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如果说璃然是美得颠倒众生,那么此人就是淡然和高贵得无与伦比,举手投足间穷尽人世间所有世俗和繁华。
李然不敢相信,原来世上真的可以有一种人,只要在阳光下一站,仿佛就会立刻羽化升仙,只要淡淡瞥你一眼,你就会瞬间石化,只要深情唤你一声,你甚至甘愿自动将心捧上。
莫非是美杜莎的寓言成真了么?
李然有瞬间恍惚,一时有些不知身在何处。
只兀自纳闷:此人究竟是谁?
那二人朝江诀和李然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江诀在一旁轻咳一声,李然这才回了神,正了正容,瞥眼去看,见那两人身后还放着十几口大红的铁皮木箱子。
他这人从小就是个财迷,看着这几口大箱子,就开始幻想里面装的全是金子的景象。这么一想,双眼止不住开始放光,眼前俨然就是一幅叮叮当当的天女散金图。
李然正神游中,江诀的热情友好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都快起来,你二人远道而来,乃是北烨贵客,不必如此拘礼。”
李然余光一扫,见江诀脸上挂着如沐春风的笑容,但眼底的那丝玩味却没能逃脱他的双眼。
“谢陛下圣恩。”
二人起身后,那个圆滚滚的小伙子开了口,问的居然是李然:“大哥可好?”
小胖子笑得非常诚挚,望着李然的眼中满是欣喜,李然被他瞧得有些纳闷,眼尾一扫,正欲去找小六子解惑,江诀已经体贴地接了话:“德王与皇后一别多年,为全你二人思念之情,朕中午设个家宴,供你们叙旧畅谈可好?”
李然心下一惊,这个胖小子居然是德王!
这小子一副憨厚老实的样子,看起来和他哥哥简直是南辕北辙,和李然想象中的那个翩翩佳公子完全不是一个类型,难怪江诀能让他留在南琉稳稳当当地当个藩王。
“多谢陛下圣恩,陛下宅,宅心仁厚,璃云感激不尽,呵呵。”
李然俊眉一凝,几乎想要叹气,这个二愣子怎么会是璃然的弟弟?
德王说完,一脸祈盼地望向李然,眼中满是濡慕之情。
李然心中一震,突然觉得无法负荷对方那种期盼和深情的眼神。
江诀好脾气地又赞了他几句,说他在位期间将南琉治理得如何之好,听得那小子越发欢喜,望着李然的眼神满是讨好和得意。
李然瞧着,越发觉得无语。
江诀同这位德王寒暄一番,转而开始与另一个人交谈。
“一段日子不见,子辛越发神武了。南边的那场叛乱平得极好,朕还跟辰公他们提起过,说我北烨战神称号,恐怕非子辛莫属啊。”
江诀开了口,那位被点名的辰公立马补了话:“陛下不知,臣等平日里总听陛下提起厉将军的神姿,是以皆渴望一睹将军风采。今日一见,才真正明白何谓神将之姿,也只有陛下这般英明圣主,才能让厉将军如此人才结草衔环。”
这个辰公一通马屁拍下来,李然终于知道这个人就是月华口中那个姓厉的叛徒。
他对这个人并没有什么强烈的喜恶,可是千算万算,也没料到此人会是这样淡雅贵气的人物,怎么看怎么像一位翩翩贵公子,哪里像一个久经沙场的将军?
如此淡雅之人,这样与世无争的气质,当年又为什么会背叛南琉、背叛璃然呢?
如此一想,李然心中就有些迷惑了……
异世安生
宣政殿的大殿内,厉子辛被江诀这样褒奖了一番,中规中矩地朝江诀拱手行礼,说了句“陛下谬赞,微臣惭愧”,神色间并不见一丝一毫的谄媚,说不尽都是优雅和贵气。
江诀似乎并不介意,脸上的笑容不减,对辰公一番“自我批评”似乎也极为受用,听到后来甚至哈哈大笑,看着厉子辛的眼神里全是对得力干将的欣赏和赞许。
众人瞧着风头,极为配合地讪笑,只有少数几个位高权重的老臣脸带不屑,武将模样的那几个人却对这个儒雅战将有些心心相惜。
李然冷眼瞧着众人的反应,眼角的视线里,江诀依旧笑得一派温良。
“子辛与皇后也算是旧识了,今日家宴你也一同来吧,就算朕替你接风洗尘,可别嫌弃朕小气啊。”
江诀说得绘声绘色,脸上依旧是一片亲切的笑容,厉子辛低声应了声是,规规矩矩地低头望着地面,如无必要,他恐怕不会向御座多看一眼。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将视线停在李然身上。
李然暗自琢磨着江诀口中那个“旧识”究竟有什么深意?
