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表情晦涩地压低音量,说了几句悄悄话,另外几个边听边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咣当!”

不锈钢餐盘落在长条桌上,放得很重,林时稔手一抖,勺里的馄饨掉了,汤水四溅,好好的一件白T恤上挂着葱花和油渍,她从口袋里摸纸巾。

其余女生们集体抬头,叶凌脱口而出:“你干嘛呀?”

被呛的女生叫阮雅,是一班的文艺委员,她说话向来直:“这么喜欢在别人背后讲坏话,要不要去教导处讲,敞开了讲。”

叶凌放下手里的筷子,用力回怼:“还以为你很厉害呢,原来反手就会告老师。”

她眼神若有似无地扫向阮雅的身后,唇角勾起一抹轻嘲:“再说了,关你什么事?说你老公了?”

林时稔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许意峤站在那儿,她慢条斯理地捋了捋长发,从阮雅的身后走到她前面,眼神凌厉:“你说谁?”

她身上自带一种傲娇气场,语气不重,但是表情和平时完全不同,看得出来很生气,叶凌有些虚了,因为哪怕许意峤对周凛的心思近乎明牌,也有的是男生愿意为她飞蛾扑火。

“开个玩笑而已。”

许意峤不依不饶地追问:“笑点在哪儿?”

酷暑难耐的中午,冷的眼,热的汗,空气中集满火气,林时稔在两米外的边座上手忙脚乱地擦衣服,像一条也被网住的鱼,大气都不敢喘。

“许意峤,英语老师找你。”沈序清过来打圆场。

许意峤站着没动,一直到叶凌的视线退下去,小声说了句“对不起”,她才转身离开,长发在空中扬起,留给众人一道洒脱的背影。

中午十二点二十六分,林时稔在卫生间清理T恤上的油渍,揉得特别用力,像是某种发泄。

手机响起连续的震动声,她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用指尖划开屏幕。董蕊发了张截图过来,正是被管理员删除的帖子。

「你们把我惹生气了知道吗?对不起,我是不会改的 」

「周凛,丑陋的土拨鼠!猥琐男!大变态!」

「他只有脸能看,好吧,还有成绩,除此之外,他非常虚伪,希望女生们不要被他骗了」

「受害者可以在这里接龙……」

「我诅咒他考试零蛋,延期毕业」

「诅咒需要每天一次吗?请问」

什么乱七八糟的。

林时稔看得直皱眉,就这……?也值得两拨人在食堂吵架?

虽然猜测跟事实大差不差,但周凛以这样一种方式被人围观、讨论、批判……她的情绪还是挺复杂的。

网络像个巨大的凸透镜,可以反射出各种妖魔鬼怪,高光坍塌的那一刻,更像是发泄者的狂欢。

心里也同时在腹诽,为什么这么不小心,开个房弄得人尽皆知……

指腹在截图上一张张划过,她又从后往前翻了一遍,最后扫到留言者ID时,瞳孔倏地放大,颅内不啻于投下一枚核弹。

留言者ID:「吃瓜罗伯特」

时间按部就班地走,林时稔整个下午都恍恍惚惚的,太阳穴好像被注入了麻醉药,她一遍遍回忆昨晚的时间线,但还是对自己在论坛上留言这件事,没有任何记忆。

从来没想过会捅出这么大的娄子,手都是抖的,因为害怕,也因为事情的发展已经已经远超想象。

这算不算是造谣呢?学校和老师会怎么处理?周凛会不会追究她的法律责任?

最后想到头都痛了,还是没有解决方案。

许意峤和叶凌吵架的事情传了出去,原本降温的八卦又被重新点燃,终于在晚自习的时候飙升到最高点,操场、走廊、水房、卫生间的每张嘴、每部手机都还热情不减地讨论这件事,偏偏身处旋涡中心的周凛整个下午都不在,据说是被几家媒体共同邀到校外做采访去了,让她想要道歉都找不到人。

这么敏感的时期,媒体会不会捕风捉影他的黑料,再把事情闹得更大?

