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李然全当没有听见,“一意孤行”地将手指从江诀手里抽了出来,低头同小太子耳语几句,那孩子立马屁颠屁颠地跑到江诀身边去附耳嘀咕了一通。

江诀听了朝李然递过去一个无奈的眼神,又在小太子耳边嘀咕了一会,小太子又屁颠屁颠地跑了回来,跟李然耳语说“他想再呆一会儿”。

李然知道小太子估计被江诀“策反”了,暗自腹诽这小子没出息。这么容易就被江诀给收买了。

江诀似乎看穿他的心思,倾身到他耳边低语:“朕刚刚已经跟逸儿说了,如果他能再多待半个时辰,朕择日带他出宫去玩。”

李然听了,脸上那二分笑几乎有些保不住,望着江诀的眼神里甚至有些鄙视,暗恨小太子没有原则,又腹诽江诀做人没有操守,连儿子都拿来利用。

只是他当时并不知道,江诀的这个半个时辰是很考究的。

异世安生

李然后来才知道江诀这个半个时辰是说得极有含金量的。

半个时辰后,小太子脸上已经渐渐露出烦躁之态,扯着李然的衣摆就要回宫。

江诀此时也被大臣妃子们轮番敬得有些红了脸,小太子要走,他刚好抓住了这个大好机会,也有样学样,拉着李然的衣摆,一脸无辜地要李然扶他回去。

李然心中一阵冷嗤,刚想要拍开他的手,对方却一个不稳,向他倒了过去,李然条件反射地用肩膀抵住他有些不稳的身子,皮笑肉不笑地问道:“你这是干什么?苦肉计吗?”

江诀听了,望着李然的眼神越发无辜,小太子适时地开口帮了腔:“母后,父皇是不是很不舒服?我们快回去吧,逸儿不想再待在这儿了!”

李然暗自咬了咬牙,尽量忽视四周异样的目光,用肩膀拱了拱江诀,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不是要走吗?好歹也打个招呼?”

江诀侧过脸去,盯着他的脸瞧了片刻,然后就笑开了,他朝随侍在侧的王贵使了个眼色,王贵示意众人安静,江诀适时地说了句“朕与皇后太子先行回宫,诸位爱卿自便吧”,便甩开众人,带着李然和小太子回凤宫去了。

留下一干后妃,眼巴巴地瞧着帝后相携离开的身影。

小太子干坐了一晚,回来的路上就累得趴在李然肩上睡着了。

夜深露重,李然怕他受凉,索性将自己那件云龙丝的蓝色锦衫脱下来给他罩上。

江诀初见他解扣子的时候已是不解,后来见他给趴在肩上好睡的小太子罩上的时候甚至有些愕然。

他从小在宫里长大,在这个连走半步路都要讲规矩的地方,从未见过哪个后妃是这样照顾孩子的,更不用提他自己的亲身经历。

此时已近深夜,一路走来虽说有宫灯照明,但四周静得出奇,平日里江诀也这么走过,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今日身边多了一大一小,再加上李然刚刚这一系列举动,实在让他生出了一些异样的心思。

江诀在眼角的余光里留意着李然脸上的每一个表情,他仿佛觉得从这一刻开始才真正认识这个人。

此时此刻,谁也不知道,北烨皇帝眼中的神采在夜色掩盖下变幻莫测,终究归于平静。

帝后相携先一步离席,晚宴的气氛就稍稍变了。

没有皇帝在场,拘谨的气氛少了很多。

江诀的那几个妃子见皇帝老公走了,脸上的神色无不变了个底朝天。

辰妃收回嫉妒的眼神,心中百会千转,对席是脸色淡然的柳昭仪和贤妃,辰妃低眸一笑,呷了口酒,巧笑说道:“想不到咱们皇后这一失足,倒是把陛下的心给捞回去了。”

她声音也是极好听的,平日里装嗲弄嗔,能让人酥到骨子里。

只是如今江诀不在,无人看戏,语气讥诮,身旁几人自然是听出来了。

柳昭仪不为所动,淡然一笑,贤妃依旧笑得贤慧大方:“呵呵,姐姐又说笑了。”

贤妃抹了个泥糊,下首的王美人按耐不住,嗤笑一声,酥酥软软地开了口:“陛下一贯对姐姐疼爱有加,只不过一晚而已,莫非姐姐还介意不成?”