江诀讲话是很有技巧的,李然虽然只跟他接触过几次,但这个人的城府,他已经早有领教。
厉子辛和璃然既然是老相识,那为何这位厉将军会如此抗拒和他接触?
事到如今,他们甚至连一个相视的眼神都没有。
这会是旧识该有的态度?
李然暗自盘算,德王将十几箱子的贡品献了上来,六箱子金条,六箱子珠宝,还有几箱子瓷器和丝绸,总之看得李然连连咋舌。
这是他到北烨之后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固定资产”,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现在就这么活生生摆在眼前,那个二愣子德王还一口一个“礼轻不成敬意”。
李然无措地揉了揉眉心,感叹璃然怎么会有这么个败家的弟弟!
这位传说中的德王,终于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给李然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负面印象。
江诀说中午有家宴,果然到了中午就把一切准备了一个妥妥当当。
菜色非常丰富,江诀亲切地招呼大家就坐,李然坐在他身旁,小太子江逸还小,被他抱在怀里,厉子辛坐在江诀下侧。
德王璃云挑了个靠近李然的位置坐着,凑近李然说道:“几年不见,大哥还是一点也没有变,真好!”
“恩,你也没怎么变。”
“大哥你也真是的,一走就是这么多年,连家宴都不回去,原以为我们今年能见上一面,没想到你又临时改了主意。这次的事,大哥骂我也好,打我也行,可我实在想你了,所以就自作主张让子辛带我来见你一面,你不会真生我气吧,大哥?”
哎……
原来单纯也可以是另一种幸福。
李然内心感叹,又见璃云那个二愣子神色间全是委屈和小心,不知为何就替这个璃然觉得无奈,淡淡说道:“不会,见到你我很高兴。”
未曾想一句不痛不痒的话,却把小伙子给逼得红了眼眶。
“我原以为、以为大哥会怪我胡作非为,想不到大哥非但不怪我,还这么温柔地跟我说话。我能不能再也不走了,永远留在你身边?大哥?”
小胖子说到后来甚至有些哽咽,小太子江逸翘着张俊脸在李然和这个陌生人之间望了个来回,问道:“母后,他为什么要哭?”
李然一手按眉,一脸的无奈。
他哪里知道这个人会好端端说哭就哭,泪腺真不是普通的发达。
李然后来实在没有办法,眼尾一扫,朝江诀递过去一个求救的眼神,江诀见了心中失笑,脸上是一片亲切的长兄模样,笑着说道:“璃云啊璃云,你再这么哭下去,你大哥私底下可就不会让朕好过了。”
李然一听,血淋淋的眼刀朝江诀扔了过去,江诀早已练就了一副金刚不坏之身,别说是眼刀,就算是激光也不怕。
“让,让陛下,见,见笑了。”
小胖子不好意思地提着袖子擦了擦脸,小六子倒机灵得很,立马将帕子递了过去,一脸的恭敬。
璃云初时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转头一瞧居然是个熟人,就没那么别扭了,还给了小六子一个憨厚之极的笑容。
“好了,都是自己人,不用太过拘礼。这第一杯酒嘛,朕和小然得敬子辛,他为我北烨开疆扩土,可谓居功至伟啊。”
江诀说着,示意李然举杯,投向厉子辛的神色依旧亲切如初,李然心想这个人真是天生当演员的料。
厉子辛坐在他二人下首不远处,听到江诀口中那声小然的时候,举着酒杯的手一抖,玉杯里的竹叶青溅出了几滴,他自己却没有察觉。
江诀的眼微微眯着,满脸是笑。
李然却替此人觉得莫名的伤心,如果璃然还在,如果南琉没有被灭,那么此时此刻,是否有情人终能成眷属了?
厉子辛将杯中的酒一干而尽,那动作说不出都是落寞和萧瑟,恭恭敬敬地说了声“多谢陛下赏赐”,眼神却没有往李然那边瞥一眼。
江诀心中冷笑,心想这人对璃然的心思,倒真是十年如一日,可惜了他一番笼络。
“朕听说你二人从前感情甚好,怎么见了面反而生疏起来了?莫非小然成了朕的人,子辛就开始避讳了不成?这样可不行啊,朕又不是那种小气之人,若让有心之人听见了,不是得指责朕不近人情了吗?”