放学铃终于打响。

整理书包的动静总是格外热闹,董蕊提前三分钟就收拾好了,见她还坐着,眉心蹙起:“今天不赶六点四十的地铁了?”

原子笔在纤细指尖撞出“咔哒咔哒”的声响,林时稔仰头看她,尽量让自己的表情自然:“人多,而且这道题做一半了,我写完再走。”

董蕊朝她挥手:“行,那我先走了。”

“好,明天见。”

好不容易把所有人都熬走,她收回鬼鬼祟祟的目光,偷感很重地走在过道里,把道歉信塞进周凛的书桌,然后脚程很快地出教室。

她想过了,与其被他揪出来,还不如主动道歉认错,毕竟二者性质完全不同,现在只希望舆论可以快点平息。

不过她也不是毫无心机,道歉信是匿名的,还用了一点小巧思,希望周凛能大度一点,别再追究了,就当是个无心的小玩笑,让这事快点翻篇儿。

原本事情都是按照计划进行的,只是从后门出学校时碰上了意外情况,有青灰色的烟气在墙根下团团逸散。

汇文高中抓抽烟比早恋都严,不过抽烟的情况还是屡禁不止,过去林志远每次跟辛晓梅吵架都会躲在阳台抽烟,他说抽烟可以释放压力。

林时稔初中的时候偷偷试过一次。

一点也不好抽,整个舌头都是苦的,因为不知道用嘴巴出气还是鼻子,她被呛得直咳嗽,烟又被风吹进眼睛里,扎扎的。

冬天的夜晚黑黢黢的,只有指尖闪着一点红光,就像攥着颗星星。

回家之后还是被发现了,本来辛晓梅手掌都提起来了,看见她吓得瑟瑟发抖的样子,终究是心软了。逃过一劫后,她再也没尝试过。

释放压力?

骗人的。

林时稔不想跟抽烟的人正面对上,转头朝反方向走,耳廓闯入一道熟悉的男声:“那就这样,你把群成员的名单截图发我。”

林时稔脚步一顿,头皮瞬间麻了,连呼吸都克制地轻了再轻。

是周凛。

他为什么在这里?抽烟的人是谁?两人鬼鬼祟祟地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脑子里挤进来太多太多的疑问了。

当下的第一反应是逃,虽然脑子还没想明白,但身体已经做出诚实的选择。

好死不死的,CH(4)群里突然弹出新提醒,宋辞@所有人:「周凛,你干嘛拉黑我?」

隔着一道墙,有手机消息同步响。

林时稔极度紧张,心脏都快要从嘴巴跳出来,身后传来男生说话的声音,她不敢回头,脚下的频率加快。

距离放学已经过了半小时,学校里已经没人了,她一直走到走廊尽头,那种濒死的感觉才趋于平缓。

放松不过三秒,一股力道突然缠上纤细的手腕,林时稔吓得脸色惨白,不自觉地尖叫一声。

猛地回头,就看见周凛居高临下地站在那,漆黑的眼眸攫住她,嗓音阴恻恻的:“跑什么?”

“做了什么亏心事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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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罪 在你的认罪书上署名

周凛从电视台出来的时候,天边只剩黯淡的云斑。

他穿着汇文高中的校服,白衬衫扣到顶,咖啡色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在那里就吸睛,很有好学生的样子。

周凛从电视台出来的时候,天边只剩黯淡的云斑。

他穿着汇文高中的校服,白衬衫扣到顶,咖啡色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在那里就吸睛,很有好学生的样子。

出粗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自来熟地起话题:“小伙子,怎么这个时间还去汇文高中,学校不是应该在放暑假吗?”

司机为了省油,没开空调,周凛降下后座的车窗,衣领被风吹得摆动:“我高三,八月一号就开学了。”

“现在学生真辛苦,我们那时候可没有补课……”

他在驾驶位上滔滔不绝地回忆自己的高中的时候,宋辞打来电话,开口就是一句打趣:“小周周,我是不是应该提前跟你要个签名,万一你将来红了,不会翻脸不认人吧?”