辰妃听了,柳眉微挑,杏眼斜睨。她倒没料到有人会这么大胆,竟然敢当面给她一个难堪。

“本宫还以为是谁,原来是你啊!只是本宫和贤妃闲聊,你又插什么嘴了?”

辰妃脸色已冷,一脸轻视地望过去,那姓王的小蹄子一向不安分,不过就是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平日里在江诀面前邀宠承欢,早已让她记恨,如今居然有胆向她公然挑衅。

王美人心中暗骂一声“贱人”,脸上依旧是媚笑一片,仿佛并没有因为对方的轻视而恼怒。

“姐姐身份自然高贵,只不过咱们都是侍奉陛下的人,姐姐又何须一定要贬低我们以显自身高贵?再说了,臣妾到底是北烨氏族之后,虽称不上有多高贵,那毕竟也是氏族呢!”

王美人一口一个氏族,辰妃哪里听不出她在讽刺自己血统低下,一拍桌子,蔻丹食指一指,脸甚至有些扭曲。

“呵呵,你倒是胆子不小,敢这么跟本宫说话!”

贤妃见势不妙,一脸贤慧地开了口:“好了,好了,姐姐先息怒吧,朵儿妹妹怕是喝高了,都开始说胡话了。”

身旁一人低声一嗤,正是一脸冷艳高贵的柳昭仪,此时低眸垂首,默默地喝茶,只瞧得见一个秀美的轮廓。

出乎意料的,倒是一向内向的徐才人开了口:“是啊,两位姐姐都别生气,气大伤身呢。”

众人并不理睬,她不过是一个五品才人,说话到底缺了些分量。

这么一闹,终究还是王美人在贤妃的劝说下服了软,辰妃的跋扈和嚣张那是全北烨都知道的事。

王美人今晚之所以敢发难,不过是仗着最近颇受江诀宠爱,有些自视甚高的姿态,言语行为里很是傲慢。

其实后宫从来就是这样,江诀的一举一动就是风向标,谁得宠了谁就是人上人,她们深谙此间道理,也早就见怪不怪。

更何况这些能进宫受封的,哪一个没有背景。

李然和江诀回到凤宫,李然将江逸的小身子放进锦被里,拿了换洗的衣服去偏殿后室洗澡。

江诀似乎真喝多了,倒在金丝楠木的榻上,凝眉假寐,呼吸的气息里都是酒味。

醉得似乎不轻。

入了浴室,挥退了众人,李然将自己埋进温热的水里。

他今晚喝得不多,头脑也很清醒。

宴是好宴,可惜他不感兴趣。

更何况那几个女人,清纯的、妖媚的、高贵的、冷艳的,真是应有尽有。

这些个娇滴滴的美人,看着一个赛一个的惑人,但如果眼神可以杀人,他今晚恐怕早已死过千万次了。

谁让他占了江诀身边那个位置呢!

李然冷哼着摇了摇头,脑海中突然就浮现了那个柳昭仪的脸,那张脸冷冷艳艳的,气质高贵,很让人心动。

但也就是心动而已,那是江诀的女人,还是少惹为妙。

李然泡在浴池里,享受着温热泉水的张力,舒畅地叹一口气,渐渐就有些困了。

他阖眼靠在浴池的一角,一手撑着头,如墨的长发垂在身前,在水中四散漂浮。

长睫毛在他脸上投下一个扇形的阴影,那张脸更是精致得让人感叹。

脸微微仰着,从脸到脖子拉出一个极为动人的曲线。

耳朵上的两个宝石蓝耳钉与烛光交相辉映,闪耀着灼人的光芒。

望着池中的美景,江诀呼吸一窒,眸中金光闪烁。

这个前南琉太子,果然不愧为南琉之宝。

但南琉之宝又如何,还不是被他收在掌心里了?

江诀褪去伪装,眼中露出赤 裸 裸的掠夺神色,一改他往日的温雅。

只不过,这样带着侵略和野心的面孔,才是他的真面目。

不为人知的面目。

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李然迷迷糊糊地觉得有一个又软又湿的东西在脸上游走,他下意识地伸出手给了那东西一锅贴。

江诀冷不丁被李然刮了一下,脸上是又好气又好笑的神色。

江诀伸出手去,体会着手中这具身体柔滑的手感,心中喟叹,这真是老天赐的极品。

李然睁开眼,眼前赫然就是江诀的脸,江诀的手甚至还在他身上抚摸挑逗。

李然心中恶寒,心想老子可是个直人!