江诀似乎说得无心,李然却听出他话中有话,俊眉一挑,心中嗤笑,心想这人还真懂得捏人软肋啊。
厉子辛听了,居然被激得抬起头来,一贯淡雅的脸上隐隐都是惊慌。
要说玩心计,他到底跟这个狐狸似的江诀不在一个等级之上。
厉子辛这一抬头,先是一脸怔愣地望着江诀,后又猝不及防地对上了李然的眼神,看到李然沾酒后的眼睛,他那伪装了许久的冷静终究在片刻间被击得粉碎。
他就那样望着李然,眼底的深情几乎让人觉得心痛。
李然望过去,微微心叹——这又是何苦呢?
一切都在一瞬间变得静默,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二人,无语凝视。
这个一瞬间,足够让江诀将心中的算计又好好谋划了一番。
厉子辛看着那个朝思暮想的人:那个人的眼中仿佛蒙了一层泪,波光流转间,瞬间就迷了他的眼。
他想起自己曾与这个人一同去落云山踏马放风,去乌沙江游船赏月,去朝云寺上香拜佛,去桐乡里体察民情……
他们之间有着说不尽的故事,却连牵手都只是轻轻碰触而已。
此时此刻,他只能在心中一声声地默喊:璃然,璃然,璃然……
他似乎从来就没有资格喊这个名字:从前如此,以后更是如此。
江诀瞧他二人默默相望,厉子辛眼底藏不住都是深情,李然沾酒后眼神迷蒙,似是有情,江诀心中一刺,完美的笑容裂开了一丝细纹,好在没人注意。
“朕只是说笑,子辛不必如此当真。这道虾籽冬笋烧得不错,都尝尝吧。”
江诀说完,宫人立马上前为众人布菜。
厉子辛的视线被宫女的身体一挡,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有失分寸,立马收回盯着李然的眼神,低头默默吃菜,却错过了江诀眼底的一丝冰冷和嘲弄。
李然心中疑惑,心想此人看来似乎并不攻于心计,至少比江诀好了太多,浑身上下甚至透着出世的淡薄和优雅。
这样的人,为何会背叛南琉?更何况他还对南琉太子有情?
李然收回一瞬间的恍惚,重新带上他的招牌二分笑,盘算着眼前这人日后或许可以用上一用,只不过不能大用,毕竟能背叛你一次的人,也就没道理不会背叛你第二次。
“将军实在太瘦了,应该多吃一点。”
厉子辛脸上一愣,怔怔地朝李然望过去,眼底甚至跳跃着一丝似有若无的雀跃和欣喜,左眼下的那颗泪痣仿佛被点活了一般,闪着动人的光芒。
李然心中一跳,心想这个厉子辛还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厉子辛心中喟叹:等了六年,这个人终于对他没那么恨了。从前的璃然,怎么可能会有这么温情的一面?
江诀微笑着在一旁喝酒,眼底锋芒一闪,心中冰冷一片,脸上的笑容却越发明媚。
李然此时的心思,厉子辛看不出来,江诀怎么会看不出来。
李然不知道,从前的那个璃然如果还在,今天这顿家宴恐怕是办不起来的。
璃云并不知道他三人之间的暗潮汹涌,自顾自地吃着宫女布的菜,心想北烨皇宫的菜色跟他们南琉倒有得一比。
他心思单纯,做什么事情都专心致志,连吃饭都心无旁骛,几个内侍在一旁看着低头偷笑。
相反的,厉子辛这顿饭吃得可谓食不知味,席间江诀朝他频频举杯,他也只能一一应下。
好在他酒量不错,十几杯下肚依旧像没事人一般,依旧优雅得让随侍的婢女们脸红心跳。
李然见了,越发对他生出一些好感。
“母后,儿臣有话想跟您说。”小太子吃了会菜,小眼睛在众人脸上扫了个来回,凑近李然耳边,小声说道。
李然挑眉看他一眼,心想这小子这么一本正经地跟他咬耳朵,倒是少有的事,点了点头,示意小太子说下去。
小太子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个来回,凑到李然耳边,说道:“儿臣不喜欢那个穿白衣服的人!儿臣要让父皇赶他走!”
李然低头去看江逸,见他俊脸一板,一脸肃然,眼底甚至有些怒意。
李然心中愕然,心想这个孩子真不是吃素的,日后恐怕会超过他那个老子。
李然凑近他耳边,低声问他:“他得罪你了,为什么你要讨厌他?”
小家伙被说得有些委屈了,憋着嘴想了片刻,说道:“我不喜欢他那样看您,母后是我和父皇的,我讨厌他!”