周凛靠在椅背上,不知所谓地动了动唇角:“滚。”

“我劝你善良一点,好好珍惜我这个朋友,你都被别人挂论坛上了,名声可属实不太好!”

宋辞的嗓门太大,他把手机拿远了点。

怪不得校园通的管理员老师发消息,让他结束采访去学校一趟,应该就是这件事。

“留给你洗白的方式不多了,收复湾湾、攻克癌症、要不然研究出来反物质、暗能量、超弦理论和真空衰变,或者带着人类星际移民也行,你选一样吧。”

说完,他又甩来几张群聊截图,周凛点进去,一群不认识的人对他品头论足,讨论得挺难听的。

宋辞看起来比他还着急:“你快想想,这事怎么办?”

周凛:“晾着,过两天热度就下来了。”

那就是什么都不办。

听筒里沉默了好几秒,宋辞的语气讳莫如深:“该不会被他们说中了吧?那个女生是谁?你天天跟我在一起哪来的时间?难道是在瑞士参加IPO认识的?长什么样?对了,许意峤和阮雅今天为你出头,跟外班女生吵架了……”

周凛被他吵得头疼,手指扶上太阳穴:“苹果日报最近招狗仔,要不你去应聘吧。”

“老子为了你的事心力憔悴,你还……”

周凛听不进去了,强行切断电话,又把他的微信短信也一并拉黑。

一套组合拳下来,世界终于安静了。

窗外的风吹着额头,他松了松领带,才想起来还没给管理员老师回电话,于是按出一串号码:“丁老师,您还在学校吗?”

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少年的影子罩住她,林时稔想跑,可是脚下如坠千金,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似的,动弹不得。

周凛只是看着她,表情如山间薄雾,看不分明。

她知道这种时刻一定不能心虚,只是脑子想得挺好,身子却不由自主地打颤,攥着手机的掌心都湿了,反驳的话也断断续续的:“你说什么?我,我听不明白……”

林时稔是泪失禁的体质,情绪稍微激动就会想哭,她忍住鼻头上涌的酸意。

走廊的夜风里,她的碎发被风扬起,长睫扇动的糯软模样,很像一只尽力降低存在感的无害小猫咪,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四个大字看不见我。

周凛看得有点恍神,随后是更加的不解。

见他就跑的人,哪来的胆子在论坛上挂人?分明是他再大声一点,她眼泪就会掉下来了。

空气安静了三秒,周凛像是终于打量够了,突然说了句毫无关系的话:“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吗?”

少年的声线干净低沉,林时稔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的脚尖,小幅度地摇摇头。

“有人在网上公开抹黑我,导致我被网暴,身心受到极大伤害,我刚刚找了管理员,已经拿到了造谣者的信息,现在准备去报警……”

林时稔的心脏几乎跳停,她脱口而出:“不要报警!”

他找了管理员老师,说明学校已经知晓,距离老师和其他人知道也就不远了,事情正在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她已经完全忘记了道歉信上的剧本,慌不择路地开口:“我不是故意抹黑你的,那些留言真的是自己发出去的,我就喝了一瓶Rio,什么都不记得,就算你是渣男,我也不会说出去的……”

颠三倒四的话里,还夹了句骂他的。

周凛盯着她的眼睛,突然想起来十几天前在便利店里的偶遇,于是截断她的话:“你是因为看见了什么,故意挂我的吧?”

“不是。”

几秒后,见他始终不为所动,林时稔咬了咬唇,又强调了一遍:“真不是。”

周凛把一封信捏在手上,闲闲地在她眼前晃了晃:“这是什么?”

林时稔缩了下脖子,盯着拨弄信封口的修长手指,整个人紧绷如弦:“道歉信。”

要是早知道会被抓现行,打死她也不会写那封信,但是周凛好像并不体谅,瞥了眼她的紧张样子:“你知道的,这件事很严重,一封道歉信可不够。”

她的软音里带着哭腔:“那你想要什么?我可以给你赔钱,但是我也没有很多的钱……”

周凛都被气笑了,他弯身,俊容放大:“我看起来很像强盗吗?”

