝了声没劲儿,总算安静下来。

地铁终于到站。

林时稔在车门打开的瞬间就飞奔出去,周凛和宋辞也一起下,只不过她上电梯的步伐稍快,中间隔着不少乘客。

宋辞盯着那道背影,心中疑惑:“新同学跑这么快干什么,见鬼了?”

周凛:“……”

早自习是七点十分,教导主任在校门口抓迟到大户。

浮躁的分班日过去,尽管还是暑假,高三一班如之前无数个日子一样,人人皆埋头苦学,学习氛围浓厚。林时稔也不乱看,垂着头,快步朝自己的位置走去。她轻车熟路地把水杯挂到桌侧,从垒高的书里抽出本练习册,注意力却不自觉地飘向左后方。

沈序清正安静地做试卷,笔端轻轻移动,周身笼罩着不浮不躁的气场。

早自习没有老师,教室里偶尔有讨论的声音,董蕊用胳膊肘碰她:“化学老师很凶,她留的作业一定要写完。”

一句话被人扯回思绪,林时稔眨了眨眼,还有点状况外:“不写完会怎么样?”

“五分钟课前演讲,陈述不写的原因。”

那也太让人社死了。

这个消息比什么指令都好使,她甚至惊叹于自己的执行力,闭着眼睛就从书包里精准地抽出了化学卷,然后咬着笔盖认真研究,态度比去庙里拜见观音菩萨还虔诚。

墨菲定律告诉我们,当你担心某件事情会发生的时候,那它就一定会发生。

教室外的走廊里,周凛独自走在穿行来往的学生中。

刚刚路过平行班的时候,五班的物理老师跟他聊了几句IPHO比赛的情况,宋辞就先回教室补作业了,再进教室的时候,早自修的铃声刚好响。

一米八几的身高,想低调也低调不了,半数人抬起头来,视线潮水般跟着他走。

不知道是谁起高调,突然开始鼓掌,林时稔正在心无杂念地补作业,循着声音抬头,就看到他正好停在她的课桌前。

周凛的座位在靠窗的第四排,跟宋辞是同桌,也就是说,她的座位不是他的必经之路,林时稔的心脏狂跳。

居高临下的角度,两人视线相撞,周凛用指骨节叩了叩桌面。

几十双眼睛同时行注目礼,空气冻住了一般,林时稔手一抖,力透纸背,化学卷立刻戳出一道口子。

周凛要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100个红包

小票 杰士邦成她买的了?

全班的目光都在周凛身上,周凛看着林时稔,而林时稔在近乎屏息的安静中错开视线。

她的目光随着那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看着他的手掌似雷神之锤落下,蜷缩的手指轻轻松开,一只白色的蓝牙耳机跌落桌面,一声脆响。

低缓的男声从头顶传来:“你耳机掉了。”

林时稔短促地眨了眨眼,有点状况外,经董蕊提醒,她才从书包里摸出耳机仓,果然左边的位置是空的。

那句谢谢还卡在嗓口,周凛已经调转方向回自己座位,压根没给她反应时间,仿佛只是做了件不求回报的好人好事,全程不过十秒钟。

深呼吸,大脑得到一个“没事的”信号,越是在这种尴尬的时刻,越要表现得淡定。

林时稔面色如常地把耳机塞回耳机仓,又捋了捋额前碎发,正好和默默打量的许意峤对上视线。

对方收视线,状态如初,仿佛只是看热闹中的一员。

后背有点僵,她知道女生和女生之间的关系要敏感得多,但愿许意峤不要误会,她对周凛可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各科课代表收齐作业后,陈默踩着上课铃声进,颇有气势地喊了声“上课”,林时稔跟着大家一起起立。

“同学们好。”

“老师好。”

“请坐。”

平心而论,重点班的课堂氛围确实好,老师讲课进度也快,挖掘难题的时候,经常有学生自告奋勇提出更优解法,然后眉飞色舞地写满整面黑板。

怎么说呢,班级里存在一种开放自由的比拼气场,但这种比拼是积极且良性的。

整个上午,林时稔都处于新班级的调整阶段,认真听讲,埋头苦学,笔记记得比以往都详细,直到午休铃打响,她才惊觉时间的流逝。

一起下楼女生们大多都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头发的淡淡香气飘在空气中,林时稔跟她们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起来形单影只。