李然心里咯噔一下,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
他想起六子当年每每跟人提起自己的时候,总是一脸骄傲地逢人就说:“这是我老大,我一个人的。”
这句话他说了十几年,李然听了之后只是嗤笑不语,如今看着怀里的江逸,他似乎有些明白那个孩子当年的感情了。
李然脸色微沉,凝眉望着江逸,觉得有必要让这个孩子早些明白一个道理:璃然不属于任何人,他李然更是如此。
“小子,人不是东西,不是你可以想让他不见谁就不见的!如果喜欢一个人就要爱他,不能因为自己的欲望困住他。我不属于你,也不属于你父皇!我想见谁,不想见谁,那都是我自己的事,谁也没权干涉!这个道理,你以后要牢牢记在心里,我不会再跟你说第二遍,明白吗?”
小太子第一次见到李然对他露出这样冷然的表情,心里又急又委屈,他倔强地低着头,不点头也不摇头。
无奈李然这次是铁了心要灌输他一些做人的道理,见他委屈也没有心软。
江诀觉察到他二人之间气氛有异,侧脸去看,见小太子一脸沮丧地垂首窝在李然怀里,见江诀在看他,就抬起一双红通通地小眼睛去看江诀。
“好好的怎么哭了?”
江诀侧眼去问李然,李然没有回他,江诀脸色一僵,似乎有些下不了台。
小六子在一旁扯了扯李然的袖子,示意他适可而止,动作甚至都不敢做得太明显,生怕触了江诀的逆鳞。
李然依旧不为所动,只低头与江逸对视。
江逸憋着一张通红的小脸,极其可怜地望了眼江诀,就回头去看李然,脸上有些不服气,又有些委屈。
江诀看着就有些心疼,朝江逸伸出双手,岂料那小子竟摇了摇头,反身抱住李然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嘀咕几句,李然听了,脸上表情瞬息万变,有错愕,有感叹,有心疼,有无奈,看得江诀都有些不解。
其实江逸只说了一句:爸爸,别讨厌我。
爸爸这个词,李然曾经跟江逸提过很多次,实在是因为他对“母后”这个称谓没办法接受。
但江逸似乎很喜欢这个称呼,李然再怎么哄骗,他都不肯改口,想不到这孩子第一次妥协,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下。
李然心中感叹,心想这孩子长大后肯定是个人物。
“算了,把手松开吧,我没有怪你,以后叫我爸爸,记住了。”
小六子很是机灵替小孩儿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小声说道:“就是!就是!太子殿下快别伤心啊,殿下不会怪您的呀。”
小太子抬眼瞧了瞧李然,见对方脸带无奈地望着他,乖乖地松了手,窝在他怀里,一脸小心地说道:“爸爸,我要吃虾。”
李然低眸瞥他一眼,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点了点头,小六子已经机灵地替小太子将虾夹过来了,正欲去剥,李然挥手示意他先放着,亲自为小太子剥了一只明湖对虾,放在小太子嘴边,说道:“从今以后不许任性,记住了?”
江逸乖巧地点了点头,开心地咀嚼李然亲自替他剥的虾子。
江诀望着他二人间的一举一动,笑得一脸深意。
旁人见了,俨然就是一幅皇家和乐的画面。
异世安生
当日,江诀特地设宴招待远道而来的皇后胞弟与南琉将军的消息在后宫不胫而走,席间君臣举杯言欢,皇后与众人谈笑风生,甚至在宴会上罔顾宫中礼仪也没有惹帝王生气,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羡煞旁人。
一时之间,连后花园的丹顶鹤都知道皇后开始受宠于皇帝的事实,后宫嫔妃人人自危,心中惶恐不可为外人道说。
辰妃接到消息的时候,气得将殿内的那对青花瓷砸了个粉碎,瓶内的红梅散了一地,昔日美丽妖艳的女子,脸色扭曲得几乎有些吓人。
好一个一家三口,好一个其乐融融。
她倒要看看那个男人如何得意!
家宴之后,在江诀的示意下,李然替他那位弟弟和厉子辛安排了下榻之处,选的是京郊的一个别院。
璃云听了自然非常高兴,听到江诀客套地邀请他在罗城多留几日时更是乐开了眼。
厉子辛听了眉头一皱,然而李然邀请,他根本无法摇头拒绝。
散席之后,李然带着江逸回凤宫,江诀居然也跟上了。
到了凤宫,李然被巧馨他们伺候着换了套便服,头发也放了下来,浑身散发着慵懒的气质。
江诀看了,神色一凝,心想美人祸国,果然是有道理的。这样的一个人,难怪会让那个男人魂牵梦绕。江诀眼中冷芒一现,心中暗自盘算。
“怎么?觉得子辛如何?”
李然见江诀笑得一脸别有深意,撇了撇嘴:“不错!只是看起来不像个将军!”