独属于少年的气息也侵略过来,带着淡淡的烟味,林时稔往后仰,可惜后背就是墙,退无可退,复杂的情绪在心理翻滚十万八千遍,她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

“我在论坛上发帖替你澄清可以吗?”

“解释只会越描越黑。”

周凛平时不是爱计较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棉花喷子突然就挑起了他的好奇心。

“看过《让子弹飞》吗?”

他声线变冷,恢复不近人情的表情:“看客们根本就不在意小六子吃了几碗粉,他们就只在乎能不能围观一场闹剧,然后满足自己的情绪价值。”

林时稔在他的视线里怔着,其实她的性格很怂,经常是吃了闷亏也能自我安慰吃亏是福的鸵鸟心态,误伤别人还是第一次,也是真的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弥补过失。

周凛的手指动了动,像征讨前的檄文:“我先看看你道歉信的诚意吧。”

林时稔虚得说不出话,想要拦住他,但是又没有立场。

时间在他看信的过程中被拉得无限长,他当着她的面把信封拆开,逐字逐句看完,再看向她时,好像有一点点状况外。

“爱而不得?”

“因爱生恨?”

他冷眼昵她:“你暗恋人的方式还挺特别的……”

这封道歉信林时稔酝酿了整个下午。

课间吵吵闹闹,她埋在一堆书后面,卫生间也不去,董蕊打水回来往她那瞄一眼,她立刻用手捂住信纸。董蕊暧昧地眨眼,用唇语问:“情书?”

林时稔摇头。

她在网上搜了“如何让男生消气并取得原谅”,点赞最高的帖子说,低手的道歉是直接认怂,高手的道歉是控局,她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下笔。

「周凛你好:

我很懊恼,也很后悔,就因为一点酒精,就把自己暗恋的人挂到了网上,实在是大错特错!你像一颗璀璨的明珠,吸引了那么多女孩子的爱慕,这让我非常嫉妒,做出了不理智的行为。

青青草原上的懒羊羊曾说过,不要和普通的羊一般见识的。

而我只是一只爱而不得、因爱生恨的小羊,当你骂出臭榴莲!烂香蕉!大冬瓜之后,心情一定好多了吧!

所以,关于我的身份,不必探究,不必找寻!

你的快乐,比完美重要!

8月13日 期待被你原谅的小羊」

周凛看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林时稔已经把眼睛闭上了,她长久地埋着脑袋,只希望他看在这是学校的份上,劈头盖脸的骂声小一点。

相对无言的僵持时刻,有脚步声从保安室的方向过来,还没看清来人,就听到成熟的男声隔着一段距离传来:“你们是哪个班的?”

林时稔由衷地感谢汇文高中的保安大爷,为这场紧张到手心冒汗的对峙按下了中止键。

刚要松一口气,但大爷的下一句又让她如坠冰窟:“这么晚不回家,是躲在那里谈恋爱吗?”

他们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成大片,入夜后的空气夹着湿热,黏黏腻腻的很不舒服。

周凛没发话,林时稔就不敢走,一路忍着鼻酸跟在身后。

马达声由远及近,骑着摩托车的外卖小哥擦身而过,周凛突然回头,抓了她手臂一下,有点痛,三魂七魄这才归位,踉踉跄跄地被带到广告牌下。

“不看人吗?”周凛不轻不重地觑了外卖员一眼。

那一眼比夜风都凉,外卖员连忙踩了刹车,懊恼地问她有没有受伤,林时稔吸了吸鼻子说没事。

早就过了放学时间,校门前的南阳路车辆稀少,空无一人的公交站,只有两道长长的影子。

她苍白纯软的样子,好像下一秒就要碎掉,周凛突然笑了,声音低低沉沉的:“算了,我不追究了。”

“啊?”

林时稔觉得脑子里一堆乱线,刚刚不还上升到了围观者和小六子的高度,怎么突然就轻拿轻放了,她眨眨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吗?”