太阳没有死角地照下来,路面上翻滚着热浪。

汇文的食堂在主楼的右侧,路上会经过学校的篮球场,少年们打得正酣,都是一米八几的身高,满场充斥着荷尔蒙,他们打球的兴致比吃饭高,还没下课就把局儿组好了,所以场地一直很紧俏。

沈序清偶尔也会在这里打球,林时稔的目光下意识地搜寻过去。

篮球架下,周凛正在运球,他下巴滴汗,胸膛起伏,步伐似闪电,一个转身把球传给宋辞,宋辞干净利落地投篮,球进了,他特别欠揍地朝对手吹了个低哨,笑嘻嘻地跟周凛击掌时,下巴朝她的方向指了指,周凛扭头看过来。

林时稔不明白,为什么这两天见到周凛的频率会比她前两年都多,她淡定地收回视线,目不斜视地朝食堂方向走。

宋辞经过早晨的还耳机事件,总觉得周凛和新同学之间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苗头,故意调侃:“新同学是不是在看你?按理说你俩也不认识,我怎么感觉她有点怕你,你说实话,到底怎么着人家了?”

周凛没搭理他,带球过人,视线全都在篮筐上。

不说话就是默认,宋辞更来劲儿了,拔高调子:“唉,新同学真可怜,连个一起吃饭的朋友都没有。”

周凛夹着球,胸口轻微起伏:“你还打不打?”

“打。”

篮球砸过去:“那就闭嘴。”

宋辞向来崇尚少一事不如多一事,他双手扩在嘴边,朝着那道纤细的背影大喊:“林时稔,帮我们在食堂占个座儿。”

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女生的高马尾晃荡幅度更大了,步伐也从匀速变成了匀加速,最后变成在人流中奔逃。

汇文去年换了新校长,上任的第一把火就是解决校内食堂诟病太多的问题,不但重新装修扩建,还增加了很多新的档口,什么砂锅米线花甲粉,饺子馄饨小笼包,比起外面的美食街也不遑多让。

天气热,林时稔胃口不好,就点了份凉面,找了个靠窗没人的位置。

刚吃上两口,就接到了董蕊的电话:“时稔,你找到吃饭的伴了吗?”

她爸爸在学校附近租了套公寓,午饭是回家吃的,这会儿已经到家了。

那时,食堂里还喧嚣,林时稔听得心里一暖,从口袋里掏出湿巾,给桌面消毒:“放心吧,有伴儿。”

“那我下午给你带水果。”

“你别睡过头了,下午第一节是化学课。”

“嗯,我定个闹钟。”

一碗面,吃得挺慢的,一半的时间在发呆,另一半的时间致力于规划周日饭局的话题,希望辛晓梅和林志远能够心平气和地吃顿饭,这就是她最大的生日愿望。

对面的椅子不知不觉间被人拉开,拔高的女声亮出来:“林时稔,你一个人吗?”

林时稔抬额,下意识地往后撤了一下餐盘,“嗯。”

庞子怡是她高二的同学,挺可爱一个女生,圆脸上带着几颗雀斑,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她当初也是被这幅无害的外表所欺骗,才会前前后后借给她六百多块钱,拖拖拉拉快一年,还有三百三十块没还上。

“正好我也是自己。”

庞子怡对她的疏离浑然不觉,放下餐盘就拉着她热情尬聊:“恭喜你升到重点班了,我一直都觉得你很有实力,努力终于得到了回报,真替你开心。”

“对了,我昨晚给你发了消息,你没看到吗?”

事出反常必有妖。

对于庞子怡的恭维,林时稔并没有表现出很热情的样子,看着从头到脚一身新衣,很担心自己又成了被人惦记的大冤种,只是象征性地笑笑:“开学了,我妈把我手机收了。”

庞子怡可能听出了她话里的疏离,但有求于人的时候,干干笑了一声:“你妈管得可真严。”

说完视线重新落她身上,试探道:“考上重点班,你爸爸妈妈没奖励你吗?”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林时稔在心里叹气,也只能冷处理:“没有。”

本来话题到这里也就该打住,但她显然低估了庞子怡脸皮厚的程度,不但绝口不提还钱的事情,还偏要把拎自己的破绽出来打脸,说她期末进步五十多名,家里就奖励了一台新手机,还说到林时稔应该得到更多。

“我跟你说,这个奖励你就应该跟你爸要,要不然他的钱也是给你弟弟花,你弟弟跟你又不是一个妈生的,将来肯定两条心。”