“那是你没见过他征战沙场的样子。”
“哦?你倒是对他挺上心的?”
江诀听了笑而不答,李然脑中精光一闪,心想江诀对这个厉子辛的态度似乎有些异常,只不过究竟哪里有问题,他一时半刻也想不起来。
“小然,朕不想瞒你。他虽不是我北烨人,但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让朕不得不佩服。当年若不是你父皇将他逼走,朕也不能如此轻松就拿下南琉,至少还得拖上个一年半载吧。”
这叫什么?英雄相惜?
江诀谈起厉子辛的时候,神色异常不说,语气更是从未有过的怪异,李然有种错觉,似乎江诀对那位厉将军的感情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
好混乱的关系!
“你确定只是佩服?”
李然谈谈望过去,江诀眸中光芒一现,笑得一脸温雅,对他说:“小然,朕喜欢现在的你。”
李然心中无声嗤笑,江诀这个皮球踢得倒挺溜。
厉子辛对璃然有情,江诀却夺了他的心上人,璃然念着厉子辛却恨着他的背叛,更恨于江诀的从中作梗与无端掠夺。
好浊的一趟浑水!而且照江诀的反应看来,事实还不是这么简单。
李然心想我还是明哲保身比较好。
这三个人错综复杂的感情关系干我什么事?
他二人各自想着自己的心思,再没有交谈一句。
不久,殿外有人来报,原来是辰妃的贴身丫头画眉在外请命,说辰妃在宫里晕倒了。
李然正从殿内出来,听了个话尾,见江诀皱着眉头坐在凤案上深思,挑眉问他:“辰妃晕倒了,你不过去看看?”
江诀回头看他,神色复杂,眼底甚至隐隐有些歉疚,李然心中一个咯噔,心想他这是什么眼神?
“我没别的意思,你别这么看我。你想去就去,不去拉倒。只不过女人都是需要哄的,更何况是你那些娇滴滴的老婆。”
“老婆?你如今的许多词,朕还真是不懂了。”江诀摇了摇头,笑着问他:“我们打个赌如何?”李然俊眉一挑,问道:“赌什么?”
江诀故作神秘地望他片刻,李然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正想甩头离开,江诀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就赌今日哪一宫的人不会派人来找朕吧。”
李然脸上一愕,似乎不太明白江诀话里的意思,无奈对方并无意解释,只故作风流地托着头望着他,李然心想这人真是无聊,再不理他,自顾自地陪着江逸读书去了。
他如今有心要为自己出宫之后谋条后路,所以觉得有必要学一些基本的语言文字,为日后在外谋生做准备。
小太子江逸念得有声有色,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脑神经发育都还没有成熟,也就是现代所说的“智力发展仍有空间和潜力”。
李然觉得这个孩子既然生在这样的“家庭”,就有必要早点接受教育。
不过单纯从书本中学习理论并不够,好在月华是个不错的老师,在李然的建议下,旁征博引地举了很多实例来辅助教学。
如此一来,这一大一小还真学得挺快,只用了几天的功夫,就把一本“小学语文课本”给学完了。
江诀在一旁看着,觉得有些奇怪,凑近了一看,脸上如沐春风的笑容差点挂不住:李然居然在用鹅毛沾着墨汁写字,他那个儿子居然也有样学样,两个人还玩得不亦乐乎。
江诀低头去瞧,见纸上的东西与其说是字,不如说是鬼画符。
江诀从来不知道,原来有人可以把字写得这么丑,再去看李然的脸,心中感叹:暴殄天物啊暴殄天物!
“练字怎么能不用狼毫?这个鬼东西有什么用?”
李然脸都不抬,根本不想理他,小太子抬起小脸,欢欢喜喜地说道:“父皇,这个比狼毫好用!”
江逸将鹅毛塞到江诀手里,说道:“父皇,你试试!”
江诀有些失笑,正犹豫着不知该如何是好,殿外有人来报:“陛下,贤妃宫里差人来报,说娘娘扭伤腿了。”
江诀了然地点了点头,也不见有什么反应,不消片刻,又有人来报:“陛下,王美人差人来报,说撞伤了头,情况有些严重。”
“陛下,徐才人……”
李然一脸错愕地望着内侍进了又出,出了又进,终于明白江诀为什么要跟他打那个赌了。
这几个女人,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这个时候赶鸭子上架似地一窝蜂来找江诀,看来老婆太多也不是多幸运的事啊。
李然幸灾乐祸地撇了撇嘴,心想他倒要看看江诀这回会怎么处理。
江诀心里其实早有谱了,神色间一派从容,一面下令太医去各宫探视,还不忘体贴地赏了她们许多补品。
至于他这个最重要的人没能到场,那是因为要检查太子课业,皇帝分 身乏术;各宫既然都伤了,那就好好休养吧。
李然听了江诀的决定,只是事不关己地笑了笑,心想江诀这样真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人都不去了,送点东西管什么用?