他逗她:“你想负责也行。”

她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想不想。”

晦涩的光线里,风吹动她的长发,也把她身上柔软的味道一并吹了过来。

周凛心随意动地开口:“看来你道歉也没什么诚意。”

一句话给事件发展带来了新的转折,林时稔快要哭了,早知道就不多嘴了,都说女人心是海底针,他一个男生也太反复无常了,一时间情绪五味杂陈的。

“原本是要翻篇儿的,但是你毕竟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我还是有点不放心。”他好会演,眉心蹙起,看起来很是苦恼的样子。

“我不会说出去的……”

她说到一半底气就不足了,周凛唇角翘出一抹轻嘲:“对,你只会给我挂到网上去。”

林时稔没有八面玲珑的谈判技巧,加上自己又是有前科的人,眼神茫然地问:“那你怎样才能放心?”

周凛又朝她走了半步,声音不疾不徐:“在你的认罪书上署个名吧。”

作者有话说:

50个红包!

值日 这也太骚了

氤氲的水汽从浴室蔓延到卧室,辛晓梅还在唠叨她昨晚电话不接微信不回的事,林时稔在书桌前坐着,长发半干半湿得披在脑后,米黄的睡衣被泅深了一大块,面前放着一本数学练习册,脑子里又冒出周凛那句话

“在你的认罪书上署名。”

署了名的认罪书,上面还说了暗恋他的那些胡话,这绝对是黑历史!

不行!她得像个办法给偷回来。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辛晓梅进来了,胳膊上搭了从阳台收回的衣服,一边往衣柜里挂,一边唠叨:“你该不会还把我和你爸当成自己的退路吧,我好心提醒你,往前的路已经铺好了,那就是考上重点大学,其余的什么也别想,都不是你应该关心的事情。”

见她半天没反应,手指头戳过来:“我跟你说话呢,你听没听见?”

林时稔偏过头避开敲打,置若罔闻地抓过隔绝耳机带上,不看她,不回应,就像在玩一二三木头人的游戏。

隔绝了辛晓梅的噪音,隔绝不了自己内心的声音。

有的离婚是“池水浅,鱼相伤”,有的离婚是“海太大,干脆游不见了”,他们想离开就离开,想重新开始就重新开始,做的所有选择都是如此的轻而易举。

确实,分开后他们都变得更好了,只有她成了失败婚姻中的唯一沉没成本。

唯一庆幸的是,关于周凛的舆论总算止息了。

当晚,学校的管理员就置顶了论坛规则的帖子。没有提及这次事件,但雷厉 风行地处理了几条陈年旧帖,重点强调了学校要严查私下拉小群造谣污蔑的行为,一时间讨论最凶的那小撮人人人自危,不少人光速退群,就怕这把火烧到自己头上。

夜里十一点半,距离新的一天还有半小时,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壁卧室里传来轻微的鼾声,手机屏幕上的光照在林时稔脸上。

今天发生的事情让她很疲惫,她躺在床上,点开浏览器搜索:喝醉之后不小心骂了别人怎么办?传播量多少会构成违法?道歉信一定要署名吗?被人逼着在道歉信上署名算侵权吗?请律师告他需要多少钱?

搜出的答案都跟她的情况对不上,律师费的金额看起来也不是她能负担的,林时稔抱着被子发了一会儿呆,又登录微博小号,再从关注列表里找到沈序清。

沈序清:分享歌单|>富士山下(陈奕迅)

他好像比自己还惨,喜欢的女生为别的男生出头,应该也很难过吧?