这鸡汤有剧毒,表面上句句为她着想,实则把她的家庭关系扭曲成对立对的两方,不谙于事的林时稔当初对她不设防,一不留神被套了那么多隐私,现在后悔都来不及。

“没事儿,我钱够花了。”她的音质细软,有绵软的味道,这样的声音即使是生气也很难让人察觉。

一番对话下来,吃饭的氛围总算变得安静。

面已见底,林时稔放筷,看向吃到一半的庞子怡:“子怡,我先走了,昨晚睡得晚,回教室午睡一会儿。”

说完就收拾餐盘起身。

大概是没想到她会直接走人,庞子怡有些急了,先一步按住她的餐盘,堆着笑脸:“别呀,我找你还有点事儿。”

林时稔没说话,站在原地,神色清浅地看着她。

庞子怡见她始终不接话茬,终于支支吾吾地说出来意:“我假期背着家人去看了场演唱会,把生活费花光了,你能借我两百块钱吗?我下个月肯定还你。”

安静的氛围持续了三秒钟,林时稔的唇角勾出一抹轻嘲:

“好羡慕,你竟然真的去看了偶像的演唱会,还花光了全部的积蓄,实在是太有魄力了。”

“我不借。”

“你慢慢吃,太急了容易消化不良,我先走了。”

说完,也不给对方反应时间,端起餐盘就走。

周凛有洁癖,打完球又去学校浴室冲了澡,再进食堂的时候,身上已然清爽,半干的头发微微滴水,周身浮着股清冷温润的沐浴香。

宋辞听他们说花甲粉味道不错,就提前在档口排队,周凛进来的时候花甲粉正好出餐,宋辞朝他打了个响指:“小周周,帮我端一下,还真拿我当小厮了。”

周凛迈开步子过去端走一个餐盘,宋辞走在他后面,视线环视整个食堂:“刚刚我不是让新同学帮我占座了吗,你说她能不能照做?”

“你少无聊。”

话虽这么说,目光投向窗口那边的时候,周凛的走速却突然变慢,跟在他身后的宋辞险些撞上去,他骂出了一句以“C”开头的脏话:“刹车能不能提前说一声,我真服了。”

宋辞抱怨归抱怨,还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正看见林时稔和一个女生在说话。两人一站一坐,她的身高目测不超过165,加上身材纤细,有种天然额无害感,手指攥着不锈钢餐盘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瞪大眼睛:“那不是新同学吗?还真给我们占座了?”

怎么看出来的?

周凛现在不仅怀疑宋辞的眼睛,还怀疑他的脑子,是个人都能看出来那桌的气氛并不好。

“走走走,不能浪费新同学的一片美意。”宋辞说着已经越过周凛,三步并作两步,径直往窗边走。

周凛跟着他走了几步想拦住他,就听见女生情绪难辨的声音:“好羡慕,你竟然真的去看了偶像的演唱会,还花光了全部的积蓄,实在是太有魄力了,我不借,你慢慢吃,太急了容易消化不良,我先走了。”

宋辞愣住了,刹车的幅度比他刚才还大,回头看周凛,嘴巴张张合合好几次,最后汇成一股狂笑:“是在说脱口秀吗?哈哈哈哈哈哈,她叽里呱啦的一堆话里,是不是藏着「我不借」三个字……哈哈哈哈哈哈,我还以为新同学没脾气呢?”

就那么点距离,周凛也欲笑憋笑,小姑娘瞳孔清软,自以为脾气很大地把拒绝的话藏在那么一大串温和又一针见血的句子里。

惹到她算是惹到棉花了。

正午阳光如瀑,天气还是很热。

林时稔走出食堂一百多米,才平复了那颗雀跃的心,她其实不太敢跟别人正面起冲突,起了自己就会先涌上眼泪,然后气势立马就矮了一截,所以她刚刚没给庞子怡反应的时间,拒绝完就马上离开。

「三明治拒绝法」是林时稔在网上学的,只要能战胜心理负担,操作起来并不难。为了这一天,她已经在家里练习过好多次,所以脱口而出的时候才会这么流畅。

第一步先顺着对方的话题莫名其妙乱夸一通,第二步简明扼要地拒绝,第三步结束话题离开现场,游刃有余的选手还可以提出一些更加荒谬的要求,比如”最近想要移民月球,你能借我三千万吗”,这种她还说不出口。

不过还是很爽。

或许,她下次可以尝试一下跟庞子怡要债。

原本要回教室午睡的想法,被这场胜仗硬生生地调转了方向,林时稔必须要给自己一个大大的奖励。

这个时间的校内便利店人满为患。

买零食的同学在货架前叽叽喳喳地聊天,她从冷柜里拿一瓶星巴克咖啡,安静地站在结账队伍里。

“沈序清,晚上约球吗?”