李然仔细一想,似乎还有个柳昭仪没有差人来找江诀,心想人家果然是气质美女,档次就是跟普通的女人不一样。如此一来,他对这位柳美人印象更好,侧脸去问江诀:“你那个柳昭仪倒很明白事理,不准备赏她点什么吗?”
江诀知道以李然的聪明早看出了门道,笑着说道:“是啊,这些人里,也就柳雯一个人比较讨喜一些。”
“的确,我也觉得你那个昭仪不错。”
江诀挑眉看他一眼,眼中神色莫测,看得李然几乎有些莫名。
“怎么?你喜欢她?”
江诀脸上笑容不变,问得漫不经心。李然耸了耸肩,淡淡说道:“我连话都没跟她说过,哪里谈得上喜欢,充其量算是欣赏吧。”
江诀笑得一脸了然,朝李然靠近一些,将他捞进怀里,凑近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李然脸一红,望着江诀的脸上甚至有些不可思议,挑眉喝道:“你胡说什么!我跟你有关系吗?”
“啧啧,我们没有关系吗?你连孩子都替朕生了,还说跟朕没有关系?”
李然怒极反笑,说道:“你别搞错了,替你生孩子的已经被你逼死了,不是我!”
江诀听了居然也不恼,无赖一笑,低头说道:“就算魂魄变了,身子总还是原来的吧?”
他将“身子”两个字说得极色情,李然脸上更红,正想反手给他一锅贴,奈何江诀此人是个练家子,不仅没能打到他,反而被他给制住了,还被狂吃了一阵豆腐。
李然气不可遏,大声喝道:“住手!”
他这一喊真是中气十足,连外殿侍候的宫女内侍都听清楚了,暗道皇后如此跋扈,肯定要惹得江诀甩袖而出,却没想到等了半天,都不见江诀的身影。
当然,小六子和三个宫女的小心肝还是忍不住颤了颤,心里巴不得他们的太子殿下早早从了江诀,也省得他们整天提心吊胆。
让李然跌破眼镜的是,江诀这次竟然没有继续纠缠下去,很听话地松开了钳制着李然的双手,沉声喊道:“江云,你出来。”
然后就见一个一身黑衣的青年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恭恭敬敬地跪在江诀面前,问道:“主公有何吩咐?”
江诀瞥了眼底下之人,伸手指了指李然,说了声“以后你就跟着他吧”,继而转向李然,说道:“他是江云,以后负责你的安全。”
江云恭敬地点了点头,见这个江云真是有够冷酷,一张脸简直能迷死万千少女,可惜没什么表情。
李然一手托腮,一手拨弄那根鹅毛笔,瞥了江诀一眼,问道:“他是你的人,干嘛给我?”
江诀笑着睨他一眼,一脸轻佻地说道:“朕既然想要宠你,自然要为你排除隐患。江云从小跟在朕身边,朕相信他能保你和逸儿的安全。”
李然美目一眯,在江云身上扫了个来回,望着江诀说道,“不是我信不过他,而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与其让他保护我,不如让他教我些功夫,必要时总能自保。”
江诀撑着头想了片刻,似乎也觉得有些道理,不过李然那点心思他也了然于心,只是没有点破,继续充当他的大好人。
“话虽如此,但好身手也不是几日就能练成的,总得有人护你们周全。你若想要学武,自然可以向江云求教,他会教你的,这点你可以放心。”
李然听了,心中的怀疑不减反增,江诀今天友好得近乎反常,不得不让他戒备。
“怎么?有问题吗?”江诀侧脸问他,眼中带笑。
李然凝眉望过去,想了片刻,一脸是疑地问他:“你究竟有什么企图?”
江诀被他问得哈哈大笑,江云剑眉一凝,万年不变的脸上居然有了些正常人的表情。
“你说朕能有什么企图,恩?”
李然撇了撇嘴,极为不雅地躺回榻上,一手撑头,漫不经心地说道:“不管你有什么企图,我都不想知道。我和你又没有什么利益冲突,不会对你构成威胁。如果你想利用我算计谁,我认为完全没有这个必要。毕竟我现在的情况,你比谁都清楚,你说对不对,江诀?”