他伸出手去,挡着对方的手臂,挑眉问道:“你在做什么?”

脸色冷然,甚至有一丝厌恶。

江诀沉默着,眼底是一片情 欲交织的晦暗。

“做什么?”江诀贴近他,闷笑着说道:“你以为呢,恩?自然是做该做的事情了。”

江诀将“该做的”这三个字念得极暧昧,甚至不忘含着李然的耳垂轻舔,呼吸的热气中全是酒味。

李然心中冷哼,忍无可忍,伸手去推压在身上的江诀,未曾想江诀臂力惊人,并不似表面看得那么文弱。

江诀非但不罢手,还变本加厉地将他的耳朵含在嘴里□。李然发狠,一拳挥了过去。

“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

江诀眼疾手快地制住李然的拳脚,一贯温雅的脸上终于露出掠夺的本性,眼底是一片似有若无的不快。

“适可而止?”江诀冷冷一哼,将李然的手钳在背后,压向自己:“怎么?这是要替他守身了?”

他甚至皮笑肉不笑地凑近李然,一手扣着李然的下巴,低声轻笑,但那笑意并没有到眼底:“啧啧,连孩子都替朕生了,还装得这么清高?”

江诀似乎很有借酒装疯的架势,李然心中叫苦,心想你男人喜欢出轨,老子可没有这种癖好。

“我对男人没兴趣!”

“没兴趣?是对男人没兴趣,还是对除了他之外的男人没兴趣,恩?”

江诀低头嗤笑:“呵呵,朕忘了,你如今是‘失忆’之人,该不会连他是谁都不记得了吧?还是说你那几个贴心人忘记跟你提这个人了?”

江诀扣着李然的下巴,以指轻轻摩挲,挑逗勾引,脸也慢慢压了过去。

李然隔开对方执拗地要亲过来的脸,眼底流露厌恶。

终究拗不过对方的臂力,李然干脆放弃了抵抗,只抬眼朝江诀冷冷望过去,眉梢甚至隐隐有些不屑。

感觉到李然手上一松,江诀有些奇怪。

从前他也不是没有找过这个男人寻欢,但他实在是冷,一来二回的食不知味,后来都激不起江诀的热情了。

江诀心想与其抱着一个硬邦邦冷冰冰的男人,不如去抱那些柔得似水的妃子。

从此以后,皇后不喜于皇帝的风传,就在后宫传了个遍。

怀里的这个男人,容貌早已是江诀看惯了的,但那双眼睛实在太美,让他几乎想要沉溺其中。

那是一双怎样的明眸,眼中含泪,欲落不落,眼波流转间,满溢着五彩琉璃的缤纷灿烂,看着你的时候,几乎让人有种把心掏给他的冲动。

江诀并不知道,李然只要沾酒后,眼睛就会变成这样,所以从前他当大哥的时候,有两样东西是绝对不会碰的。

一个是酒,另一个是除了“曲清”之外的女人。

“有些事,我想和你谈谈。”

江诀手上挑逗的动作一顿,眼露疑惑:“哦?什么事这么重要,我们现在可正在亲热。”

李然扯了个招牌笑容,抬眼望向江诀,眼中意味深长:“是你会感兴趣的话题。”

江诀钳制着他的手劲一松,脸上露出深思的神色。

“你确定朕会感兴趣?”

李然脸上的笑容保持不变,带泪的眼眸里满是笑意,江诀几乎忍不住想要吻他的眼睛。

“我肯定,你会感兴趣的。”

说完,毫不费力地挣开江诀的钳制,从池水中站起身来,三两下将自己擦干净,回头淡淡说道:“我在前殿等你。”

江诀从里间出来,李然早已穿好衣服,坐在前殿的凤桌旁,一手撑额,任众人给他擦着头发,见江诀出来了,以眼神示意闲杂人等离开。

室内只剩下他二人,李然淡淡开了口:“前段时间我出了点事故,太医说是失忆,不过那并不是事实。”

江诀凝眉听着,坐在他对面的锦凳上一言不发,李然给他倒了杯茶,递过去,江诀啜了一口,以手指摩挲着杯沿,沉默片刻,点头示意他继续。

李然抬眼瞥他一下,继续说道:“我其实并不是南琉太子,他已经不在了。”

江诀抚着杯沿的手一顿,眸色一冷,直直望了过来,问道:“你说什么?”