嘴唇咬出一道很浅的印子,她点开音乐app,把这周歌加进他的专属歌单里。

评论区挺冷清,微博名是一串英文的卡通头像留言,说好久没见了,约他周日去「雾屿白」自习。

这家店林时稔听过,是一家以猫咪为主题的咖啡店,最近很火。

他回:下雨就去。

上午七点零九分,阳光清透,汇文高中的林荫道上集满喧嚣的脚步声,都是卡点赶早自习的学生。

从正门到教学楼还有一段距离,林时稔喘着气跑在校园里,鼻翼已经覆着薄薄一层汗。她的腿已经酸了,身旁不断有人反超过去,连扬起的风都是热的。

实在是跑不动了。

不知道是不是事情解决了的关系,她昨晚睡得特别好,好到闹钟和生物钟集体失灵,手忙脚乱洗漱的时候,看见辛晓梅带着手套从烤箱里拿出刚刚烤好的蛋挞,餐桌上有煮沸的牛奶香。

辛晓梅早就起床了,偏偏冷眼看她迟到,林时稔怀疑闹钟就是被她偷偷关掉的。

幼稚的报复。

正想着,一个稍快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书包突然一轻,她下意识回头,就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不知道为什么,林时稔一直觉得男生的手是带有荷尔蒙的。这只手就长得很好看,手指瘦削修长、指缘干净整洁,手背皮薄带有青筋。

就是,有点眼熟……

林时稔抬额,正好对上旁边人的视线。

不得不说,周凛的五官还是非常出色的,简简单单的白T在他身上,总是有清风霁月的感觉。

他应该也是跑来的,气息有些紊乱,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四散,上下唇轻轻一碰,念出她的名字:“林时稔,跑两步,就剩一分钟了。”

避之唯恐不及的人,又一次如鬼魅般降临,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仿佛只是来自普通同班同学的关爱,而且同样都是背着书包,为什么他的书包就好像是个时尚单品似的,轻飘飘的。

林时稔不着痕迹地把书包扯回来,走速也快起来,做得好像体力完全能胜任的样子:“谢谢提醒。”

她声线轻柔,语调里透着股娇弱无力的气音,像蜻蜓的翅膀扫过耳廓,周凛眼皮颤了颤,没所谓地松了手。

稀碎的阳光依次流过头顶,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足一米,周凛走在光影下,林时稔走在阴影里,从后面看,两人的身高差竟意外和谐。

走在身后的体委厉鹏飞也不怕迟到了,放慢脚步,挤眉弄眼地拍了下宋辞的手臂,“我靠,什么情况?”

宋辞也纳闷,周凛助人为乐的精神远不至于如此,况且这人压根儿就没人性,他嘴里还咬着半个包子,拖着不屑的尾音:“可能坏事干多了,得做点好事对冲一下。”

早自修的铃声准时打响。

进教室的时候,陈默正好抱着试卷从走廊东面迎面过来,将迟到的他们抓个正着,四个人喜提值日三天。

林时稔整个人都是麻的,身体虚疲无力,心脏扑通扑通直跳,凝着的汗把后背都打湿了。

为什么每次碰到周凛就准没好事?

前几次迟到的人,不就只是被口头警告了?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还带着几分可怜:“陈老师,对不起,我下次不会了。”

态度良好,不找借口,这孩子多么乖巧懂事呀。

作为一名重点班的优秀班主任,陈默对所有学生一视同仁,他说:"周凛、宋辞、厉鹏飞,林时稔是你们的值日组长,你们三个听她的。"

林时稔抬头看他:“?”

第一节下课后,宋辞就窜在厉鹏飞前头,奴里奴气地跑到她面前:“组长,这节课谁擦黑板呀?”

厉鹏飞被他胳膊肘顶着,跟个猴子似的挤眉弄眼:“组长,安排我吧!”

“他擦不干净,选我。”

“胡说,我简直就是擦黑板的天选之子。”

他们把争宠妃子的角色演得入木三分,周遭挤过来一群看戏的人,林时稔除了捂脸,根本没有招架的法子:“你们谁想擦就擦吧。”

“得嘞!”

两个人又打打闹闹地去抢黑板擦,好像在玩什么恶趣味的打赌游戏。

这种荒唐的剧情上演了两次之后,林时稔就学精了,下课铃一响,她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躲到教室外面去。

真是服了。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书包刚收拾到一半,这对卧龙凤雏又来了。

厉鹏飞叼着根棒棒糖,插着裤兜笑嘻嘻地问:“组长,值日工作怎么安排呀?早点干活,早点收工呗。”

宋辞特别坏,还用草纸攻击正在写字的周凛,肆无忌惮地调侃他:“还学呢,兄弟,你要卷死我们吗?”