江诀听了,眸光一闪,笑着凑近他:“呵呵,朕怎么会伤害这样的你?只是有些问题,需要你来解惑。”
江诀一边说着,一边拿出李然画的那几张图,摊开来放在李然面前,指着其中两幅图,问道:“你画的这两样东西,朕找人查过,确实无人知晓。不过有人告诉朕,说它们可能是新式兵器。你说呢,小然?”
李然脸上一怔,心想哪个牛人这么厉害,居然能猜到AK-47和M48是新式武器,神了怪了!
他不知道,那个人正是江诀的师傅邑人。
李然后来见到这个老人的时候,才明白世界上是真的有天才的。
异世安生
凤宫内,李然望着江诀,一脸的不可思议。
“谁告诉你它们是新式武器的?”
江诀拇指在桌上轻叩,脑中千回百转。
“这个问题,朕暂时还不能回答你,时间到了,你自然能见到那个人。现在嘛,还是替朕把这个疑惑解了先。”
李然凝眸深思片刻,说道:“它们确实是新式武器,至于如何制造,我并不知道。况且以你们现在的工艺,即使再有心,也未必造得出来。”
江诀凝眸盯着他瞧了片刻,居然也就相信了,了然地点了点头,心想师傅邑人既然说过会研究,就让他去想吧。
“这些东西真的没有其它人见过吗?”
李然笃定地摇了摇头,撇了撇嘴,笑着说道“吞了一个南琉不够,你还真是野心不小啊。”
江诀听了,脸上居然一愣,连一直低头跪在下面的江云都下意识抬头望了过来,眼神如刀。
李然被他那样盯着,顿觉不爽,一脸颇有气势地望回去,江云居然被他看得一怔。
江诀没有理会他的小把戏,重新挂上温和的笑容,笑着说道:“看来不用朕明说,你就把什么都猜到了。”
李然摇了摇头,一脸的漫不经心:“这没什么,我从前过的都是刀口舔血的生活,没有基本的洞察力,早死了几百次了,没想到——”
一想起那个背叛自己的人,李然心中滋味还真是复杂难辨,神色一黯,看着就有些低落。
江诀觉察到他神色有异,想要问他,李然已经岔开了话题:“难怪你要娶这么多公主,原来是既想强占人家的身体,又惦记着人家的窝。只不过靠女人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你不觉得胜之有愧?”
李然此话一说,江诀没有发难,倒是那个冷冰冰的江云先沉不住气了,身体像鬼魅般逼到李然跟前,李然只觉得脖子上一凉,低头去看,瞧见一柄污黑光亮的长剑正抵在脖子上,那刀锋利的,砍死蚊子都不是问题。
当然,如果眼神可以杀人,李然恐怕早已万箭穿心。
“把剑放下,江云!别忘了,朕是让你来保护他的!”
江诀沉声一喝,江云望过去,见江诀脸带薄怒,眼中一片冷然。江云碍于江诀的命令,一脸不甘地收回横在李然脖子上的剑,沉声说道:“他对主公不敬!”
江诀听了也没什么反应,摆了摆手,说道:“朕都不介意,你就不要放在心上了。他就是这个脾气,日后习惯了就好。今日这种情况,朕不想再看到第二次,明白吗?”
江云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江诀的命令,他从来不曾违背过,即使心里对李然的行为不能苟同,也不敢再有异议。
李然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这个只差在脑门上刻上“忠心”二字的江云倒让他挺感兴趣的。
只不过江诀刚才这么维护他,李然心里倒觉得有些诧异,暗忖江诀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友好?
江诀此人城府深得不见底,是不会无缘无故随意对人示好的。
“好了,让他躲房梁上去吧,我怕再看他一眼自己会短命。”
李然故作大方地摆了摆手,脸上甚至挂着他那招牌二分笑,一脸“亲切”地望着满脸肃容的江云。
江诀听了,无奈地摇了摇头,摆手示意江云出去。
忠心耿耿的江云实在看不惯这样放肆的李然,走的时候甚至狠狠瞪了李然一眼以示自己的不屑和怒意。
李然失笑地望着他挺直的背影,眼底都是捉弄。
江诀顺了顺他手边的一缕发丝,唤回他的注意,挑眉说道:“你的意思朕明白,其实得天下并不难,但坐稳这个天下却并非易事。皇族间的通婚只不过是一张契约,没有什么可羞耻的。朕不是第一个这么做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江诀说得坦然,李然既没有附和,也没有反对。
事实如此,没什么好争辩的。
他李然不是耶稣,不能拯救苍生,能够自保就足够了,别人的事他可管不着。
“为什么要把璃云和厉子辛扣在北烨?是不是他做了什么,让你起疑心了?”