“邀月池的那场事故之后,我的魂魄进了这个身体,而原来的魂魄去了哪里我并不清楚。事到如今,我认为有责任跟你交代清楚。不过这种借尸还魂的把戏,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希望你能够理解。”

借尸还魂吗?

江诀仔细玩味着这四个字,眸色一暗,心想朕倒要看看你究竟想要玩什么花样?

璃然啊璃然,你可千万不要跟那个姓厉的有什么瓜葛,否则——

异世安生

江诀在听到“借尸还魂”这四个字的时候,眼中终于有了些不敢置信的意味。

“北烨禁鬼神之说,你认为朕会轻易相信你的无稽之谈?”

李然了然地点了点头:“信不信由你,事实如此,我没必要骗你。我叫李然,李是木子李,跟这个人同名不同姓。至于这个太子去了哪里,我并不知情。”

江诀眯眼打量着对方,眸中的锋芒变得凌厉,掩藏在黑眸深处,然后就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李然半天才明白过来。

“北烨的酷刑连训练有素的死士都会闻风色变,你最好从实招来,否则——”江诀突然发狠,一手扣上李然的咽喉:“说吧,究竟是谁派你来的,他在哪里?还活着吗?”

李然望着对方瞬间变得狠决的脸,心中冷笑,心想此人表面温柔多情,实则冷酷多疑,手段毒辣,城府极深,不好对付。

他如果认定自己是奸细,恐怕不把自己整个半死也不会罢休。

要冷静,绝不能自乱阵脚。

“喂,有话好好说。这个身体是不是南琉太子本人,我会亲自证明给你看,你别这么冲动。”

李然说得坦然,江诀盯着他的眼睛思考片刻,慢慢放开了钳制着他的手。李然下意识松了口气,眼中波光一转,就开始动手解自己的上衣。

“脸可以作假,不过有一个地方是绝对骗不了人的。”

李然将上衣解开,露出白皙精瘦的上身,江诀下意识就朝他的肚腹望去,直至看清李然肚脐上那枚淡红的凤凰纹。

他心中一怔,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这个男人怀孕后的身体,浅红的凤凰纹变得嫣红,像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在腹部绽放,散发着妖冶的气息。

他那时候才知道,南琉皇室古老传说里的凤凰身,原来是真有其人的。

山野杂谈中曾有记载,说凤凰身者,形为阳,兼阴神,可阴可阳,乃上古殷族血脉;流传至今,鲜有见者。殷族男子,婚配相交,得孕朱胎,为神赐也。

江诀望着那枚淡色的凤凰纹,微微出神。

他对鬼神之说从来都敬谢不敏,但眼前这个人行为举止怪异不说,性子更是与从前南辕北辙,眉宇间的神色也与从前大相径庭,这一切都让人怀疑。

借尸还魂么?

他倒要看看这个所谓的借尸还魂的前太子能玩出什么花样?

“鬼神之说朕从来不信,就算是这个图纹,也是可以作假的。”

李然的二分笑又加了一分,挑眉说道:“就知道你不会轻易相信,不过有些新鲜东西,应该是你从没见过的,不妨给你看看。”

李然从内室拿出一个布包,打开外层的黄色锦布,将一迭纸张递给江诀。

江诀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接过去,一张张地往后翻,脸上惊异的神色越来越浓。

“这是什么?”

李然淡淡瞥了眼他指着的那幅图,说道:“AK-47,一款冲锋枪。”

江诀左眉微挑,他当然不懂什么是冲锋枪,不过这不是问题的关键。

“这个呢?”

“美国的M48,老型号了。”(坦克型号)

“这个?”

“皇宫的三维立体图。”

“这两个女人是谁?”

“我老妈和妹妹。”

“这个男人呢?”

“巴塞的前锋梅西,一个球星,技术挺不错。”

江诀凝眸望着李然在一旁解说,从前往后又从后往前看了数遍,问完该问的,就再没有开口,默默地凝神深思。

李然并不管他,自顾自地喝茶,这茶是用上等的笸箩叶泡的,甘甜无比,喝完后更是唇齿留香,是极其珍贵的贡品,出自柳昭仪的出生地留国。

“这些东西还有谁见过?”