周凛根本就不搭理他,笔下刷刷刷地写着,直到低软的女声喊了他的名字,签字笔在指间翻转一圈后突然握紧,他抬头。

林时稔双手放在桌子上,清了清嗓子:“要等你把题做完吗?”

他放下笔,把书一合:“不用。”

宋辞下巴都要惊掉了。

这是一旦专注起来就学得昏天暗地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连朋友死在旁边都不知道的周凛?

两人打小就认识,调皮捣蛋的事儿都是一起干的,打却是他自己在挨,周凛顶着好孩子的风评风光霁月这么多年,其实心机比海都深,能驱使这尊大佛把书放下心甘情愿值日的人

宋辞可太想看了。

厉鹏飞也变身墙头草,猛点头:“对啊,你得劳逸结合。”

被六双眼睛同时盯着,林时稔表情局促:“你们有什么不想干的吗?我们可以商量一下。”

宋辞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商量的,和厉鹏飞默契地对视一眼,眼珠滴溜溜地转:“我和鹏飞就干教室里的活吧,捡树叶交给你俩。”

捡树叶是这学期新增的值日内容,教导主任最近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劲,非说操场四周的落叶影响了校容校貌,让各班轮流清理。

落叶主要集中在操场,从教室过去也就四五分钟,林时稔和周凛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隔着一米远的距离,周凛步子大,两人很快并排。

“你回家吧,树叶我捡。”

林时稔多希望自己把扫地拖地擦黑板的活全都干了,至少不用跟他独处这么尴尬,心不在焉地回:“被老师知道不好的。”

“你是怕老师,还是怕我?”

哪有人这样直白的?她收拢手指,不停地暗示自己要自然一点,又不是真的暗恋他。

垃圾袋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林时稔淡淡开口:“迟到了就该接受惩罚,这样对谁都公平。”

这个季节正是香樟树枝叶繁茂的时候,新叶发芽,老叶变红,满地零落的樟树叶,踩上去沙沙作响,两道影子被拖得很长。

周凛往她那看:“也不用这么公平吧,捡树叶的数量也得一样?”

彼时,夕阳的光正好打过来,他的耳朵在那束光里变得透明,周身浮着清润的沐浴香,很有少年感。

林时稔还嫉恨他让自己签名画押的行为,软腔里藏着心机:“要的,这样才公平。”

她脸上的绒毛细软,也镀了层淡淡的光晕,周凛唇角勾了一下,不知道是纵容还是无奈:“行,听你的。”

暮色渐渐变浓。

教室里,厉鹏飞把拖布放回原处,在宋辞的暗示下凑过来,两颗脑袋一起往操场看。

“都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从操场两头捡,是不是离得也太远了。”

“心里有鬼才会避嫌,再说了,你急什么,这不都快要汇合了。”

正说着,就看见周凛原地起跳,香樟树晃动了微微晃动,T恤下摆下落的速度稍慢,露出一截线条明显的腹肌。

两个人都惊了,这也太骚了。

另一头,林时稔早就忘记自己捡的数量了,开始的时候还数着,后面蹲得久了,头就有些发晕,迷迷糊糊抬头,正看见周凛逆着光过来。

夜风吹着他身上的T恤,把少年的肩线都勾勒出来,凸起的锁骨中间喉结明显,他捡了整个操场三分之二路段的树叶,垃圾袋都快满了。

他问她:“你捡了多少?”

林时稔沉默了。

一阵风卷过,偌大的操场干干净净,她试探地问:“你捡了多少?”

周凛比她还会试探:“我先问的……”

他竟然跟女生斤斤计较,林时稔觉得不可思议,抿唇半天憋一句:“谁先问的,谁先答。”

周凛像听了一个笑话,垂眼看她:“347,现在能告诉我你的了吗?”