“都有谁?”

伴随着心尖“啪叽”一声响,林时稔捏着玻璃瓶的五指收紧,她别头看过去。

便利店的门被人拉开,暑气一股脑地涌进来,进出的人互相热闹地打招呼,沈序清进来了。

男生站在门口跟他寒暄,他穿着一件纯白T恤,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两人的距离是如此之近,她甚至能看到他脖颈汗珠滚落的过程,心跳不自觉地变快。

直到三秒后,店员喊她买单。

林时稔低头拿钱,垂下的发尾微微晃动,手指在钱包里翻动,动作却因为他的迫近而无法自然。

终于,二十元抽出来了,一起飞出来的,还有张购物小票。

白色的小纸条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又因为空调口的冷气,飘落到身后一米远的位置。

林时稔折身,兵荒马乱地想要捡起来,却有人比她的动作更快,沈序清先她一步把小票捡起来,再递回给她。

林时稔万万没有想到两人同班后的第一次交集竟然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发生了,因为没有任何预期,双颊不自觉地发烫,她接过小票,没碰他手指分毫:“谢谢。”

“下次记得收好。”男声磁沉悦耳,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在耳廓开出一朵脆生生带的小花。

她很少有机会可以这么堂而皇之地跟他对视,即使只是这么短暂而微小的交集,也足够让她脸红耳热,林时稔不太自然地把碎发绾到耳后,看着他迈开步子朝后面货架走去,看他挺拔的背,看他的后脑勺。

“同学,给你零钱。”收银台提醒她收零钱,她不舍地收回视线,再把找回的纸币一张一张捋好。

小票本来是要丢掉的,可一想到是沈序清帮她捡的,就又准备留下它。

重新塞回钱包前,林时稔瞄了眼小票上面的商品信息,突然脑子和眼前一片空白,她心跳得很快,腿也有些发软,好像手里拿的不是纸,而是一枚扯开拉环的手榴弹。

商品信息:杰士邦超凡持久六只装。

数量:1

价格:64.90

她装错了周凛的购物小票,还被沈序清看见了?

作者有话说:

50个红包

表白 你俩之间一定有事儿

林时稔想把那盒杰士邦砸周凛脑袋上。

气他,更气自己,为什么会好死不死地装错购物小票,眼睛是脱窗了吗?

原本的好心情被破坏得干干净净,林时稔气得睡不着,拿出记仇本,一口气怒写了五首爱国诗歌泄愤,默念了十几遍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又在心里把这辈子能想到的全部刻薄话全都骂了一遍,气还是没消。

真的好讨厌周凛,希望他走路摔成狗吃屎,出门淋成落汤鸡,最好被抓去跟大猩猩玩相扑。

以为升到重点班,她和沈序清之间命运齿轮可以转动,没想到命运的链子刚来就被周凛弄掉了。就好像你刮了一份彩票,不但没中奖,还刮出来一张欠条来,林时稔现在就是这种心情。

光是怀疑沈序清看到小票这件事已经够让她内耗,脑袋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会设想他在心里会把自己猜想成什么样的女生,最后头都痛了。

恨死周凛这个始作俑者了。

午休快结束的时候,周凛回来了,教室里还睡下一大片,于是很轻易就看到了靠在椅背上的林时稔。

她似乎被某道题难住了,满脸不高兴,这么热的天,防晒衣也没脱,宽宽大大地罩在身上,衬得整个人更显单薄。

宋辞跟他后面进来,嗓门忘了收:“靠,我就说忘了点事儿,忘买咖啡了,下午肯定要犯困。”

林时稔闻声抬头,看见他时,眼里情绪有变化,不知道是不是周凛的错觉,他感受到了若有似无的敌意。

这种胶着的对视持续了三四秒,她移开视线,低头继续写字,笔端很用力,手背上的青白血管都变得明显。

像一只弓背炸毛小奶猫,自以为很凶地揣着两只小爪子,其实没什么杀伤力,周凛没忍住,直接笑出声来。

这会儿教室里还安静,少年的笑声带着散漫又撩人的气音,有些突兀。

“小周周,你别这么笑,渗人……” 这个笑容看得宋辞毛骨悚然。

他不爱笑,平日里总是自带一股心如旁骛的气场,宋辞目光顺着他的视线穿过整个教室,再看向坐得笔直的林时稔:“什么情况,你是对着新同学笑吗?”