江诀眸中深谙,阴晴不定,脸色复杂难辨,李然没有牵扯他人的打算,说了声没有。

江诀不置可否地摩挲着杯沿,脸沉得看不出喜怒。

像他这样的人,喜怒不行于色,李然无从深究,唯有静观其变,进而以不变应万变。

“今日之事朕会派人调查,若有任何出入,你该明白欺骗朕的下场,李然?”

江诀说得平静,那种轻描淡写间置人于死地的口气,不得不让李然心生警觉。

他此刻已经彻底褪去了温雅的面具,露出了冷酷狠决的神色。

这才是这个男人的真面目,而李然又“何其有幸”,几句话就逼得对方掀了老底。

江诀将李然的那些怪异之物收为己有,又问了李然一些不着边际的问题就走了。

李然依旧慢慢啜着茶,举止悠闲,脑中早已千回百转。

江诀回到承干宫,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从暗处现身而出,恭恭敬敬地跪在江诀身前,这人一身黑衣,眼神冷酷坚定,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主公有何吩咐?”

江诀从手中抽出几张图,递给黑衣人。

“把这个交给师傅,让他查查这些东西的来历。”

“属下遵命!”

黑衣人训练有素地抽身而去,江诀望着剩下的几张纸凝神深思。

他想起凤宫的那个男人,那双水波流转的双眼,居然破天荒地让他觉得有些迷惑,似乎这些年来,从来都没有好好看过那个男人的双眼。

他又想起自己当年骑马闯入南琉皇宫时,那个漂亮得不像男人的太子就那么冰冷冷地端坐在御座上,见到自己的时候,眼底一丝慌乱并没有逃过他的双眼。

他的父亲,那个前任的南琉帝王,早已在之前的那场征战里去世了。

死的时候一箭传心,甚至没有来得及合上双眼。

他是死不瞑目的,江诀后来将那个冷艳的南琉太子压在身下的时候,越发体会到了那位已故帝王死不瞑目的痛心。

抚摸着南琉太子身上这个传说中的凤凰纹,江诀下意识地倒抽一口凉气。他从小博览群书,师傅邑人更是博闻强识。

小的时候,邑人曾无意中跟他提过凤凰纹的山野传说,江诀当时只当故事一样听了,心里甚至有些失笑,心想乡野之人还真是想人所不敢想。

没想到当年的不屑,竟换来一个活生生的现实。

灭了南琉,虏了南琉太子,看着殷族后人活生生地躺在自己身下,眼底带着再也无法掩饰的脆弱和屈辱,江诀从始至终只冷眼瞧着,脸上虽然挂着温儒的笑容,笑意却并没有达到眼底。

这个带着凤凰纹的男人,终究成了他众多精美收藏之一。

虽然精美,但也只是珍藏罢了。

江诀的后宫,实在有太多的珍品。

李然从醒过来第一天就想着为自己谋后路,工作也进展得很顺利,但计划赶不上变化,被迫在今晚自动揭了老底,心里不慌是不可能的。

江诀的神色阴晴难辨,李然不敢贸然行动,唯有静观其变。

回到内殿,小太子江逸睡得正酣,李然挥退众人,熄了灯上床睡觉。

这一觉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入眠,醒过来的时候却意外看到了江诀的脸,小太子江逸已经不知所踪了。

江诀的神色有些复杂,瞧不出喜怒,眼底似乎流露着一丝玩味和兴趣。

李然下意识往后一挪,离开了那个男人的荷尔蒙范围,一脸戒备地望过去。

“你怎么在这里?”

江诀似乎并不觉得对方言语有多不敬,挑眉一笑,浑身散发的都是诱惑的气息。

“怎么?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了?昨晚你可抱朕抱得很紧呢。”

李然俊眉一凝,满眼都是疑惑。

“你后来不是走了?”

江诀脸上的笑容越发明快,衬着那张脸英俊之极,李然甚至怀疑昨晚那个狠决的人只是自己的幻觉。

“如此秀美的人,朕哪里舍得离开?”

江诀伸手将李然的下巴捏在手心里摩挲,脸带深情。

李然的小心肝一颤,鸡皮疙瘩掉了一床,心想此人调情的手段堪比他最滥情的那个名叫蓝洛的朋友。

“兄弟,我早说过对男人没兴趣,你要我说多少遍才明白?!”