她忍住心虚,不跟他对视:“348。”

周凛这回真的没忍住,直接笑出声来,随口报的数字就这么被压了一头,他小幅度地点点头:“我少捡了一片,怎么办?”

林时稔偷偷把旧账翻出来,为自己报仇:“你只能在这等着了。”

“等什么?”

“等树叶掉下来。”

作者有话说:

50个红包

缘分 她给了周凛一巴掌。

连续捡了两天树叶后,林时稔终于忍无可忍,放学后第一时间就霸占拖布,死活都不撒手。

可宋辞和厉鹏飞这对卧龙凤雏明显技高一筹,他们把扫把留给周凛,然后好基友手牵手,开开心心地去操场捡树叶了。

终于熬过三天值日,周五迎来一个好消息。

校园广播通知周末有台风登录,全校停课两天,整个校园都沸腾了。

男生们兴奋得不行:“今年西太平洋的台风是不是太多了?”

“海水温度始终高于26度,东风波给热带气旋提供了动力……”

“虽然我很感激台风让我们放假,但我很担心沿海地区的渔民,所以,有没有可能让台风拐到日本去?”

“行啊,只要749局出马就行了。”

某一刻,这些人让林时稔想到小时候养的几只鹌鹑,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还都是人类听不懂的。

董蕊这会儿也兴奋,但又想到什么,随即垮着一张脸:“好矛盾呀,我喜欢放假,但我一放假就会摆烂……稔稔,要不我们去图书馆自习吧?”

林时稔笑着提醒她:“要是下暴雨的话,图书馆肯定也会关呀。”

教室很热闹,理书声和桌椅碰撞声淹没她们的对话,董蕊撑着腮看过去。

林时稔是那种耐看型的长相,眉眼间有股天然的无害感,性格看似清冷寡淡,越品越有种不自知的清纯呆萌,每次羞涩脸红的时候,都让人更想逗她。

“稔稔,我要是男生,一定疯狂追你。”

她的表情有点夸张,碰巧被发物理作业的沈序清看到,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我也想知道,董总能有多疯狂?”

林时稔哪敢跟他对视,她假装咳嗽了两下,打断这个话题。

董蕊从没骨头地歪着,到直起腰来,整个人霸总上身,“你这个磨人的小东西,我该拿你怎么办?”

“女人,这一千万花不完,今晚不准回家。”

“三分钟,我要知道情敌的全部资料。”

林时稔这回变成真咳嗽了,耳根一阵发烫,拼命捂她的嘴。

沈序清笑容促狭:“天亮了,董氏破产了。”

周遭的谈话声远远近近,聊什么的都有,他的声音好像从喧嚣中独独分离出来,似折玉般好听。

林时稔骤然心悸,鼓足勇气想要接话,却听见许意荞在前门喊他的名字,他没有任何耽搁地过去了,她眸底有些失望。

董蕊什么都没察觉,突然来了精神,调子都变得雀跃了:“对了,我们可以找个地方自习,顺便把周凛和宋辞都叫上,既然组建了学习小组,总得发挥点作用吧。”

或许是这个提议以太过随意的语气出现,林时稔迟钝了两三秒,之后就看见董蕊偷偷摸出手机,效率很高地打字摇人,她想拦都来不及。

没人知道她和周凛之间尴尬的关系,她只能在短暂的空隙中支支吾吾地找借口:“要不,还是算了吧,万一暴雨天,他们不敢出门呢?”

董蕊啧一声:“两个一米九的男生,下再大的雨也淹不死吧?”

“怎么没有淹死的?”

辛晓梅的话落下,天边一声滚雷。

她对着手机那头的人,苦口婆心地劝:“天气这么不好,还出去听什么讲座?就为了那两斤鸡蛋,命都不要了?”边说,眼神时不时地往门口瞟。

这话多少带着点内涵,但林时稔充耳不闻,继续站在玄关穿鞋,半秒后,大门“咔哒”一声合上。

台风过境,夜里的小雨终于在凌晨酿成瓢泼的暴雨,伞面上覆盖着雨声,她从楼道里走出来。

网约车打着双闪等在路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