周凛不理他,弯动膝盖往座位走。

宋辞跟着他回座位,视线一直在两人之间辗转,满脸审度局势的模样:“不对劲,真的不对劲,你俩之间一定有事儿。”

“你要是闲着没事干,就把垃圾倒了。”周凛慢条斯理地从书桌里抽出本化学书,翻到第一页。

宋辞的好奇心彻底被点燃了,化学高三的 课程早都学完了,这人明显就是在掩饰。

他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想追人的话,光明正大跟我说,你兄弟将来是要考北航的,当僚机那是相当拿手,不过你要是想搞暗恋的话…也没问题,地下党工作我也擅长。”

周凛捏了捏后颈,眼皮都没掀:“滚远一点,别污染我耳朵。”

宋辞被他气得够呛,无能狂怒:“行,活该你单身一辈子,将来别哭着喊着求我帮忙,到时候我的身价贵得吓死你。”

他的嘴是彻底撬不开了。

但宋辞向来是越挫越勇的性格,决定另辟蹊径换个人撬,他把练习册立起来当掩护,偷偷摸摸从桌洞里拿出手机,沿着群成员名单往下滑,找到林时稔的名字,然后点击添加好友。

上课铃打响,化学老师抱着一沓试卷进教室,她一头短发精明干练,年级在三十五六岁,进门的时候抻着脸,看起来脾气不太好。

讲题声从讲台上一阵阵传来,平直的语调好催眠,没睡午觉的副作用就来了。

林时稔听得神思发倦,她把手肘摆在桌面上,撑起脸颊偷偷打个哈欠,字迹也渐渐潦草。

董蕊给她传了张纸条过来:「别睡,小钢炮往这边看呢」

化学老师姓孙,因为发火的时候太可怕,班里人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小钢炮”。

林时稔用笔尖扎了下掌心,靠痛觉维持清醒,眼底蒙了层层盈盈水雾。

没一会儿神经又放松,困意渐深,眼皮快要黏到一起。

“对于满足这种通式的烷烃来说,它的不饱和度等于零……”化学老师的尾音渐渐刹住,眼睛眯起来,有经验的同学蠢蠢欲动地交换着眼神,一个个脑袋都缩着。

这是要发火的前兆,不知道谁是今天的倒霉蛋。

两秒后,靠窗的过道突然传来巨大的书本落地声,所有人都看过去。

没有那沓书当掩体,宋辞的胳膊因为惯性朝前滑,揉着眼睛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睡痕明显。

他抬头看化学老师,化学老师的视线拐了个弯儿,手里粉笔没有任何犹豫地扔过去,暴躁火山一样发出来:“宋辞,要睡回家睡去,一直睡到高考怎么样?”

再困的人也被吓醒了,全班鸦雀无声。

林时稔都能感到自己的桌子因为前排男生的正襟危坐而晃动,她的手腕也抖了一下。

化学老师开始翻期末考试的成绩单:“九十一分?宋辞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考得挺好,对自己成绩挺满意的,这么满意我的课别上了,回家自学吧。”

宋辞认错态度良好,站起来听训:“对不起,孙老师,我也不想睡,但身体是真的困,我刚刚就是想调整一下听课的坐姿,身体就自己罢工了,真没有不尊重您的意思……”

这个话术还挺高明的。

没有沉默,没有狡辩,只有老实本分地承认错误,化学老师的表情好看不少,她双手叉腰继续杀一儆百:“谁的心思没在黑板上,谁的眼神跟着思路走,我站在讲台上一清二楚,你们是重点班,纪律还需要我强调吗?”

下课铃一响,宋辞把周凛的桌子拍得震天响,轰炸一句:“我睡觉前,不是让你帮我盯着小钢炮吗?”