江诀沉声嗤笑,猛的一个翻身,将一脸无措的李然压在身下。

“别乱来!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乱来?更乱来的事我们都做过,你说我还能怎么乱来,恩?”

江诀沿着李然的脸颊亲舔,低声调笑:“朕可不是你的兄弟,否则可就天打雷劈了。乖,让朕好好疼你。”

是不忍孰不可忍!李然不抵抗,他就不是那个黑道大哥了!

但江诀的功夫实在比他高出太多个级别,腰臀的敏感之处被他握在手心里揉捏,双手更是交叉着被江诀一只手压在头顶,双脚被他缠着半分也不能动弹,一副任其为所欲为的姿态。

江诀一边同李然低声调情,一边舔咬着李然的唇瓣,继而收回在李然腰臀上游走的一只手,扣住他的下颚,唇舌技巧地撬开了对方的牙关,攻城略地地闯了进去。

江诀此人看起来温雅之极,行为动作却无比孟浪,他的唇舌灵活得像一对轻骑兵,带着风卷残云的气势,在李然的嘴里逡巡,时而激情,时而轻柔,仿佛要将对方吞入肚腹一般。

唇舌相交、吞吐、纠缠,激烈得仿佛连灵魂都脱壳了!

后来连江诀都觉得有些过了火,好在他还记得在李然窒息之前鸣金收兵,顺道也松开了钳制着他下颚的手。

李然侧着脸喘息,脸上一副被狗啃到的憋屈样,江诀火辣辣的眼神和他身上某个部位飙升的热度更是让他有种狠狠揍江诀一顿的冲动。

如果不是双手被制,他早已经一拳挥过去了!

从来就只有他李然玩弄别人的份,哪里有人敢这么对他?(暂且不用管是否属实)

“乖,为夫带你体会什么叫人间至乐。”

江诀说得要多恶心有多恶心,李然身上一抖,心想这话怎么听怎么熟悉?

对了!从前他和那帮狐朋狗友出去混的时候,那些个人渣也是这么跟“小姐们”调情的。

这么一想,他就气炸了:他妈的!老子成被人嫖的了!

他暗自啐对方一口,懊悔他李然居然也会落到这样被人戏弄的地步。

天道不公!

江诀已经将李然的上衣褪去了,底下的风景不得不让人感叹造化弄人:白皙的上身,其实并不过分瘦弱,腰腹和胸膛上都覆着薄薄的肌肉,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肌肤白得几乎透明,摸在手心里甚至有丝绸一样的手感。

江诀终于明白为什么人们喜欢将女子的肌肤比作豆腐,实在是太有道理了。

这个男人,浑身上下无处不是精致,而那双沾酒后的美目,更是极品中的极品。

“住手!姓江的!”

“姓江的?啧啧,你这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不过待会儿,朕更希望你这张惹人怜爱的嘴里喊出的是‘诀’这个字,恩?”

李然觉得自己在听到那声拉高了“恩”的时候,理智之墙瞬间粉碎坍塌。

他这个人从来在男女之事上有着不为人苟同的洁癖,从前看得上眼的也就一个曲清而已,偏偏只到拉拉人家小手的程度,算是柏拉图式的恋情了。

没想到来到这个原始落后的地方,居然被一个男人这样压着“蹂躏”,但凡他还有一些血气。就不该再这么忍受下去了。

“去死吧你!绝你妈的头!绝你全家!”

江诀在李然破口大骂之后才明白了此绝非彼诀,脸上露出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这样生动活泼得近乎低俗的南琉太子,倒真跟从前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璃然不大一样了。

他想起江云从师父邑人那儿带回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收为己用!

那就好好收为己用吧,反正他是真的对这个所谓“借尸还魂”的人挺感兴趣。

当然,对于那个“收为己用”的用,他的理解或许和师父邑人有些出入。

“乖,朕会好好疼你。”

江诀在李然手脚嘴并用的挣扎下依旧稳稳地将对方压在身下,嘴上极尽挑逗和欺负,李然脸上再也没有了那个招牌的二分笑,“失身”这个词突然从他脑中窜来出来。

问题是失身给一个男人,似乎和失身给一个女人有着本质的区别吧?