李然挑眉问他,江诀又好气又好笑着看他一眼:“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那双眼睛。南琉最近有一个部族作乱,朕派他去平乱,他做得不错,但恐怕这几年翅膀硬了,心里存了些小心思,朕不得不防。”
李然了然地点了点,心想难道那个厉子辛在南琉招兵买马了?
“他不过是个将军,哪有实力造反?”
“他没有,璃云总是有的。”
江诀说完,再不说什么,只凝眉望着凤案深思,李然似乎有些明白江诀今日设这顿家宴的真正目的了。
“你怀疑璃云和厉子辛勾结,想让我去当说客?”
李然望向江诀,见对方双眉深锁,并不像平日那般风流轻佻,讪讪地撇了撇嘴,很难得的没有落井下石。
“他是你弟弟,除了你,恐怕再没有人可以劝他了。”
“可是我为什么要去?这对我有好处吗?”
“小然,你不顾念我,总要顾念一下逸儿不是?”
江诀挂着温润的笑容,一脸牲畜无害地望过来,李然心中冷哼,心想此人真懂得算计人心。
“那个厉子辛,你准备怎么处置?”
李然一针见血地问过去,江诀按了按眉眼,考虑片刻,回望过来,问道:“他若有了反意,朕如何还能用他?他日攻城之时,谁能保证此人不会对北烨倒戈相向?如果你是朕,你会怎么做?”
李然心想当然是斩草除根,免留后患!
他能这么想,江诀只会比他更狠。
只不过那一位似乎与他关系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怎么说杀就杀了呢?
还真不是一点半点的绝情啊!
他低头思索,五指有规律地在桌上轻叩,江诀在一旁默默喝茶。
“这个厉子辛我虽然是第一次见,但看起来并不像多有野心的人。况且你也说他是将帅之才。这样的人才如果就这么杀了,你不觉得可惜?”
李然问得坦然,江诀笑着摇了摇头,眼底锋芒毕露:“他确实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只不过这样厉害的人物,若有一天反过来戳朕的脊梁骨,到时候腹背受敌,你真以为朕能有三头六臂?小然,我也不是万能的。”
江诀最后一句说得极为恳切,甚至连朕都不用了,看来是真的同他掏心窝子了。
李然按了按眉角,一脸不解地问道:“他当年既然会选择投靠北烨背叛南琉,现在为什么又对你有异心了?”
李然颇为不解地望过去,江诀一脸复杂地望回来,也不说话。
李然见江诀脸色有异,心中咯噔一下,想起厉子辛今日在朝堂上与江诀对望的神情,仿佛两人之间有着并不为人所知的过往。
“你能利用他,那一定早知道他的弱点,看来你倒对他很熟悉嘛。”
江诀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
“啧啧,江诀啊江诀,他不会是你心头上的人吧?”
江诀笑得依旧温雅,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岔开了话,说道:“他一直对你有情,你难道没看出来?”
李然一听就有些无措,也忘了追问。他拧了拧眉,辩解道:“他不是对我有情,是对璃然有情。”
“事实如此,但他到底并不知道实情。”
“那又怎么样?璃然不是早进了你的后宫,说起来还有他一半的功劳。”
江诀听了,眸色一闪,说道:“南琉投诚之后,他曾跟朕要过你,朕没有答应,应该就是当初埋下的隐患。”
李然听他语气不善,侧脸去看他,见江诀眼底笼着一层冰霜,心想你这是故意要拆散人家小两口,不怨你又怨谁?真是一笔胡涂账!他摇了摇头,说道:“不是我想说你,不过你这件事做得确实不厚道,难怪他这么恨你。”
江诀听了,脸上一愕,继而又挂上了温雅的笑,一脸暧昧地说:“怎么?吃醋了!”
李然冷哼一声,没有受他挑衅,暗忖江诀应该不想让他知道更多内幕,既然此人不愿意坦诚相告,那他就干脆装作不知道,免得蹚了浑水也不自知。
“厉子辛当时投靠北烨,是你使得计?”
李然抬眼望向江诀,江诀思索片刻,说道:“算是吧。”
李然摇了摇头,其实不用问江诀,单看今日厉子辛的反应,就知道此人对璃然余情未了已是事实,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就背叛他?
如今这位温润如玉的翩翩贵公子成了江诀的心头刺,甚至很有可能命丧北烨而不自知,李然就有些替他可惜,更替他不值。
“明天我去找他谈谈吧,说不定会有转机。”
江诀想了想,没说什么,算是默认了。
“如果可以,朕并不想让你和他有太多接触。”