周凛把卷子收起来,表情坦坦荡荡:“我提醒你了。”

宋辞的脑门瞬间拉下三条线:“有你这么提醒的吗?抽冷子给我个大招,差点把我吓尿了,而且得罪了小钢炮,我这个月都别想好,估计又要跟老陈告状……”

教室里吵吵闹闹,周凛一边喝水,一边分了心。

化学老师讲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盯上了林时稔,而她昏昏欲睡,丝毫不知道自己成了枪头鸟,所以他故意戳了宋辞一下。

那么冷情冷感的人,今天倒是做了件好事儿。

但一无所知的林时稔并不领情。

整个下午,她一直隐隐期待周凛书包里的杰士邦可以像宋辞的书一样掉到地上,然后被老师发现、被同学看到、被教导主任带到办公室,最后再罚一份五千字检讨当众念出来……

可惜,想象终究是想象,放学铃打响的时候,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林时稔是到家之后才发现微信里多了条好友申请的。

为了躲着周凛这个瘟神,她晚上连地铁都没坐。

人跟人之间的磁场很重要,既然八字不合,就一定要远离,远离名单自然也就包含宋辞。

林时稔故意忽略这条好友添加,她来重点班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好,又不是来交朋友的。

辛晓梅今晚下班早,难得贤惠地下厨做了四菜一汤,可惜饭才吃了一半,那点儿耐心就耗光了。

她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摔,气冲冲地从阳台探头,朝楼下扰民的广场舞大妈扯嗓子喊了两声,“咣当”合上窗户,重新回餐桌的时候,又开始数落林志远,怪他当初为了占便宜买了这个破房子,怪自己瞎了眼才跟他结婚。

这个家就是被她的强势吵散的,林时稔早就习惯了,充耳不闻地继续吃饭。

辛晓梅骂着骂着,连带着看她也不顺眼了,用筷子敲了一下她的碗:“芹菜芹菜不吃,香菜香菜不吃,你都多大了还挑食,林时稔我告诉你,别学那些爱臭美的,说什么有吸光成分吃了怕黑,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学习,营养都跟不上,还考什么大学?”

林时稔心里也有点动气,不喜欢就是不喜欢,难道三天两头订外卖就有营养吗?可那口气在嗓口横冲直撞,最后还是被她咽下。

辛晓梅离婚后独自带她,一个单亲妈妈不容易,还被前夫抢占了再婚的先机,这让争强好胜的人怎么受得了?

芹菜不要钱地往她碗里夹:“你到了重点班,多跟同学交流,别像个闷葫芦似的,将来到了社会你就明白了,同学关系才是最好的人脉。”

“妈,我学习压力真的很大……”

“那就学学压力锅,化压力为动力。”

林时稔收嘴了。

辛晓梅灌了口凉茶,话题又从住院部的关系户聊到自己即将到来的更年期……

负能量满满。

夜里十一点,作业终于写完了。

不知是谁家桂花开了,香气浓郁,林时稔将窗子推大了些,就去浴室洗澡。

洗完澡又去厨房给自己热了杯牛奶,打开手机有未读消息,是董蕊半小时前发来的:「你看校园通论坛了吗?」

她用指腹轻轻打字:「没,怎么了?」

董蕊秒回:「有人表白,速速围观。」

淮城一中有自己的校园通,学生可以在App上面查看校内的新闻和通知、下载优秀教师课件等,还可以在论坛上分享学习心得。因为账号都是匿名的,论坛区也成了学生们抒发情绪的出口,后面发展越来越烈,不少人把论坛当成表白墙来玩。

论坛区表白是常有的事儿,全校班主任不知道达成了什么默契,竟然没人来这里抓早恋,也是蛮奇怪的。

这条帖子炸出一群潜水的人,林时稔登录自己的账号,就在帖子前看见个“爆”字。

她的账号名叫吃瓜罗伯特,灵感来源于微博,而且雌雄难辨,就算偶尔留言也不会有心理负担。

帖子的原文如下:「第一考场见到你的那次,我就知道自己完了,你穿着纯白的T恤,气质沉静,一身蓬勃的少年气,就像炎热夏天里的冰镇梅子酒,整间考场都变成了甜的。

我视你为偶像,一直追着你的背影努力,我甚至常常在想,到底用什么样的速度才能缩短跟你之间的距离?直到我今天得知了一个消息……

这份表白本来是应该等到高考后的,我拿着录取通知书,不管上面写的是哪所院校,不管我们是在天南还是海北,到时候我要亲口问问你:这个夏天这么热,我的暗恋能变成热恋吗?」

发帖人的情感非常真挚,林时稔其实挺能共情的,她把牛奶放一边,顺着帖子一条条往下刷,留言还在不断地实时更新。

「文笔好棒呀,暗恋总是酸涩中带着甜蜜」

「宝宝,你别总是看着他,能进第一考场,证明你也是很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