李然原本是想把自己的第一次给曲清的,他这个人别看在大事上总显得无所畏惧,但偏偏在有些事情上极其龟毛,六子从前就经常为此“戏弄”过他这个大哥,虽然后来都被他修理得很惨,但言语上倒也占尽了便宜。

此时此刻,李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跟现在的状况相比,六子当时给他一枪似乎根本不算什么!

是直男就绝对不能被人压!

异世安生

李然在江诀摸到他敏感地带的一瞬间爆发了,西区的狠角色李然,连芝城众多大佬见了都会直竖大拇指的西区小老大,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力量,几乎要将江诀掀下床去。

江诀几乎有些怔愣地稳住了自己的身体,他没有错过对方眼中那一闪而逝犹如野兽一般的锋芒。

那个一瞬间,几乎让他惊得松了手上的力道!

江诀体内掩藏的野性也在那个瞬间被引得破体而出,再也不受任何理智控制。

要征服这个男人,不管是用身体,还是用头脑!

这成了他当时唯一的想法。

李然一脸戒备地望过去,眼底一片狠戾。

那副狠决的样子,俨然又是当年那个手拿砍刀单挑十几人的李然了。

西区的李然,从来都是个狠角色,只怪江诀当时不知道。

“父皇,母后,你们在玩什么?”

两人气氛紧张,小太子江逸的声音像天籁一样在耳边响起,江诀和李然侧脸去看,见那孩子正一脸天真地望过来,眼睛里是浓浓的兴趣。

然后就见小六子和琉璃一脸尴尬地低头进来了,琉璃手里还拿着冒着热气的锦帕,床上的情景他们也不是没有见过,但姑娘家到底脸皮薄,只匆匆一瞥就被闹了个满脸通红,低头远远地跪在凤床很远的地方。

江诀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那种叫做挫败的表情,他原本很想与李然再好好周旋一番,眼看着大好兴致就这样被搅黄了,罪魁祸首又是自己四岁不到的儿子,还顶着一张无知者无罪的脸。

江诀不甘不愿地翻身而起,李然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拿起被江诀剥掉的上衣往身上穿。

他当然是尴尬的,不过劫后余生的快感还是让他想要搂着小太子亲个尽兴。

“父皇,逸儿也要玩。”

小太子锲而不舍地再次重申了自己的立场,江诀按了按眉,眼角里依旧是李然刚才无边的春色,内心复杂之情难以言表。

不过小太子一脸渴望的神色实在让他有些汗颜,江诀一把将这个小人捞上床去,捏了捏他的小鼻子,失笑说道:“你还小,不能玩这个。”

小太子脸色一沉,江诀那种气势他学得十成十的像。

“不,母后说过,儿臣是大人了。”

小太子气势一摆,大有江诀不改口他就决不罢休的姿态。

江诀对小太子的这份气势不仅不恼,反而很喜欢。

他如今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儿子,那几个妃子并无所出,对这个儿子宠爱得很。

江诀顺着小太子的视线去看李然,见他那两个宫人正在替他穿衣收拾,黑发像绸缎垂在身后,只留给他们一个修长绝美的背影。

江诀望着那个背影,眼中金光一片,开口说道:“哦?你母后真这么说?逸儿可不能撒谎啊。”

小太子听了,嘴巴一噘,奶声奶气地朝李然求救:“母后,你快告诉父皇,逸儿没有说谎!”

江诀在李然回头的瞬间,几乎想要将怀里的这个小东西往上高抛以示庆贺。

李然转过头去,无奈地点了点头,小太子一脸邀功地抬头去看江诀,江诀好笑地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小脑袋。

父子二人在一旁嘀咕,说的都是让李然嗤笑的话题,小六子和琉璃则在一旁训练有素地替李然穿衣梳洗。

当然,小六子脸上的表情实在让李然看不过去,纳闷着他被江诀给强了,那厮有必要这么激动么?

还有那个丫头,不是他想皱眉,实在是她那一脸暧昧的样子让李然非常吃不消!

琉璃今日给李然选了件月牙白的罩衫,又在他腰上束上一条三指宽的金丝锦带,缀着一串上好的紫晶链,蓝钻的耳钉也换成了紫色,瀑布般的黑发用紫金白玉冠挽了几缕束起来,脚蹬一双长到小腿肚的绣金线的紫靴。

这样一番打扮,气质高贵不说,自然秀美得几乎让江诀移不开眼睛。

瞧着这样的李然,江诀就想起了他那句“像柳昭仪那样的气质美人真应该好好珍藏”。

如今看来,柳雯当晚的气质跟他今日相比,实在是无法同日而语。

“纵使季胤再世,亦不过如此了。”

江诀摩挲着下巴,早已忘了刚才的不快,眼中欣赏之意满溢,甚至低头去征求小太子的意见:“逸儿,好看吗?”

小家伙使劲点了点头,脆生生地说:“好看!好看!”。

琉璃和小六子在一旁听得得意,似乎为自己的劳动成果开心不已。

李然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他对外貌这种东西并不看得很重。

他从前长得就很帅,套用六子的话就是帅得人神共愤,如今长成这样,也不觉得有什么好激动。

只是众人投在他身上的视线让他无法忍受,李然一个个瞪回去,却见琉璃那小姑娘满脸通红地低了头,小六子瞧着他失了会神,心想他们殿下这双眼真是勾人心魂,谁知道这厮心里藏不住话,竟然公然说了出来,后来自然吃了李然一锅贴,摔了个狗吃屎,众人一阵哄笑。

巧馨和月华服侍着江诀穿戴梳洗,江诀此时一身明晃晃的龙袍在身,一改刚才的轻佻模样,成了那个温雅的北烨皇帝。

“今日有南琉特使来访,那个人你也认识。待会早朝的时候带上你那个内侍,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应该可以提点一些。”

江诀梳洗完毕,乘着众人都出去准备早膳的间隙,凑到李然耳边同他耳语。

李然睨他一眼,见他说得在理,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江诀眼中一个复杂的神色一闪而逝,李然见怪不怪,心想温言笑语从来是江诀的拿手好戏,情深意重也是他的完美面具。

他现在倒有些后悔,不该窥到此人的真面目,日后若有什么差池,指不定会被江诀杀人灭口。

北烨朝有规矩,有外使来访,帝后须同朝接待。

从前的南琉太子性格孤僻,冷漠得不近人情,兼之忌讳于自己身份尴尬,即使江诀从前有心让他出席,那位太子殿下也百分之百不会赏脸。

一来二去,大凡这样的场合,江诀就再不让他现身了,甚至偶尔还会让辰妃代替。

所以李然继昨晚宴会之后,再次在早朝上出现的时候,还是引起了底下臣子的一片议论。

李然根本不作他想,只一脸淡然地端坐在御座旁的凤椅上,那是在特殊的日子才会设的座椅,是只有皇后才有资格坐的位置。

江诀自然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当年他将这位南琉太子封为皇后的时候,曾在北烨上下引起不小的轰动,朝堂上也好,民间也罢,反对之声此起彼伏,甚至因为他那“一意孤行”的行为,惹得几位辅政大臣曾一度“病而不起”。

然而,江诀此人实在太过铁血,挑了几个闹事的杀了,又在门面上下足功夫,全然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圣旨一下,就将那位南琉的太子迎进了凤宫。

凤宫是什么地方?那是整个北烨仅次于文德殿的地方。

如此尊崇的地位,竟然给了一个外人,不仅是个俘虏,还是个男人。

这样“草率”的决定,怎能不惹人非议?

然而这其中的内情,却鲜少有人明白。

江诀正是那个鲜少几个明白人之一:那个时候,北烨以势如破竹之势吞了南琉,劲头十足,但后患无穷。

南琉就像一个漩涡,易进难退,稍不留意,江诀的二十万精兵只会落个有去无回的下场,而吞并南琉只不过是他大计的第一步,也是绝对不容有任何闪失的一步。

江诀每每望向凤宫的时候,都仿佛在看着南琉广袤肥沃的土地:控制了那个前南琉太子,南琉焉能不被他牢牢握在手中?

江诀的贴身内侍王贵高喊一声“宣特使觐见”,就见两个人从宣政殿的大门口走了进来。

为首那个男人身材矮胖,给人感觉只有一个“圆”字可以形容,看起来不是什么厉害的角色,倒是跟在他后面的那个人,身形挺拔飘逸,一张脸生得俊美之极,左眼处缀着一颗泪痣,身着白衣,翩然走来,如有光环在身,飘然欲仙间,霎时迷醉了所有人的眼,引来抽气声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